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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 南浔港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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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港的冬天不下雪。
盛知晚坐在写字楼七层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暖冬的街景,行人裹着薄外套缩着脖子。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单据,报价单、装箱单,还有两张刚打印出来的合同确认页;电脑屏幕上是几封英文邮件,最上面那封,是欧洲客户凌晨发来的,催着确认交期。
她前半夜刚回过他一封。做外贸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跟着欧洲客户的时差走。客户白天上班,她这边的下午和晚上就是沟通高峰。电话、网络电话、邮件,来回确认价格、交期、付款方式,一天到晚,大半时间都坐在电脑前面。只有样品确认、大货抽检的时候,才去合作的工厂转一趟,在车间里看看货,拍几张照片发给客户。其余时候,厂房离她很远,她的战场就在这张办公桌上。
水杯见了底。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窗边,下意识停了一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气温十三度,对北方人来说算不得冷,可那种阴凉凉的潮意,总让人想起冬天。
可南浔港没有雪。
盛知晚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思绪顺着窗玻璃上薄薄的水汽,一下子飘回很远的地方 —— 清河,2004 年,那场雪。
那年的头场雪,下在十二月。
清河县二中的早自习,从来都是天不亮就上。盛知晚五点半起来,裹着旧棉袄出门。雪是夜里落的,一推宿舍门,眼前白茫茫一片,踩下去咯吱响。
值日表这周轮到她。北方教室冬天靠煤炉取暖,值日生要早到,生炉子、扫地、擦黑板,雪大的时候,还要把教室门口和分担区扫出一条路。她没有手套。母亲提过要给她买一副,她摇头说不用,省下那几块钱,够哥哥吃好几顿药。她把两只手缩进袖筒里,抱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扫雪。
天蒙蒙亮,操场上落着厚厚的雪,没人踩过,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扫得慢,手冻得通红,指节发僵,扫帚柄握不稳,扫几下就得停下,凑到嘴边哈一口白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
她回头,沈砚川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一把铁锨。他穿一件深色棉外套,领子竖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你值日?" 她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他的值日排在下一周,她记得清楚。
"顺路。" 他说,没什么表情,也没多解释,径直走到她旁边,弯下腰,用铁锨把压实的雪块铲开。动作利落,几下就铲出一小片空地。
盛知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用,我自己能扫完。"
他没接话,继续铲雪。她也不好再站着,低下头,抓紧扫帚,把铲松的雪往路边扫。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也不说话,只有铁锨碰地面、扫帚扫过雪面的声响,混在清晨的风里。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灯。
她的手实在太冷了,僵得厉害,扫帚滑了一下,差点脱手。沈砚川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摘下自己右手那只毛线手套,递过来。
"戴着。"
盛知晚脸一下子红了,往后退半步:"不用……"
"手冻坏了,没法写字。" 他把手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平的,没有半点别的意思,"下午还要上课。"
她抿了抿嘴,终究接过来,套在冻得发僵的手上。手套里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热烘烘的。她垂着眼睛,不敢抬头。
余下那点路,他帮她铲,她扫,还是没什么话。等教室门口和分担区都清理干净,他把铁锨靠在墙根,说:"好了。"
"谢谢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 "嗯" 了一声,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没停,也没有回头。隔了一会儿,她才把那只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指尖还留着一点暖意。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生起炉子,渐渐暖起来。她摊开课本,心思却不在字上,一直想着刚才那会儿。后排有人小声说话,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 —— 有同学看见了清晨那一幕,压着嗓子议论。学校管得严,可大家心里都明白,班里有人悄悄走得近,这样的闲话,传起来总是快。
她低下头,耳朵烧得厉害,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课间,苏晓冉凑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早上,沈砚川帮你扫雪了?我远远看见了。"
盛知晚没否认,也没多解释:"就顺路搭把手。"
"他平时对谁都没这么热络。" 苏晓冉感叹了一句,又压低声音,"你别怪我多嘴,班里有人在传,说你们俩…… 是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的事。" 她飞快打断,声音有点急,"就是同学帮个忙。"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份暖意是真的。可它又能怎么样呢?她想起老家堂屋里的那一晚,奶奶和叔姑们围着她,商量着把她许给哪个出得起彩礼的人家。她连能不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都还要争,哪里还敢肖想别的。
喜欢一个人,是需要底气的。她什么都没有。
那天放学,她又值日。沈砚川的班级区域在另一头,没有再出现。她一个人把教室扫干净,倒掉炉灰,锁上门,站在走廊里,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手。
手套她放学时已经还回去了,叠得整整齐齐,夹在他桌角的一本书底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的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成了别的意思。
雪还在慢慢落,她裹紧棉袄,一个人走回宿舍,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那一年清河的头场雪,她记了很多年。
电脑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盛知晚回过神,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是欧洲客户确认了交期,客套地附了一句 "希望合作愉快"。她用英文回复,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得熟练。
窗外,南浔港的冬天依旧不会下雪。行人在楼下的街面上来去匆匆,潮润的冷风里,没有一片雪花。
她如今已经能坐在写字楼里,用流利的英语和异国的客户谈着一笔又一笔订单,从报价到交期,条理清楚,再也不是那个站在雪地里、连一副手套都要反复推拒的女孩。她去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个冬天,可每一次天气骤然转冷,她还是会想起清河,想起 2004 年那场雪,想起那个清晨,有人替她铲开雪路,递来一只带着体温的手套。
少年时的那点心事,始终没有说出口。后来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也就再也没有机会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继续敲着键盘,回下一封邮件。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