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同窗》荞麦枕

4、微机房 信息会考上

　　多年之后，盛知晚在京原的写字楼里，每天对着液晶电脑敲单据，鼠标键盘用得熟练。可每当听见机箱嗡嗡的风扇声，她总会一下子想起清河县二中那间老旧微机室。

　　那是整所学校最金贵的一间教室。进门前必须套上蓝色布制鞋套，窗户常年拉着厚厚的深绿色窗帘，把阳光严严实实挡在外头。一推门，扑面而来的是塑料外壳混合灰尘的味道，一排排大头显示器亮着幽幽蓝光，机箱持续发出沉闷的嗡鸣。

　　十月下旬，信息技术毕业会考安排在这里。

　　在此之前，盛知晚碰电脑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条件有限，买不起台式机；每周一节微机课，几十个人共用二十多台机器，大半时间只能站在同学身后看着，很少能亲手操作。Word 文档、表格制作这些考题，她只在课本上背过文字步骤，真正上手，脑子一下子就乱了。

　　考试当天，全班排队在门口换鞋套。布鞋套洗得发白，闷在脚上又潮又热。苏晓冉排在她前面，一边套鞋套一边小声念叨：“我肯定过不了，表格题根本练不熟。”

　　盛知晚跟着点头，心里同样发慌。会考不过，拿不到毕业证，会影响高考报名。她输不起任何一场考试。

　　监考老师拿着名单安排座位，单人单机，座位按名次排列。等她走到指定机位，才发现自己的邻座，恰好是沈砚川。

　　他已经坐好了，腰背坐得笔直，指尖轻轻放在键盘上，神情平静，一点看不出紧张。

　　盛知晚攥紧衣角，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不敢往旁边多看。屏幕亮起，弹出考试登录界面，她按照步骤输入准考证号，指尖微微发僵。

　　整场考场安安静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敲击键盘声，还有老旧主机持续不断的嗡响。

　　前面几道选择题还算顺利，等到操作大题，她一下子卡住了。题目要求插入表格、调整行距，鼠标点来点去，菜单栏来回切换，文档始终达不到题目要求。她反复撤销、重新操作，越急手越抖，额头慢慢冒出一层薄汗。

　　窗外的光线被窗帘挡住，机房里光线昏暗，只有显示器的蓝光映在脸上。她盯着屏幕，一遍一遍试，指尖把鼠标握得很紧，心里越来越慌。

　　再耽误下去，时间就要不够了。

　　她屏住呼吸，不敢转头，只用余光瞥见旁边的沈砚川。他早就做完了选择题，正从容地对着表格一步步操作，鼠标点得干脆利落。

　　犹豫了好一会儿，盛知晚还是不敢开口求助。她和他本就没什么交集，贸然搭话，万一引来监考老师，两个人都要被记违规。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气音。

　　“先点菜单栏的插入，不要直接拖单元格。”

　　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盛知晚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僵住身子，不敢转头。她盯着自己的屏幕，顺着他提点的位置点开插入选项，果然找到了表格设置。

　　“行距选固定值，不要选单倍行距。”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像是随口提醒一句陌生人。

　　她依言操作，几下就把格式调整到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指尖慢慢平稳下来。

　　全程他没有侧过头看她的屏幕，身子始终正对自己的显示器，目光落在自己的考题上，只是借着低头打字的间隙，压低声音提点两句。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对视，没有肢体靠近，连一句完整对话都没有。

　　仅仅是两句简短的指点。

　　盛知晚心里又暖又局促。暖的是，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有人愿意悄悄拉一把；局促的是，这份好意来得太突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生怕欠下人家人情。

　　她小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被机箱噪音盖过去。

　　沈砚川没有应声，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随即继续检查自己的试卷，不再分神。

　　监考老师拿着巡考表慢慢从过道走过，脚步拖沓。盛知晚立刻收敛心神，专心做完剩下几道操作题。有了刚才的点拨，后面的题目顺利了很多。

　　等到提交答卷，屏幕弹出 “考试完成” 的提示，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考场里陆续有人交卷起身，大家轻轻挪动椅子，尽量不发出大动静。苏晓冉早早做完，已经在门口等着。

　　盛知晚慢慢关掉电脑，关掉显示器，按照老师反复强调的顺序关机。她收拾好笔袋，起身往外走。经过邻座时，沈砚川刚好也起身，两人脚步一前一后，隔着半米距离，没有并肩同行。

　　走出微机室，褪去闷脚的蓝布鞋套，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凉意。阳光落在身上，方才机房里压抑的局促一点点散开。

　　苏晓冉迎上来，叽叽喳喳和她吐槽考题多难。盛知晚一边听，一边回头望向微机室紧闭的门。

　　方才那两句轻声提点，就像一缕细碎的光，短暂照亮了考场里窘迫无措的时刻。

　　可她清醒地明白，这仅仅只是一次举手之劳。他只是心肠温和，对谁都会施以小小的援手，并非单单对她特殊。

　　她不能把这一点善意，擅自曲解成别的心意。

　　回到教室，同桌还在对着习题发愁。盛知晚坐回座位，翻开课本，把刚才短暂的暖意悄悄收进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眼前还有做不完的试卷，家里还有一堆等着她扛起来的琐事，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贪恋片刻温柔。

　　少年时代的心动，大多都是这样。仅仅是旁人随手伸出的一双手，就能在心里翻起层层涟漪，可清醒过后，只能把涟漪压下去，继续埋头赶路。

　　很多年后，盛知晚在外奔波谋生，去过无数网吧、写字楼，操作过无数台电脑，再也不会对着简单的表格题手足无措。可她始终记得那间拉着厚窗帘的微机室，记得机箱嗡嗡的噪音，记得两句压在喉咙里的提点。

　　那是漫长灰暗的少年岁月里，一段不带任何杂念的温柔。

　　考试落幕，人来人往，他们依旧只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