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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低烧 盛知晚发着 ...

  •   后来在京原加班熬到头疼、在南浔港潮湿的出租屋里反复咳嗽时,盛知晚总会想起高二这一场拖拖拉拉的重感冒。

      秋深了,清河一早一晚温差扯得很大。宿舍的被子薄,她夜里不敢裹得太严实,怕第二天叠被褥耽误早自习。前几天嗓子就干得发疼,她只当是普通上火,抿两口凉白开硬扛,舍不得花钱去校医室。家里处处要用钱,哥哥常年要吃药,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头慢慢沉下去。太阳穴一下一下跳着疼,额头上烧得烫人,黑板上的字一层层发虚,叠成模糊的影子。她攥着笔死死撑着,后背一阵阵发冷,明明教室里不算凉,却控制不住轻轻打颤。

      她一开始不想请假回家。母亲守着哥哥脱不开身,她回去,反倒要分走家里的精力。能扛,就尽量扛过去。

      苏晓冉挨着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她:“你脸烧得通红,难受就跟老师说一声吧。”

      盛知晚勉强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再忍忍。”

      话刚落没多久,困意和眩晕涌上来,她撑不住,把胳膊垫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小臂,闭着眼缓一缓。老师扫到这边,只以为她做题累了,没有上前过问。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粉笔摩擦黑板的细碎声响。

      她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奶奶压低声音商量订婚酒席的话,一会儿是微机室里他低声提点操作的声音,还有秋雨那天,半块雨披递到眼前的画面。

      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漫开。走动声、说笑声响成一片。她没力气抬头,依旧趴在桌上,连坐直都费劲。

      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不少人都瞥见她不对劲。班里不是没有偷偷处对象的学生,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学校抓得严,大多都是悄悄来,不敢摆到台面上。盛知晚从来没想过,沈砚川会直接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她桌边。

      她勉强掀开眼皮,看见沈砚川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简易的白纸药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洗干净的搪瓷杯,杯口飘出淡淡的热气。他站得从容,没有刻意放低身子躲着旁人视线,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喧哗,就安安静静站在过道里。

      “去校医室拿卷子,顺便给你带的药。” 他声音平稳,音量刚好只有她能听清,“饭后吃,温水送服。”

      周围有两三个路过的同学瞟了两眼,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走开。县城高中的孩子,见得多了,有人悄悄处朋友,递零食、送热水,都是这样,不算稀奇,只是没人像沈砚川这样坦荡。

      盛知晚一下子僵住,脑子本来就昏沉,这下心跳猛地快起来。她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耳朵唰地发烫。

      “你…… 不用特意帮我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无措。之前几次,他都是隔着距离、托人转交,今天这样直接走到她桌前递东西,完全不一样。

      “看着很难受。” 沈砚川把药袋和杯子轻轻放在她桌角,没有多停留,也没有俯身凑近,“按时吃,别硬扛。”

      说完,他没有再多问一句难不难受,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陈扬抬眼瞥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打趣,继续低头写题。

      苏晓冉在旁边屏住呼吸,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感叹:“他直接送过来了,刚刚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咱们班确实有人偷偷谈,可沈砚川平时那么独,很少主动对谁这样。”

      盛知晚指尖碰了碰搪瓷杯的外壁,温热的触感一路传到心底。药袋里是两片校医室常备的感冒灵,包装简单朴素。她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暖意,另一半是沉甸甸的惶恐。

      她清楚班里有同学悄悄恋爱,大家心照不宣。可那样的故事,从来不该落到她身上。她身后拖着那样一个家,奶奶时时刻刻盯着她,等着拿她的彩礼给哥哥换药。万一这事传出去,传回村子里,传到奶奶耳朵里,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闲话,催订婚的话只会说得更急。

      这份善意不再是隔着一层人的、轻飘飘的顺手帮忙,是明明白白、愿意被旁人看见的体恤。她不敢随便去解读成偏爱,可心口那点藏了很久的心思,被这一下撞得晃了晃。

      “你帮我记着,等我好了,杯子洗干净还给人家。” 盛知晚捏紧药袋,低声跟苏晓冉说。她又欠了人情,这次的人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眼。

      上课铃响了。她拆开药袋,就着温热的水把药片咽下去,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药效来得慢,脑袋依旧发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把杯子摆在桌角,不敢再频频往第三排看,逼着自己把目光落回课本上。

      整整一节课,她都有点走神。反反复复回想他刚刚站在桌边的样子,坦然、平静,没有躲躲闪闪。别的男生偷偷送东西,多半要避着老师、避着熟人,他却只是大大方方递过来,不张扬,可也不遮掩。

      中午食堂吃饭,她胃口很差,只买了一碗稀粥慢慢喝。远远看见沈砚川和陈扬并排打饭,有人跟沈砚川开玩笑,朝她这边瞟了一眼,沈砚川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辩解,也没有回避。

      盛知晚赶紧低下头扒粥,心里慌慌的。

      午休在宿舍,她躺在硬板床上,薄被子盖在身上,浑身酸软。宿舍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说起班里谁和谁悄悄走得近,说老师抓到要记过。盛知晚静静听着,心里反复掂量。

      她羡慕那些能悄悄动心的女孩子,她们没有那么重的包袱,不必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联想到酒席、彩礼、一大家子的指望。

      下午烧退了大半,人清醒不少。课间,她打了温水,把搪瓷杯里外仔细冲洗干净,擦干水渍,攥着杯子走到沈砚川桌边。

      桌边还有别的男生在问他题目,人没有散。盛知晚站在一旁,等间隙,把杯子轻轻放在他桌上。

      “药谢谢你,杯子洗好了。”

      沈砚川抬眼看她,目光温和:“烧退了?”

      “嗯,好多了。”

      “那就好。” 他简简单单回了一句,没有别的追问,转头继续给同学讲题。

      盛知晚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座位。她知道,他愿意坦然送药,是他的心意;但她不能顺着这份心意往前走。旁人眼里他们或许已经有了不一样的苗头,可她的路,早被家里的事情捆住了。

      她也看见过别的同学,晚自习偷偷传纸条,放学绕路一起走。那样轻松的喜欢,离她太远。

      之后的课,她安安静静刷题,强迫自己把心神收回来。高考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去南浔港的指望。这点突如其来、坦荡直白的温柔,她好好收下,但不能贪心。

      很多年后,盛知晚在各地独自看病吃药,见过各式各样精致的药盒保温杯。可她总会想起这个秋天,他穿过教室的人群,坦然走到她桌边递药的样子。

      那是少年时代,一份不躲躲藏藏的善意。没有告白,没有约定,只是在人人都默许可以悄悄动心的年纪里,他愿意给她一份看得见的温柔。

      风浪还在前面,2006 年的高考越来越近,她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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