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东海桃岛

      东海之上,烟波浩渺。

      李逍遥跟着柳如烟飞了整整七日。柳如烟伤势未愈,飞得不快,每日只赶半程路,入夜便要寻处歇脚。李逍遥心中着急,却不敢催她,只能在一旁护着。他发现母亲的妖力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恢复,每一次调息之后,她眼角的泪痣会略微暗淡几分,那是妖力运转的痕迹。

      第七日黄昏,海面上起了雾。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天与海连成一片混沌。李逍遥站在礁石上四顾,只看得见脚下三尺内的浪花翻涌,再远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回头想叫柳如烟,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白衣,站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金色的竖瞳在雾中发出微光,像两盏引路的灯。

      “跟着我。”她说,“别走散了。”

      她纵身跃入海中。李逍遥来不及多想,紧跟着跳了下去。海水灌入衣袍的瞬间,他胸口血珠猛然一跳,一层暗红色的光膜从心口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裹住。那光膜将海水隔绝在外,甚至能让他呼吸自如。

      他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光中,他的指甲微微泛着暗色,指节处有极淡的鳞纹一闪而过。那是妖化的征兆。他没有排斥,反而觉得这股力量亲切得像母亲的怀抱。

      柳如烟在海底穿行如游鱼。她白衣飘荡,长发散开,像一朵盛放的白莲。李逍遥跟在她身后约莫三丈远,穿过一片珊瑚林,又绕过一处海底峡谷。渐渐地,前方的水色由深蓝转为浅碧,阳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在海底投下晃动的光斑。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岛。

      岛从海底缓缓升起。先是山尖,再是山坡,最后是整个岛屿破水而出。李逍遥被那光膜裹着随水上升,水浪从他头顶哗哗流下,打湿了他一身。等他站稳脚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洁白的沙滩上。

      身后是茫茫大海,身前是满岛桃花。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从沙滩边缘一直铺到山顶。花树之间有小径蜿蜒,铺着细细的白石子,被花瓣盖住了大半。岛中央有一座矮山,山不高却秀,山顶有一股温泉涌出,顺着山势流下,在岛心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湖面上浮着几片桃花瓣,水汽氤氲间像仙境一般。

      李逍遥呆住了。

      “这……”他转头看向柳如烟,“这是您说的那座岛?”

      柳如烟站在沙滩边缘,白衣上沾着水珠,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她望着满岛桃花,眼神很复杂——怀念、哀伤,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是。”她轻声说,“我百年前来过这里。”

      “来过?”

      “你父亲找到的。”她抬步走上小径,指尖拂过一株桃树的枝干,“他说东海上有无数岛屿,只有这座上面有淡水,有温泉,能种桃树。他还说等我们老了,就在山顶盖一间木屋,种菜养鸡,看日出日落。”

      李逍遥跟在她身后,发现桃花林中有人走过的痕迹。一些树枝被修剪过,地上有半朽的木桩,还有几块被藤蔓缠绕的石头围成的灶台。那灶台里甚至有烧过的炭灰,被海风吹得只剩薄薄一层。

      “有人来过?”他问。

      “嗯。”柳如烟蹲下来,拨开灶台边的枯叶,“你父亲当年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从一个石头缝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佩,通体洁白,上面刻着一个“风”字。绳子已经烂没了,但玉身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柳如烟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李逍遥蹲在她身边,看见一滴水珠从她下巴滴落,砸在玉佩上。他分不清那是海水还是泪。他伸手覆上母亲攥着玉佩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

      “娘。”

      柳如烟别开脸,用力眨了几下眼,再转过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把玉佩递给李逍遥:“拿着。你爹的东西。”

      李逍遥接过来,入手温润。玉佩贴近掌心的瞬间,他胸口血珠剧烈震动了一下。那个曾在他背后凝聚出的虚幻身影,此刻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高大、清瘦,眉目俊朗,嘴角带着一丝不羁的笑。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一壶酒,坐在桃花树下仰头望着天。

      “长风。”脑海中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年轻时候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画面中的李长风转过头,看见来人,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少年人。

      “如烟,这地方好不好?”

      “好。”

      “那就在这儿住下。”他拍拍身旁的草地,“等我把这岛上的桃树都种活了,我们就成亲。”

      柳如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她那时候还是一身白衣,眉眼温柔,泪痣还没有现在这么深。她靠在李长风肩上,闭着眼,花瓣落在她发间。

      “长风。”

      “嗯?”

      “你说蜀山的人会找来吗?”

      “找来也不怕。”李长风搂住她的肩,语气笃定,“我剑法天下第一,他们打不过我。”

      “吹牛。”

      “你等着看。”

      画面碎了。

      李逍遥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慌忙抹了一把脸,转头去看柳如烟。她正仰头望着山顶,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刚才那段记忆与她无关。

      “山顶有座木屋。”她说,“你父亲盖的。百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李逍遥站起来,把玉佩贴身收好,跟着她往山上走。小径蜿蜒,两旁的桃树越来越密。有些树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枝干虬结,显然是百年老树。他注意到这些树的长势很奇怪——每一棵都向山顶的方向倾斜,仿佛在朝拜什么。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了第一块墓碑。

      碑是石头刻的,无字。立在桃花树下,约莫三尺高。碑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积着雨水和落叶。他停下脚步,又看见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越往上走,墓碑越多。它们散落在桃树之间,大小不一,有的刻着字,有的空白。

      “这些是……”李逍遥的声音有些发紧。

      “妖。”柳如烟平静地说,“你父亲住在这里的那几年,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妖。有些是老死的,有些是被人族修士追杀后逃到这里的,还有些是饿死的、病死的。你父亲给每一个都立了碑。”

      她在一座略大的石碑前停下。这块碑上刻着字,笔画稚拙,像是用指甲刻的。李逍遥凑近辨认,认出那是三个字——

      “小狐狸。”

      柳如烟蹲下去,伸手擦了擦碑上的青苔。

      “你父亲捡到它的时候,它才三个月大。”她的声音很轻,“一只火狐幼崽,父母被人剥了皮卖钱。他把它抱回来养,养到能化形了,叽叽喳喳天天跟着他喊‘爹爹’。”

      “后来呢?”

      “后来蜀山派人来抓你父亲,它挡在前面,被人一剑穿心。”

      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走。李逍遥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些墓碑一座座从身边掠过。有些碑前摆着石头刻的小物件——一只鸟、一条鱼、一朵花。那是李长风留给它们的。

      走到山顶时,他看见了那座木屋。

      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山顶平台上,被桃树环抱。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横梁。门板只剩一扇,窗户破了洞,海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但屋子没有塌。横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李逍遥走近去看。

      “今日种桃树三棵。如烟挖坑,我挑水。她挖的坑太浅,树苗歪了。”

      “今日下雨。如烟说她讨厌下雨,我说我喜欢。下雨天不用干活,可以抱着她睡觉。”

      “今日有妖来投。一只断腿的老狼,说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想在死前看看海。我给它煮了一锅鱼汤。”

      “今日如烟说她想吃桃子。但树才刚种下,哪里来的桃子?我去隔壁岛上摘了几个野的,她吃了一口说酸死了,全扔我脸上了。”

      “今日……”

      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横梁。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深有的浅。从最新的往上看,最早的那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李逍遥一条条读过去,忽然在一段字前停住了。

      “今日如烟有了身孕。我要当爹了。”

      下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明显刻得很急:“蜀山来了。”

      再下一行:“如烟快走。带着孩子走。我挡着。”

      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刻得极深极重:“活下去。”

      李逍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去”字上。指腹摩挲着那深深的刻痕,他能想象到父亲刻这三个字时的样子。浑身是血,倚着门框,外面是蜀山的剑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这三个字刻在妻子和孩子要逃走的那扇门边。

      “他本来能跑的。”柳如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声音淡得像海风,“他剑法天下第一,想走谁也拦不住。”

      “但他选了留下。”

      “嗯。”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海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横梁上的碎木屑簌簌落下。李逍遥转过身,看见柳如烟正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地面。那里的木地板被掀开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里埋着一样东西,被他父亲的妖力封存完好。

      柳如烟弯腰把它挖出来。

      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剑柄缠着旧布条,布条上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柳如烟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剑身无声出鞘,空气中泛起一层涟漪。那剑身上刻着两个古字,李逍遥认出来,那是“长风”。

      “你父亲的剑。”柳如烟把剑递给他,“他当年用这把剑挑了妖界三大妖王,被称作‘蜀山第一剑’。后来为了护我,被同门围攻,剑折了半截。他自己把断口磨平了,照样能用。”

      李逍遥接过剑,入手沉重,比寻常剑重了数倍。剑柄贴在他掌心时,血珠又跳了一下。脑海中再次浮现李长风的虚影,他握着这把剑,在山顶上舞剑。桃花纷飞,剑光如雪,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却在收势时温柔地绕过一株刚种下的小桃树。

      “爹。”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虚影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和记忆中那个坐在树下喝酒的少年一模一样。

      “这把剑以后就是你的了。”柳如烟说,“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不只是血珠。”

      李逍遥将剑收入鞘中,背在身后。他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烫了,血珠的跳动也变得平稳有力。仿佛父亲的残魂在告诉他——你来了,我就安心了。

      “娘。”他说,“我们就在这儿住下吧。”

      柳如烟看向他。

      “您说的,岛上种桃花,养一群鸡鸭。”少年露出一个笑容,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我不会种地,但可以学。不会养鸡,也可以学。只要您教我,我就学得会。”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脸上还带着三日没洗的泥尘,青色弟子服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右臂上缠着布条,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他比她记忆中的那个襁褓婴儿高了许多,壮了许多。他笑的时候,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李长风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坐在桃花树下,一边擦剑一边说:“如烟,等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教他剑法。他要是想当大侠,我就让他去闯荡江湖。他要是不想,就让他在这岛上当个种桃的。反正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他。”

      柳如烟眼眶一热,连忙别过头去。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满山桃花,声音微微发哑。

      “好。”她说,“住下吧。”

      那一夜,李逍遥睡在木屋的地板上。柳如烟把仅剩的一床旧褥子铺在墙角,自己坐在窗边调息。母子俩隔着一丈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海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李逍遥翻了个身,看见母亲闭着眼,白衣被月光染成银白色。她眼角那颗泪痣在月色下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他轻声喊。

      柳如烟睁开眼。

      “您说您没有妖丹了。”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闷闷的,“那您怎么还能飞,还能打?”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我用了别的东西替代。”她说。

      “什么?”

      “魂魄。”

      李逍遥猛地坐起来。

      “我用了一半魂魄当妖丹用。”柳如烟平静地说,“所以你父亲在血珠里养魂魄,我在外面耗魂魄。两个人加起来,正好凑成一条命。”

      少年的拳头攥紧了。

      “您会死吗?”

      “等魂魄耗尽了,就会。”柳如烟望着他,金色的竖瞳在月色下温柔极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在那之前,我还能看着你长大。”

      李逍遥重新躺回去。他望着头顶残破的屋顶,透过窟窿看见满天星斗。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娘。”他又喊。

      “嗯?”

      “我不会让您死的。”

      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

      “好。”她说,“娘等着。”

      后半夜,李逍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林中,脚下是软绵绵的花瓣。远处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舞剑,剑光如匹练,桃花绕着剑身翻飞。他走近去看,发现舞剑的人是年轻时候的李长风。父亲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把剑递给他。

      “逍遥,来。”

      他接过剑,剑身入手温热。父亲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握剑的姿势。他的背贴着父亲的胸膛,能感受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看好了。”李长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这一招叫‘断念’。你娘最喜欢这一招,说舞起来好看。但你别被它骗了,这剑法杀过人,杀过很多很多人。”

      “爹。”

      “嗯?”

      “您后悔吗?为了娘,放弃了蜀山的一切。”

      李长风松开他,走到一株桃树前。树上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摘下一朵,别在衣襟上,转过头来看着儿子。

      “逍遥,你记住。”他的声音在桃花中回荡,“剑法天下第一也好,蜀山掌门也好,那些都是虚的。真正重要的,是你拿剑护着的人,还活着。”

      他伸手摸了摸李逍遥的头。

      “你护着你娘。爹在血珠里看着你们。”

      梦碎了。

      李逍遥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他侧过头,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衣——柳如烟的那件白衣,带着淡淡的海腥气和她身上特有的冷香。

      他坐起来,看见母亲正站在屋外。她背对着他,白衣如雪,长发被晨风吹起。她面前是一片刚翻过的土地,她手里握着一根桃枝,正在弯腰插进土里。

      听见身后的动静,柳如烟回过头来。

      “醒了?”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沾着泥土,“过来,娘教你种树。”

      李逍遥站起来,把那件白衣披在肩上,走出门去。晨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接过母亲递来的另一根桃枝,学着她的样子弯腰插进土里。泥土湿润松软,带着一股肥沃的腥气。他的手指插进泥中,感受到大地深处的脉动。

      “娘。”

      “嗯?”

      “桃树种下去几年能结果?”

      “三年。”柳如烟直起腰,望着满山桃树,“今年种下去,三年后就能吃上桃子了。”

      李逍遥笑了。

      “那正好。”他说,“三年后,我给您摘最大最甜的那个。”

      柳如烟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满山桃花和少年明亮的笑脸。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沾着泥土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先把这一棵种活了再说大话。”

      少年揉着额头嘿嘿笑。海风吹过,桃花纷落如雨。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在满山粉白中弯腰劳作,偶尔斗嘴,偶尔大笑。

      岛外的海面上,雾气缓缓散开,露出湛蓝的天空。

      而远处的海平线下,一道黑影正在悄然靠近。那是一艘漆黑的船,船头雕着蛇首,桅杆上挂着一面血红的旗。旗上绣着一个字——

      “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