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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潮 寒假结束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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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港的梅雨季来得绵长,空气裹着化不开的湿意。盛知晚刚结束一场跨时区的线上会议,送走客户的订单确认邮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她望着楼下来往车流,思绪飘回多年前清河县二中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
过完年返校,大巴驶入县城的时候,路边河沟里的冰已经融尽,风里带着泥土和枯草湿润的气息。盛知晚背着洗干净的旧书包走进校门,初春的阳光淡淡的,落在教学楼外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吵吵嚷嚷说着过年的琐事。
她径直走到自己靠窗后排的位置,放下书包,目光下意识扫向前方。沈砚川已经来了,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习题册,没有参与周围人的闲谈。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眼,淡淡朝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盛知晚紧绷一路的心,轻轻松了些。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陡然紧了起来,黑板侧边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各科试卷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发下来。教室里永远充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压力裹挟着往前赶。别人的压力大多来自考试、排名,盛知晚肩上,却还多着家里源源不断的烦心事。
开学没几天,母亲打来电话,语气焦灼。哥哥夜里又闹得厉害,连续几天睡不安稳,药快吃完了,奶奶又在旁边念叨,说家里开销太大,不如早早给她寻个去处,能分担一点负担。电话很短,母亲怕耽误她上课,匆匆说完就挂了,可那些话沉甸甸压在盛知晚心上,一整个上午都静不下心。
数学课上老师讲综合大题,步骤一环扣一环,盛知晚盯着黑板,视线慢慢发虚,脑子里反复盘旋家里的画面。等她回过神,大半解题思路已经漏掉了。下课铃一响,她握着笔,对着空白的草稿纸发愣,心里一阵慌乱。
她不敢问老师,也不好意思向周围同学请教。班里不少人知道她家情况,偶尔会有细碎的议论,她本能地避开众人的目光。正对着题目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张折好的草稿纸轻轻推到她桌角。
是沈砚川。他没有转头看她,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仿佛只是无意之中把纸放过来。盛知晚悄悄展开,纸上是这道题完整清晰的推导步骤,关键的卡点旁边,用铅笔轻轻标注了提示,字迹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没有问她是不是又因为家里的事分心。他看得出来她状态不对,却不戳破,只用这样安静的方式帮她一把。
盛知晚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烫。她低头把步骤抄在自己本子上,等抄完,鼓起勇气往前面看了一眼,沈砚川刚好侧过头,目光和她撞上,只轻轻说了一句:跟不上的地方,下课可以看笔记。
她慌忙低下头,小声应了嗯。
往后一段日子,这样的默契时常出现。有时候是晚自习,她做题卡壳,对着题目长久发呆,过一会儿,会有整理好的思路纸条传过来;有时候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哄闹,大家借着应急灯说笑,只有沈砚川往她这边递来一支备用的小手电,灯光稳稳落在她的习题册上。
他从不在人前对她格外亲近,不和她多说闲话,不接受旁人起哄。旁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不爱合群的男生,只有盛知晚清楚,这份藏在众人视线之外的关照,一直都在。
盛知晚拼命想抓住学习这条出路。她知道高考是她唯一可以离开清河的机会,是她挣脱那些算计与安排最实在的路。可家里的牵绊如一根细线,时时刻刻拽着她。每隔两三天,母亲就会打来电话,说哥哥的状况、药费、亲戚上门的说辞。每一次通话过后,她都要花很久,才能把涣散的心神重新收回到课本上。
有一个周末,学校只放半天短假。她没有回家,留在教室自习。教室里人不多,沈砚川也留在这儿。两人隔着几排座位,各自安静刷题,很久都没有交谈。临近傍晚,天色慢慢变暗,盛知晚看着模拟卷上惨不忍睹的分数,心里积攒的无力感涌上来。
她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没有哭出声,只是心里闷得发疼。不知道过了多久,桌面上轻轻落下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她抬起头,沈砚川站在桌边,神色平静:“别跟自己逼太紧,尽力就够了。”
盛知晚咬着下唇,低声问:“如果我考不好呢?”
他沉默片刻,看着她:“就算结果不如预想,也不代表你的路就走到头了。”
这句话很轻,却一下子戳破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她一直害怕,一旦高考失利,她就只能顺着家里、顺着亲戚的安排,早早相亲成家,困在清河,一辈子逃不开。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点点头。沈砚川没有留下来陪她聊天,说完便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拿起习题,给她留出独处的空间。
春日越来越深,校园里的杨树抽出新叶,风一吹,细碎的叶子影子在课桌上晃。月考一次接着一次,盛知晚的成绩起起伏伏,偶尔往上走一点,又会因为家里突发的事情跌落。她一边稳住心态刷题,一边悄悄规划以后。她想考远一点的大学,去陌生的城市,靠自己谋生。
她也会忍不住偷偷看向沈砚川。他的成绩稳定稳居前列,老师都说,他稳稳能去顶尖学府,前路坦荡明亮。他们同在一间教室,看着同一张倒计时牌,可盛知晚心里清楚,他们去往的,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远方。
她不敢贪心。这份不动声色的偏爱,是她灰暗高三里难得的春日光景,她只敢小心翼翼收好,不敢奢望以后。
这天晚自习放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黑透,路上路灯昏黄。走到岔路口,沈砚川停下脚步,转头对她说:“最近好好休息,别熬太晚。”
盛知晚应声,看着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融进夜色里。她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沿着另一边的小路慢慢往宿舍走。晚风拂过树梢,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她握紧手里的试卷,心里又多撑起来一点力气。
春天快要走到尽头,谁都没有预料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南浔港的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盛知晚关掉文档,抬手看了眼时间。当年那个春日里,沈砚川一句 “尽力就够了”,她记到现在。后来她走过那么多坎坷,辗转各地谋生,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想起这句平淡的话。
年少的善意没有改变命运的走向,却一点点帮她,学会和沉重的生活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