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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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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蛇首船
李逍遥在桃岛上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学会了种树、挑水、劈柴、生火。柳如烟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剑法,是认草药。岛上的桃树底下长着各种野生药草,七星草、金线莲、血见愁、蛇不过。她带着他在林间穿行,蹲下来拨开落叶,指着一株叶脉泛紫的小草说:“这是紫苏,能解鱼蟹毒。东海里的鱼有些带毒,吃了会麻舌头,嚼两片紫苏就好了。”
李逍遥拿小本子记着,画图描叶,认真得像在蜀山抄经。柳如烟偶尔瞥他一眼,看见少年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截白净皮肤,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会被轻轻填上一点。
第二件事是学做饭。柳如烟厨艺极差,李长风当年在横梁上刻的“今日如烟做饭,鱼烧焦了,她说焦的补钙”并非虚言。李逍遥第一次吃母亲煮的鱼汤,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勉强咽下去后憋着气说:“娘,明天我来。”
柳如烟看着他扭曲的表情,难得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亮的,在桃花林里回荡,把枝头的鸟都惊飞了。李逍遥第一次听见母亲笑成这样,愣了半天,也跟着笑起来。母子俩坐在灶台前,面前是冒着黑烟的鱼汤,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件事才是练剑。
李长风的剑很重。李逍遥第一次拔出那把黑剑时,手腕差点没撑住。剑身通体漆黑,不反光,不映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山岩。柳如烟让他每天清晨对着海面挥剑一千次,不准用灵力,纯靠臂力。
“你父亲的剑法叫‘长风十三式’。”她坐在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第一式‘起风’,讲究快和准。第二式‘回风’,借力打力。第三式……”
她画到第九式时停住了。
“后面的我也不会。”她说,“你父亲当年教我的时候,我学得不用心,总想着跟他闹着玩。他教到第九式,我就拉着他去游泳了。”
李逍遥把树枝递给她:“那我自己琢磨。”
柳如烟接过树枝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海里。
“不用琢磨。”她说,“剑在你手里,怎么用你说了算。你父亲说过,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的剑是杀人的剑,你的剑不必跟他一样。”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剑。剑身映着他模糊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着一股劲。
“我懂了。”他说。
第四天夜里,李逍遥练完剑回到木屋,发现柳如烟坐在屋前的石头上,手里捏着那枚刻着“风”字的玉佩。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忍什么痛。李逍遥走近时,看见她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光。
“娘!”他冲过去。
柳如烟抬手止住他。那暗红光很快消散了,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只是唇色又白了几分。
“没事。”她说,“老毛病了。”
“您在耗魂魄。”李逍遥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您每天教我这教我那,还偷偷给我输妖力。我晚上睡觉时能感觉到,您半夜来给我盖被子的时候,往我经脉里渡了一股暖流。”
柳如烟没说话。
“您把妖力给我了,自己怎么办?”
“逍遥。”她反手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你体内血珠觉醒后,经脉一直在扩张。如果不稳住,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我比你清楚这个状况,所以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李逍遥抿着嘴,没有说话。月光照着他倔强的侧脸,那轮廓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第五天,柳如烟教他溯洄诀的第四重。这一重能让他短暂地进入“溯洄”状态,看见过去的片段。他坐在山顶温泉边,闭着眼,将灵力沉入血珠。脑海中涌出无数画面碎片——他看见了父亲在蜀山学剑的模样,看见了母亲在深渊中被铁链锁住的模样,看见了更多他不认识的画面。
然后他看见了一艘船。
漆黑的船,蛇首船头,血红旗帜。船上有数十道妖气,最强的那个已经到了金丹境巅峰。那些妖气正从四面八方汇聚,目标明确地指向桃岛。
李逍遥猛地睁开眼。
“娘!”
柳如烟正在屋后晾晒草药,听见喊声,手中的动作一顿。她直起腰望向海面,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海风变了。原本带着桃花香气的暖风忽然变得又湿又冷,还裹着一股她无比熟悉的腥气。
蛇腥。
“来了。”她平静地说,“比我想的快。”
李逍遥已经拔出了黑剑,赤足站在沙滩上。海浪拍打着他的脚踝,他看见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三个黑点,正在快速放大。船首的蛇首雕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血红旗帜猎猎翻卷。
“几条?”柳如烟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三条。”李逍遥眯起眼,“每条船上大概二十多个妖修。领头的是个金丹境巅峰。”
“蛇族。”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那些船首的蛇雕上,“东海妖王的人。”
“您认识?”
“东海妖王叫蛟千岁,是一条修炼三千年的黑蛟。”柳如烟的语气平淡,“当年你父亲挑了妖界三大妖王,他就是其中一个。你父亲打断了他一根龙角,他一直记恨到现在。”
李逍遥攥紧剑柄。
“血珠觉醒的气息传出去了。”柳如烟抬起手,掌心凝聚出暗红光焰,“蛟千岁想要血珠,也想报断角之仇。”
“娘,您能打吗?”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她脸色苍白,嘴唇泛紫,站姿虽然挺拔但重心微微靠后,分明是在强撑。李逍遥不再多问,向前迈出一步,将母亲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做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前他还是个躲在树后发抖的孤儿,如今却站在母亲面前,握着父亲留下的剑,要替她挡敌。
“逍遥。”柳如烟在他身后轻声说,“第一式,起风。记得吗?”
“记得。”
“用出来。”
三道蛇首船同时靠岸。船身撞上沙滩的瞬间,数十道黑影从船上窜出,落在岛上的桃树之间。那些妖修大多是人形,但身上残留着蛇类的特征——竖瞳、细鳞、分叉的舌头。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手持各式兵器,落地后迅速散开,将李逍遥和柳如烟围在沙滩中央。
船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身材修长,穿一袭墨绿色长裙,头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根蛇骨簪。她的脸极美,眉眼细长,唇色深红,下巴尖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角两侧各有一处凸起,像是被折断的角根。
蛟千岁。
“柳如烟。”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千年修行的威压,“百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柳如烟望着她,神色平静:“你角长出来了吗?”
蛟千岁脸色骤变。她额角的凸起微微跳动,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李逍遥,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就是李长风的种?”她嗤笑一声,“半妖。杂种。”
李逍遥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你爹当年断我角,我记了一百年。”蛟千岁从船头缓缓飘落,赤足点在沙上,蛇骨簪上的骨片叮当作响,“今天你儿子送上门来,正好。血珠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母子留个全尸。”
“全尸”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恩赐。
李逍遥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竖瞳冰冷无情,像蛇盯着青蛙。他忽然想起溯洄诀中看见的画面——父亲舞剑时凌厉的眼神,剑光过处,桃花纷落如雨。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招“起风”的轨迹。
右脚踏前半步,身随剑转,手腕发力。
他睁开眼,挥剑。
黑剑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海风却忽然停了。
蛟千岁瞳孔一缩。
那道无形的剑意擦着她的耳侧飞过,斩断了她鬓边一缕碎发。发丝飘落的瞬间,她身后的沙滩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中。海水倒灌入沟壑,发出轰然巨响。
“长风第一式。”柳如烟站在李逍遥身后,唇角微弯,“你练得不错。”
蛟千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耳侧,指尖触到断发的毛茬,眼中杀意暴涨。
“小杂种。”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你以为会一招半式就能——”
“蛟千岁。”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海浪,“你当年被我夫君断角的时候,跪在地上求饶,说再也不敢来东海作乱。你说‘妖界三大妖王’里你最弱,是因为你连一柄凡铁都接不住。”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到李逍遥身侧。
“怎么,百年过去,你觉得自己又行了?”
蛟千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身后的妖修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说过这段往事。他们的妖王跪地求饶?这跟他们认知中的蛟千岁完全不一样。
“闭嘴!”蛟千岁尖啸一声,身形暴涨,墨绿长裙炸裂开来,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黑色巨蟒。蛇身盘踞在沙滩上,将桃树压断了一片,蛇尾扫过礁石,碎石纷飞。她张开血盆大口,毒牙在日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柳如烟,你没了妖丹还敢嘴硬!今天我就吞了你儿子,让你看着!”
巨蟒扑来,血盆大口笼罩了李逍遥和柳如烟。
“第二式。”柳如烟的声音依然平静,“回风。”
李逍遥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右脚后撤半步,黑剑横在身前,手腕一翻,剑身贴着蛇信擦过。巨蟒咬空的瞬间,他借着惯性旋身而起,黑剑顺势划出一道圆弧,沿着蛇颈往后拖去。
借力打力。
巨蟒的冲势太猛,根本来不及收。李逍遥的剑划过它的颈部鳞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蛇鳞崩碎了几片,但未能深入。
“鳞甲太厚。”李逍遥落地,后退两步与母亲并肩。
“自然。”柳如烟望着暴怒的蛟千岁,眼中金光闪烁,“她修行三千年,浑身鳞甲硬如玄铁。你的剑是好剑,但你的妖力不够。”
“那怎么办?”
柳如烟抬起手,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一股磅礴的妖力从她掌中灌入,沿着他的经脉奔涌。那力量滚烫如岩浆,李逍遥的瞳孔猛地竖成一条线,指甲暴涨,身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暗色鳞纹。
“用溯洄诀第五重。”柳如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引你父亲的力量。”
李逍遥闭上眼。血珠在胸口剧烈跳动,金色光柱冲天而起。那个虚幻的身影再次从他背后升起,比之前更加凝实。李长风的面容清晰可见,他手持长剑,眼神凌厉,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逍遥。”这次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李逍遥耳中,低沉而温和,“第四式,断念。看好了。”
虚影挥剑。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单的直刺。但剑尖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海面凹陷,沙滩上的碎石尽数浮空。剑意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光线,贯穿了巨蟒的七寸。
蛟千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她的蛇身剧烈翻滚,将周围十余棵桃树连根拔起。蛇颈处炸开一个血洞,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她挣扎着缩小身形,重新化为人形,墨绿长裙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
“李长风——”她捂着颈侧,声音嘶哑,“你死了还不安生!”
李长风的虚影悬在李逍遥头顶,低头望着蛟千岁。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蛟千岁。”他开口,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回响,“百年前我饶你一命,是看你修行不易。今日你伤我妻儿——”
他抬起剑,剑尖对准蛟千岁的心口。
“——那就别活了。”
蛟千岁尖叫一声,化作一道黑光往海上逃窜。她的属下们见状,纷纷扔下兵器跳海逃生。三条蛇首船来不及调头,被蛟千岁的妖风掀翻,沉入海中。
李长风没有追。他的虚影慢慢变淡,最后看了李逍遥一眼。
“剑法不错。”他说,“再练练。”
虚影消散。
李逍遥跪在沙滩上,黑剑插入沙中,大口喘着气。他体内的妖力被抽空了大半,经脉隐隐作痛,指甲已经恢复了原状。柳如烟蹲下来,掌心贴在他后背上,缓缓输入妖力。
“没事了。”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李逍遥抬起头。沙滩上一片狼藉,桃树被毁了大半,木屋的东墙塌了一角。但海面恢复了平静,雾气渐渐消散,夕阳的余晖洒下来,将满目疮痍的桃岛染成一片金红。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蛟千岁还活着。”
“嗯。”
“她会回来吗?”
柳如烟望着海面上渐渐散开的血迹,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夕阳。
“会。”她说,“而且下次来的,就不只是她了。”
李逍遥撑着剑站起来。他望着东方,那里的海平线上,几道黑影正在远去。那是逃走的妖修,他们会把今天的事带回去。东海妖王被李长风的残魂一剑击溃,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妖界。
“娘。”他转过身,面对着母亲,“教我后面的剑法。”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满身沙土,衣衫破烂,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明天开始,我教你第六式到第十三式。你父亲留下的剑谱我虽不会使,但记性还在。”
李逍遥点点头。他转身走向那片被毁的桃林,弯腰扶起一棵被压弯的小树,用石头把根部培好土。那棵小树只有拇指粗细,枝头还挂着几朵没被摇落的花。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扶正,又去扶下一棵。
柳如烟站在沙滩上看着。夕阳照着她的脸,那颗泪痣在金光中像一滴琥珀。她没有去帮忙,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把一棵棵桃树扶起来。少年的背影修长而结实,弯腰时背脊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想起李长风第一次见到这座岛时说的话。
“如烟,你看。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但种满桃树之后,就像有一百个人在陪着我们。”
如今桃树毁了大半,但那个说要陪着她的人,回来了。
以另一种方式。
“长风。”她在心里说,“你儿子比你当年还倔。”
海风拂过,吹起她白衣的衣摆。几片桃花瓣从远处飘来,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就这么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中。
而李逍遥扶完最后一棵树,转过身来,对她喊:“娘!晚上吃什么?”
柳如烟收回目光,走进那间塌了一角的木屋。灶台还在,锅还在。她从角落里翻出一袋米,又去海边捞了两条鱼。
“做鱼汤。”她说,“你烧火。”
少年应了一声,跑过来蹲在灶台前。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对面那张和他有七分相像的面孔。母子俩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丝夕阳沉了下去。夜色笼罩桃岛,只有山顶的温泉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颗沉睡的心。
而东海深处,蛟千岁狼狈地逃回妖宫。她跪在冰冷的水晶殿中,额角贴地,浑身颤抖。
殿上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李长风的儿子?”
“是。”蛟千岁咬着牙,“血珠在他身上。还有……李长风的残魂,也能凝聚成形了。”
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声音缓缓说:“传我令。召集七海妖众,三日后,踏平桃岛。”
蛟千岁抬起头,额角的断口在水中微微发亮。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