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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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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七海妖潮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逍遥几乎没有合眼。白天练剑,夜里修炼溯洄诀,困极了就靠在桃树下眯半个时辰。柳如烟比他更甚,她白日指导剑法,入夜便坐在山顶温泉边调息,暗红色的光从她周身溢出,像一层薄薄的血雾。李逍遥偷偷看过她调息的样子——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唇角时不时渗出一丝黑血。那些血落在温泉水中,迅速被稀释,但李逍遥看见了,每一滴都像刀扎在他心上。
第三天清晨,李逍遥练完第六式“破云”时,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汤是清亮的奶白色,上面漂着几片紫苏叶。
“喝了。”她把碗递给他。
李逍遥接过来。碗壁烫手,汤却温得刚好入口。他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娘,您手艺见长。”
“你爹教我的。”柳如烟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来,“他说煮鱼汤要先用油煎,煎到两面金黄再加水。我当年总是煎糊,他就站在旁边手把手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李逍遥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三天来他一直贴身收着,“风”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的。他把玉佩递还给柳如烟。
“您拿着。”他说,“爹的东西,该您保管。”
柳如烟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沉默了一会儿,收进了袖中。
“逍遥。”她忽然开口,“今天别练剑了。”
“为什么?”
“陪我坐坐。”
母子俩就这么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从海面升起。晨光将桃岛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被毁的桃树已经重新扶正,断枝上竟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桃花的甜香混在其中,不浓不淡,刚刚好。
柳如烟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李逍遥偷偷打量她的侧脸,发现她眼角的细纹比初见时多了,颧骨也更突出了。她瘦得太快了。
“娘。”他轻声说。
“嗯?”
“蛟千岁说您没了妖丹。”他斟酌着措辞,“那您的妖力是怎么来的?您说过用魂魄代替妖丹……到底是怎么代替的?”
柳如烟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两颗琥珀。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妖丹是妖修的核心,储存妖力、维持寿元、凝聚神魂。”她说,“没了妖丹,妖修的魂魄就会慢慢消散。我当年为了救你父亲,把妖丹里的力量全部灌入血珠,妖丹碎裂之后,我用秘法把剩下的魂魄凝成一个‘伪丹’,塞在丹田的位置。”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缕暗红色的光从她丹田处升起,穿过胸腔,从掌心溢出。那光极其微弱,比李逍遥第一次在蜀山脚下催动血珠时的光芒还弱几分。光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很小,蜷缩着,像母体中胎儿的样子。
“这就是我的‘伪丹’。”柳如烟收回手,那缕光没入体内,“一半魂魄凝成的人形。它替我维持肉身不腐、经脉不断。但它也在消耗,每用一分妖力,它就淡一分。”
“淡到最后呢?”
“淡到最后就没有了。”柳如烟平静地说,“魂魄散了,人就死了。”
李逍遥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扎出四个浅浅的血印。
“您还能撑多久?”
柳如烟望着海面。海平线上有一群海鸥正在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
“如果不用妖力,还能撑三五年。”她说,“如果像前两天那样动手……”
她没有说完。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李逍遥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急躁,“您明知道出来就会耗魂魄,为什么不躲在深渊里?您等血珠觉醒自己来找您不就行了?”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两面镜子。
“因为蛟千岁的人比你快。”她说,“我感应到血珠觉醒时,她已经派人进了深渊。如果我不出去,她的人就会先找到你。”
李逍遥愣住。
“你以为我是出来跟儿子团聚的?”柳如烟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是出来替你挡灾的。”
少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堵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别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望着远处的海面。海鸥还在飞,自由自在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您耗掉的这些魂魄……”他闷声说,“是替我耗的。”
“当娘的替孩子耗点魂魄,有什么好说的。”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行了,别苦着脸。今天天气好,陪娘去钓鱼。”
李逍遥想说什么,却被她拉了一把。他站起来,跟着母亲往海边走。柳如烟在前面走得很快,白衣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鸟。李逍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跑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柳如烟浑身一僵。
少年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肩膀在抖。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却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用力得几乎要把她勒断。
“别……”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含糊不清,“您别死。我还没给您摘桃子呢。”
柳如烟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到少年脸上,痒痒的。她抬起手,覆在腰间少年交握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她说,“不死。”
那天上午,他们真的去钓鱼了。柳如烟用桃树枝削了两根鱼竿,李逍遥去礁石下面翻海蚯蚓。母子俩坐在崖边,鱼线垂入海中,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岩石。柳如烟的鱼竿动了三回,钓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黑鲷。李逍遥的鱼线纹丝不动。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柳如烟瞥了他一眼。
“我这是没耐心。”李逍遥把鱼竿一收,“不钓了。”
他把鱼竿扔在一边,仰面躺在崖石上,望着天空。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几只海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尖利。他忽然想起蜀山,想起那些洒扫练剑的日子。那些日子苦,但简单。不像现在,每一天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珍贵得让人不敢眨眼。
“娘。”
“嗯。”
“您后悔吗?”他偏过头看着母亲,“当年要是没遇见我爹,您还是蜀山弟子。就算受排挤,至少不用躲躲藏藏,不用被人追杀,不用耗魂魄。”
柳如烟把钓上来的鱼放进竹篓里,又甩了一竿出去。
“你爹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说,“那时候他已经被逐出蜀山了,金丹碎了,修为废了大半,只能住在这岛上当一个种树的。有一天他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面喝酒,喝多了,问我‘如烟,你后悔吗’。”
她顿了顿。
“我说不后悔。”
“真不后悔?”
“真不后悔。”柳如烟转头看着儿子,“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跟你爹在一起。第二对的事,是把你生下来。”
李逍遥鼻头一酸,别过脸去。柳如烟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别矫情。鱼上钩了。”
李逍遥猛地翻身坐起,去拉鱼竿。线绷得紧紧的,竿身弯成一张弓。他使劲往上拽,拽了半天,从海里拖出来一只巨大的螃蟹。螃蟹钳子夹着鱼钩,八条腿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乱舞。
柳如烟看了一眼,淡淡地说:“赤甲蟹,肉不多,壳煲汤还行。”
李逍遥拎着螃蟹,忽然笑了。笑得停不下来,蹲在崖石上捂着肚子。柳如烟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起来。海风吹过,把两人的笑声卷走,飘散在茫茫东海上。
午后,李逍遥开始练第七式。柳如烟说这一式叫“惊雷”,讲究爆发力,要求在一瞬间将全部妖力凝于剑尖,刺出致命一击。他练了两个时辰,从崖石练到沙滩,从沙滩练到桃林,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阵狂风,将花瓣卷得漫天飞舞。
柳如烟坐在石头上看着,时不时出声指点。
“手腕太僵。”
“步子大了。”
“妖力不要散,聚在剑尖。”
“再来。”
第五十七遍时,李逍遥终于刺出了满意的一剑。黑剑的剑尖爆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击中了二十丈外一棵老桃树的树干。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焦黑,冒着青烟。
“行。”柳如烟站起来,“这一剑要是刺在人身上,金丹以下的妖修扛不住。”
李逍遥收剑,喘着气。他体内的妖力被这一剑抽空了七八成,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柳如烟走过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输了一道妖力。那股暖流沿着经脉流遍全身,疲惫感迅速消退。
“回去歇着。”她说,“明天练第八式。”
夜幕降临。李逍遥躺在木屋的地板上,听着外面海浪的声音。今晚的浪比平时大,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沙滩,轰隆隆的,像闷雷。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鱼腥,是浓烈的、大量的、新鲜的血腥味。那味道从海上飘来,浓得呛人。李逍遥猛地坐起来,黑剑已经握在手中。柳如烟站在窗边,白衣在夜风中翻卷,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来了。”她说。
李逍遥冲到屋外。夜色下的海面变了。原本平静的大海此刻翻涌着黑色的浪涛,浪头有数丈高,拍在礁石上溅起大片水花。血腥味从浪涛中传来,越来越浓。他看见海面上浮起无数黑影,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蛟千岁回来了。
这次她带了七海妖众。
“娘。”李逍遥的声音很稳,“有多少?”
柳如烟站在他身侧,白衣猎猎。她扫了一眼海面,金色的竖瞳映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三千。”她说,“七海妖众,三千妖修。领头的有七个,全是金丹境。”
七个金丹境。加上蛟千岁,就是八个。
李逍遥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上一次一个蛟千岁就让他倾尽全力,还是靠父亲的残魂才击退。现在来了八个,还有三千妖修。
“娘。”他忽然开口,“您怕吗?”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她的侧脸线条锋利,泪痣殷红。她抬起手,掌心凝聚出暗红色的光焰,那光焰比白天强了几分。
“逍遥。”她说,“娘教你的第八式叫‘焚天’。这一式要燃烧妖血,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数倍于己身的妖力。”
“会有什么后果?”
“你会虚弱三天。”柳如烟平静地说,“但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
李逍遥闭上眼。血珠在胸口跳动,温热而有力。父亲的残魂在血珠中沉浮,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沉稳如山。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娘,教我。”
柳如烟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这一次她没有输送妖力,而是将一段信息直接灌入他的识海——第八式“焚天”的运功法门,每一处经脉走向,每一个灵力节点,清晰如画。李逍遥闭目感受,将这段信息刻入记忆深处。
海面上,第一波妖修已经登岛。他们从浪涛中跃出,落在沙滩上,黑压压一片。蛟千岁落在最前方,墨绿长裙在夜风中翻飞,额角的断口泛着幽绿的光。她身后站着六个身影,形态各异——有浑身鳞片的鱼妖,有背着龟壳的老者,有八条触手的人形章鱼,有手持骨叉的鲨首妖修。
“柳如烟。”蛟千岁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带了七海妖众三千精锐。你一个没了妖丹的废人,加上一个半妖杂种,拿什么挡?”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白衣在海风中翻卷如浪。暗红色的光焰从她掌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臂攀上肩膀,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血色的光晕中。那光晕忽明忽暗,像一盏在狂风中挣扎的灯。
“逍遥。”她的声音被海风送来,清晰而平静,“娘给你看个东西。”
她抬起双手,暗红光焰暴涨。那些光焰在她头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一条蛇。通体雪白的巨蟒,鳞片如玉,双目如金。它盘踞在柳如烟身后,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响声。
“这是我的本相。”柳如烟说,“百年没放出来了。今日让你看看。”
白蟒虚影仰天长啸。啸声如雷,震得整座桃岛都在颤抖。三千妖众中有一半脸色变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千年蛇妖的威压,普通妖修根本扛不住。
蛟千岁的脸色也变了。她认出了那条白蟒——那是蛇族中至高无上的血脉,比她的黑蛟还要高出一筹。
“你……”蛟千岁咬牙,“你竟然还藏着这个?”
“藏了一百年了。”柳如烟转过头,看着李逍遥。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儿子的脸,温柔极了,“逍遥,第八式。”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他将黑剑横在身前,闭上眼。溯洄诀的灵力灌入血珠,父亲的残魂在识海中睁开眼。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从血珠中涌出,沿着经脉奔涌,与自己的妖力融合。然后他催动了“焚天”。
痛。
剧烈的、撕裂般的痛。他的妖血在燃烧,每一滴都在沸腾。经脉被撑到了极限,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色鳞纹。他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细线,指甲暴涨,头发无风自舞。
但他的力量在暴涨。
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与柳如烟的白蟒虚影交相辉映。他举起黑剑,剑身上浮现出金色的符文,那是李长风残魂的力量在流转。他向前踏出一步,脚掌下的沙滩凹陷下去,碎石浮空。
“爹。”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识海中,李长风睁开眼。他站在一片无边的桃花林中,手里握着那把断过的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看好了。”他说,“第十三式,寂灭。”
李长风挥剑。
那一剑穿透了血珠,穿透了识海,穿透了李逍遥的身体。黑剑上的金色符文炸裂开来,一道璀璨的剑光横扫而出。那剑光呈扇形铺开,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海浪被劈开,沙滩上的妖修被掀飞。
蛟千岁尖叫着后退。她身边的六个金丹境妖修同时出手,各色妖力汇聚成一面巨大的护盾。剑光撞上护盾,轰然炸开。护盾碎裂,六个妖修被震退数十丈,有三个口吐鲜血。蛟千岁靠着三千年的修为硬扛,但她的墨绿长裙被剑气撕碎了大半,露出下面布满鳞片的身体。
“李长风!”她嘶吼,“你死了还要挡我的路!”
剑光消散。李逍遥跪在沙滩上,黑剑插入沙中,浑身颤抖。他体内的妖血燃烧殆尽,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滚烫。他抬起头,看见海面上的妖修退了大半,沙滩上留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员。
但他也看见了另一件事。
柳如烟站在他身前,白蟒虚影已经消散。她的白衣上沾满了血,嘴角的血迹从下巴一直淌到衣襟。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金色的竖瞳暗淡无光。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
“娘!”李逍遥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
柳如烟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即将落地的桃花瓣。
“干得不错。”她说。
然后她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