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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衣 放晚学突降 ...

  •   后来盛知晚在南浔港遇过无数场绵长的梅雨,在京原的雨夜独自挤过晚高峰的地铁,雨水打湿裤脚是常有的事。但记忆里最清楚的一场雨,落在 2004 年深秋清河县二中的校门口。

      那天白天天色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裹着凉意往衣领里钻。最后一节是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外头的雨跟着落下来,一开始是零星雨点,没一会儿就成了密密的瓢泼雨,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水泥屋檐上。

      盛知晚出门的时候没带伞。家里的几把旧伞,一把骨架断了,剩下的都留给母亲和照顾哥哥用,她习惯出门不指望这些。苏晓冉家里有人骑车来接,隔着雨帘朝她挥挥手,很快就钻进雨幕里走了。

      校门口很快挤满了人,家长的呼喊声、自行车铃铛声、雨砸地面的声响混在一起。不少学生挤在门廊底下,踮着脚往路上望。

      她往后退了退,靠在冰冷的墙根。裤脚很快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凉丝丝贴在皮肤上。她在犹豫,要不要咬咬牙冲进雨里,一路跑回村里。从学校到家有三四里土路,下雨之后全是泥,跑回去鞋子裤腿肯定糊满黄泥,回家还要给哥哥擦身、帮母亲收拾晚饭,折腾到半夜。

      正出神,一串平缓的自行车铃铛声慢慢靠近。

      她抬眼,是沈砚川。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老式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书包,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色的雨披,大半身子都罩在里面。他应该是刚收拾完习题,走得不算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看见门廊下站着的盛知晚,他捏了刹车,车子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单脚撑在积水里。

      雨下得很大,雨珠顺着雨披的帽檐往下滴。他没有开口问她要不要搭车,也没有说要送她回家,只是伸手,从车后座扯出另外半块叠得整齐的雨披。看着是一整块剪开分成两半的,边角处还能看见粗糙的针脚。

      “我家离得近,用不上。” 他的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你拿着。”

      盛知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为难。之前微机室他提点她做题的情分还没还,现在又收下雨披,人情一桩摞一桩,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偿还。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吃食,零花钱几乎没有,她最怕欠别人的。

      “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她小声回绝,目光落在地面的积水上面,不敢抬起来看他。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砚川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劝她,也没有强求,手臂还是维持着递雨披的姿势,“湿着回去容易着凉,明天还要上课。”

      雨还在哗哗往下落,风一吹,带着雨丝扫到她脸上,冰凉。她想想家里的路,想想明天还要早起早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雨披布料不算厚,带着一点皂角洗过的淡味道。

      “谢谢你。” 她声音很轻。

      “没事。” 他点点头,没有多停留,脚一蹬,重新握紧车把,车轮再次转动,很快融进灰蒙蒙的雨幕里。背影一点点远去,没多久就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载她一程。

      盛知晚捏着那块雨披,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暖意,可更多的是一层清醒的隔阂。他分得很清楚,善意是善意,分寸是分寸,不会越界,不会给她多余可以遐想的空间。

      她其实也庆幸这样。若是他开口载她,同撑一件雨披,挨得那样近,她反倒会手足无措,心里那点藏好的心思,怕是要藏不住。

      等了十来分钟,雨势稍稍弱了一些。她把半块雨披披在身上,扣紧边缘,迈步走进雨里。土路果然难走,鞋底陷进软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气,泥水顺着鞋缝渗进去,脚底板又冷又黏。

      一路上她都小心护着这件雨披,尽量不让泥点子溅上去。这不是她的东西,早晚要还。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亮着。母亲正坐在炕边给哥哥翻身子,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见她身上披着的雨披,随口问是谁的。盛知晚顿了顿,只说是班里同学借的,没有提名字。

      她不想母亲追问,更不想传到奶奶耳朵里。奶奶本就时时刻刻盯着她,但凡听见她和男同学有来往,指不定又要扯起订婚、彩礼那一套老话。

      夜里,等家里人都睡熟,她打了一盆温水,仔细把雨披上面沾到的零星雨点擦干净,摊在屋内铁丝上晾干。灯光昏黄,布料安安静静垂着,她坐在小板凳上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沈砚川的好,都是这样淡淡的,像这场秋雨里递过来的雨披,救一时之急,却不会长久为她遮风。她不能贪心。

      第二天一早,她把干透、叠得方方正正的雨披装进干净塑料袋,带去学校。课间,她走到他座位旁边,轻轻放在他桌角,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砚川正在演算题目,抬眼扫了一眼,应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多余的话。旁边陈扬抬头看了两眼,也没打趣什么。

      盛知晚送完,立刻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人情还回去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苏晓冉凑过来小声问:“昨天是不是沈砚川借你的雨披?我远远看见了。他人真好。”

      盛知晚嗯了一声,拿起笔翻开练习册,装作做题,耳朵却微微发烫。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地面还留着大片水痕,风一吹,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她把那些翻涌起来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埋进习题里。

      她记得自己的路。她要好好读书,要熬到高考,要离开这片困住她的土地,想去南浔港看一看。沈砚川是路上偶然照过来的一束光,可这条路,终究只能她自己一步一步踩着泥走。

      往后很多年,每逢下雨,盛知晚偶尔会想起这件半块的雨披。没有并肩同行,没有雨中闲谈,只有短暂的一次递送,安静、克制,恰到好处,不留拉扯。

      她那时还不知道,距离 2006 年的高考,越来越近,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前面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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