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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骤雨 暮春的高三 ...

  •   南浔港的雨停了,空气里残留潮湿水汽。盛知晚刚把整理好的客户资料归档,休息间隙翻到手机里一张旧的学生证件照。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她望着照片,思绪重重跌回清河县二中那个猝不及防的暮春。

      四月的清河,气温忽高忽低。杨树絮漫天飘飞,落在窗台、书页、走廊栏杆上,风一吹便四处游走。高考倒计时越来越近,整个高三年级都被一种绷到极致的安静笼罩。教室里翻卷子、写字的声响,日复一日,枯燥又沉重。

      盛知晚已经尽量把家里的事隔绝在外。每天按时早起,熄灯前才回宿舍,把所有空闲时间都交给习题。她的成绩慢慢稳住,虽然距离沈砚川那样的高度还差很远,但至少有了一点微光,让她觉得,或许真的有机会走出清河,去往沧城读大学。

      她依旧很少主动提起家里。偶尔母亲打来电话,大多只是简单说说哥哥的近况,药按时吃,情绪还算平稳。盛知晚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这段日子可以安安稳稳撑到高考。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刚上完一节英语课,班主任走到教室后门,朝盛知晚轻轻招手。他脸上的神色和平常不一样,沉得厉害。盛知晚心里猛地一紧,一种说不出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放下笔,快步跟着老师走到走廊。

      “你家里来电话了,你爸出事了,赶紧回家。”

      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教室里其他备考的学生。

      盛知晚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耳朵嗡嗡作响,周遭的喧闹一下子离得很远。她下意识抓住走廊冰冷的栏杆,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她想问是什么事,想问严重吗,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家里人正在往这边赶,你先收拾东西,我帮你联系车送你回清河。” 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忍。

      她麻木地点头,转身回教室拿书包。进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沈砚川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砚川正低头演算,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他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盛知晚飞快移开视线,不敢停留,匆匆收拾书本。

      她不敢和任何人对视,不敢让眼泪掉在教室里。她把课本胡乱塞进包里,动作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 “你爸出事了” 在反复回响。

      走出教室之前,沈砚川趁老师不注意,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盛知晚攥在手心,没有拆开,快步跟着班主任离开教学楼。

      去往清河的路上,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模糊一片。她蜷缩在后座,紧紧捏着那张纸条,迟迟不敢打开。直到车子快要驶入村口,她才咬着牙展开,上面只有简短一行字:有难处,别一个人硬扛。

      没有多余安慰,没有追问详情,依旧是他一贯安静的样子。可这行字,让她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砸在纸面上,晕开墨迹。

      家里已经乱成一团。院子里站着奶奶、姑姑伯伯一众亲戚,低声议论着,看见她回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母亲坐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哥哥躺在床上,茫然地发出哼哼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亲突发急症,人已经没了。

      沉重的噩耗砸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站在院子当中,浑身发冷,像被扔进冰凉的深水里面。往日里那些细碎的委屈、不安,连同骤然失去父亲的剧痛,一股脑涌上来。

      往后几天,全是忙不完的丧事流程。亲戚们来来往往,有人假意劝慰,也有人话里话外盘算家里剩下的担子。父亲一走,照顾哥哥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母亲身上,而她这个还在备考的女儿,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少长辈旁敲侧击,劝她别再执着高考,早点找事做,帮衬家里。

      盛知晚沉默地做事,守灵、跑腿、接待来客,把情绪死死压下去。夜里等所有人睡熟,她独自坐在院子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一遍一遍回想父亲从前为数不多、温和待她的瞬间。父亲不是不爱她,只是长久的生活重压,让他实在没有余力。

      她舍不得,可她清楚,再也等不到了。

      丧事结束之后,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母亲劝她回学校考试,又红着眼眶跟她说,家里这样,实在没法给她什么依靠。盛知晚点头,背着书包重新踏上返回清河县二中的路。

      重新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周围的氛围微妙地变了。不少同学听说她家的事,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也有细碎的窃窃私语。盛知晚低着头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尽量装作平静。

      沈砚川没有当众过问她家里的事,没有说一堆安慰的话。只是之后的日子里,他的关照变得更内敛,也更频繁。晚自习她走神发呆的时候,会有整理好的重难点笔记悄悄传过来;她食堂打饭独自坐着,他会把一份温热的馒头放在她桌边,不多停留。

      他懂得,此刻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做的,只是默默托住她一点。

      盛知晚拼命逼自己投入复习,可心底的缺口难以愈合。夜里常常失眠,一闭眼就是那天回家看见的景象。精力持续透支,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下滑。她看着卷子上的分数,心里一片茫然。她曾经把高考当成唯一的出路,可现在,这条路,好像也在慢慢摇晃。

      她偶尔抬眼,看向前面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沈砚川依旧稳定耀眼,前路清晰。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之后,拉得更远了。

      有一晚晚自习,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只剩寥寥几人。盛知晚对着试卷,眼泪无声落在纸面上。沈砚川收拾东西,走到她桌边,停顿片刻,轻声道:“尽力就好,结果不是全部。”

      盛知晚抬起泛红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她很想相信,可现实摆在眼前,她输不起。

      暮春的雨一场接着一场,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哗哗作响。高考越来越近,属于盛知晚的这场大雨,才刚刚开始。

      南浔港的办公室安静下来。盛知晚把照片收好,长长呼了一口气。多年以后,她熬过了当年那场天塌一样的骤雨,一路走到京原安家。可那个暮春,骤然失去父亲的失重感,她永远记得。
      少年沈砚川那句安静的叮嘱,是滂沱大雨里,递给她的一小片遮雨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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