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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 寒假回到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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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港写字楼里的空调开得足,风是干暖的。盛知晚盯着电脑上刚整理完的报关资料,指尖有点发僵,页面右下角还留着外商发来的待确认消息。她稍微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思绪落回很多年前那个寒假,清河县的冬天,冷得钻骨头缝。
期末考完试,学校放寒假。大巴车一路颠簸,盛知晚拎着简单的帆布包回到家里。院子里晒着厚棉被,哥哥躺在靠窗的床上,嘴里无意识发出细碎的哼声。母亲正弯腰给他擦手,看见她回来,只匆匆抬了下头,说了句回来了,手上的活没停。
家里的氛围还是老样子。奶奶住隔壁,一有空就过来,话里话外总绕着一件事 —— 女孩子读书差不多就行了,早点相看人家,家里少一张嘴吃饭,也能换点帮衬。两个姑姑、伯伯也时不时凑过来,旁敲侧击地打听,问她期末成绩,话尾总要拐到说亲上面。
他们心里打的算盘盛知晚清清楚楚。家里没有能撑门面的男孩子,哥哥一辈子离不开人照料,在亲戚眼里,她这个姑娘,迟早是别家的人,不如早早定下,也好给家里换一点依靠。
盛知晚很少顶嘴。她放下书包就过去搭手,帮母亲给哥哥翻身、喂温水,收拾屋里散落的尿布和药袋。她动作熟稔,从小到大,这些活她早就练得顺手。父母不是不心疼她,只是日复一日的照料、数不清的药费早把两个人磨得疲惫不堪,能分给她的关心,实在有限。
白天家里来人,她多半安静躲到偏屋的小书桌旁写作业。那间屋子光线不好,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寒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手背冰凉。她把课本摊开,一笔一笔刷题,心里却悬着一件小事。放假前,沈砚川把他的手机号写在一张纸条上,悄悄塞给她,只简单说了一句,要是有事,可以发短信。
那时候大家用的都是按键功能机,屏幕小小的,打字慢,一条短信也不能写太长。盛知晚攥着那张纸条好几天,一直犹豫要不要发。她怕自己打扰他,怕他其实只是客气,怕两个人本来就隔着很远的距离,一条贸然发出去的消息,会打破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暖意。
直到放假第三天,夜里,亲戚们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母亲已经哄着哥哥睡下,屋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盛知晚蹲在墙角,借着一点微光,捏着母亲那台旧手机,慢慢按下号码。她删了又打,反复改了好几遍,最后只发出去很简单一句:你寒假在家还好吗。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得很快,把手机放回原处,不敢一直盯着等回复,转身又去收拾地上的杂物。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手机嗡地震了一下。盛知晚几乎是立刻走过去,屏幕上是沈砚川的回复,字句简短:挺好,在家看书,你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按键上来回摩挲,斟酌半天,回:家里事情多,抽空写作业。
沈砚川:慢慢来,不用急。
就只有这几句,没有别的多余话。没有问她家里乱糟糟的琐事,没有追问那些亲戚上门的闲话,他只是一句慢慢来。可就是这三个字,让盛知晚紧绷了许久的心,稍稍松了一点。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聊。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的日子是浸泡在琐碎、沉重里面的,她不想一股脑倒给他,把自己那些难堪、窘迫摊开在他面前。沈砚川的世界干净明亮,有源源不断的习题、清晰的目标,和她眼前一地鸡毛截然不同。
之后的日子,他们没有频繁通信。偶尔隔上两三天,盛知晚会收到他一条简短消息,大多是提醒她别落下功课,或者一句简单的问候。她回复得克制,简短,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过分依赖。
有一回奶奶又当着不少人的面提起说亲,说邻村一户人家条件尚可,愿意过来相看。盛知晚低着头,一言不发,等所有人散去之后,她躲在偏屋,偷偷给沈砚川发了一句,我有点怕。
消息发出去她就后悔了,想要撤回,旧手机根本没有撤回功能。她惴惴不安等了很久,才等来回复:按你自己的心意来,不用听别人的。
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没有慷慨激昂帮她出头的话,只是告诉她,她的心意最重要。
盛知晚看着屏幕,鼻尖发酸,悄悄抹了一下眼睛。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告诉她。所有人都在替她盘算,替她安排,默认她应当牺牲自己,成全这个负重的家。好像她的意愿,本就不值一提。
寒假过得缓慢又压抑。年关一天天近了,家里要准备年货,照顾哥哥的工作量更重。盛知晚每天早早起床帮忙,挤出来的学习时间少得可怜。夜里躺在床上,她偶尔会想起清河县二中的教室,想起沈砚川坐在靠窗位置安静做题的样子。
那是灰暗日子里一点确定的光,可她不敢伸手抓太紧。她清楚,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前路开阔,而她脚下,到处都是绊人的石头。
春节那几天,短信停了。沈砚川那边应该是家里有安排,没有消息过来。盛知晚也没有主动再发,她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夹在英语课本里面,压在书页深处,藏好这份不能与人言说的心思。
假期快要结束,快要返校。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母亲难得跟她说了几句话,声音疲惫:“委屈你了,可家里这个样子,实在没有办法。”
盛知晚摇摇头,低声说我知道。她早就懂了,只是心里那一点自卑,还是沉沉坠着。
离开家的前一晚,她收到沈砚川的短信:快开学了,路上注意安全,开学见。
盛知晚对着屏幕,认认真真敲下四个字:开学见呀。
发送之后,她关掉手机屏幕,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清河的冬夜很冷,远处零星的烟花亮一下就熄灭。她不知道未来会走到哪里,不知道高考会是什么结果,可一想到回到教室还能看见沈砚川,漫长寒冬里,好像就多了一点支撑。
南浔港办公室里,同事起身倒水的动静拉回盛知晚的思绪。她低头看向电脑屏幕上还没回完的外商消息,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用老旧按键手机发短信,也早就学会独自扛住所有难堪。
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寒假,一条条简短的短信,依旧清晰。那是年少的时候,有人认真告诉她,她可以顺着自己的心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