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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末考 丧父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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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港的傍晚晚霞铺在江面上,一层淡橘。盛知晚关掉外贸报价表,指尖轻轻摩挲鼠标。手机相册存着一张很早的高考准考证照片,边角磨损。目光落上去,思绪一下子飘回清河那年燥热的六月。
父亲的事过后,剩下的备考日子,像是浸在温水里的棉絮,沉重又闷人。
盛知晚按时坐在教室,按时翻开卷子,笔尖落在纸上,却常常滞住。前一晚的失眠、家里源源不断的琐事、亲戚时不时递来的劝诫,一层层缠上来,把她原本紧绷的心神拖得涣散。母亲独自守着家里,哥哥离不开人照料,隔几天一通电话,声音永远疲惫。她不敢在母亲面前流露脆弱,只能把所有慌乱压在自己心里。
班里没有人再当众提起她家的变故,可同情的目光、刻意放轻的交谈声,无处不在。她习惯埋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有沈砚川,始终维持着从前那种安静的分寸,不刻意慰问,也没有彻底疏远。
他依旧会把整理好的错题要点悄悄推到她桌边,都是她薄弱的题型,标注简洁清楚。晚自习大家陆续离开,若是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会轻声提醒她别熬到太晚,仅此而已。他明白,再多安慰的话,填补不了她失去亲人的缺口,也扛不住她身上沉甸甸的担子。
盛知晚不是没有咬牙努力。她把闹钟调得更早,清晨天还蒙蒙亮就到教室背书,熄灯之后躲在走廊应急灯下刷题。可疲惫是藏不住的,上课容易走神,记忆力大不如前,做套卷的时候,明明练过的题型,思路会卡很久。几次模拟考的排名一路往下滑,和她之前预期的目标越来越远。
她夜里躺在宿舍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反复回想。她曾经以为高考是唯一能带走她的路,是逃离清河那些算计与枷锁的机会。可现在,这条路,好像正在从她手里慢慢滑走。
奶奶和姑姑来过学校一次,在校门口拦住她。话绕来绕去,意思没变:家里这样,没必要死磕读书,考完试就回来,早点找活干,也好帮衬母亲和哥哥。
盛知晚站在树底下,听她们说完,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先考完。她没有争辩,争辩是无用的,在她们眼里,她的前途,本来就比不上眼前实实在在的生计。
这场谈话之后,她连着两天状态极差,一套文综卷子大半都没能写完。晚自习的时候,她盯着试卷上大片空白,鼻尖发涩,又不愿意让眼泪落在纸上。沈砚川余光看见她长久僵住的姿态,等周围同学走得差不多,才慢慢走过来。
“不要逼自己一次性抓住所有。” 他声音压得很低,“能拿一分,是一分。”
盛知晚抬眼看他,眼眶红红的:“我怕我考不上。”
“尽力考完就够。” 沈砚川停顿片刻,“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还有别的路。”
这句话她听过一次,在之前那个春日傍晚。只是那时候,她尚且还有底气去期待,如今再听见,心里只剩茫然。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日子不紧不慢推到高考。
高考那两天,清河天气闷热,太阳悬在头顶,晒得柏油路发烫。盛知晚跟着班里同学一起去考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考场不在二中,要坐统一安排的大巴。上车前,她无意间看见沈砚川站在队伍前面,他回头望过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轻轻朝她颔首。
两天考试,她做得很吃力。
有些题目,她明明之前练过无数遍,坐在考场上,脑子却一阵阵发空。写作文的时候,笔尖顿了很久,脑子里窜出来的,是父亲安静的模样,是家里永不停歇的琐碎,是亲戚那些沉甸甸的劝诫。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一笔一笔往下写。
每场考完走出考场,周围同学聚在一起核对答案,讨论难易。盛知晚独自站在树荫下,不去凑那个热闹。她不敢对答案,心里已经有预感,这次,大概率考不到理想的分数。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笔从她指尖落下去。
漫长压抑的高三,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考点大门,人群喧闹,有人欢呼,有人落泪。盛知晚站在人流里,茫然地望着远处。她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疲惫。沈砚川从另一边走过来,和她擦肩而过,停下脚步。
“考完了。” 他说。
“嗯,考完了。” 盛知晚声音很轻。
他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没有和她聊考题,只是安静看了她几秒:“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随着人流离开。他还有光明坦荡的前路在等他,和她不一样。
盛知晚慢慢走回大巴车上,靠窗坐下。窗外是清河盛夏刺眼的阳光,风卷着热浪吹进来。她想起过去这一年,教室里无数个刷题的夜晚,纸条、短信、悄悄递过来的笔记,所有细碎、微弱的暖意。
她很感激,可她清楚,这份暖意撑不起她的命运。
回到家,等待她的依旧是一地琐碎。母亲照料哥哥已经筋疲力尽,奶奶和亲戚又开始提起之后的打算。盛知晚沉默地包揽家务,一边等着成绩公布,一边悄悄做好最坏的打算。
成绩出来那天,数字落在屏幕上,不高不低,堪堪够得上一所位于沧城的二本院校。去不了远方心仪的城市,离沈砚川将要去往的学府,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盯着那个分数,安静坐了很久,没有哭。好像早有预料,所有的力气,早在父亲离开的那个春天,一点点耗光了。
她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她还有学可以上,还能离开清河,去往沧城。
盛知晚把填报志愿的页面关掉,翻开课本,找到那张夹在里面、沈砚川写给她的纸条。纸页已经微微发黄。她慢慢收好,放进书包夹层。
他们的高考落幕于此,两条原本在一间教室里短暂交汇的路,就要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分开。
南浔港的晚霞渐渐沉下去,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盛知晚把照片收起。后来她去过很多城市,沧城、南浔港,最后落脚京原。这么多年回头看,那个夏天的分数,不是终点,只是她漫长独行的起点。
那一年考场里的燥热、无力,还有少年一句简单的好好休息,她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