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妖》美女邱莹莹

2、第 2 章

　　第二章山神庙

　　李逍遥走了整整一夜。

　　林间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蜀山脚下这片密林叫“无归林”，传说是千年前人妖大战的主战场，地下埋着无数尸骨，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又软又黏，像踩在浸饱了血的烂泥里。树也长得怪，枝干扭曲，树皮上生着密密麻麻的疙瘩，远远看去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但他感觉不到害怕。

　　胸口那颗血珠一直在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右臂上的擦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膝盖的淤青也在消退。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流转——一股清而正，是蜀山心法修炼出的灵气；另一股浊而烈，沿着经脉的缝隙奔涌，像岩浆在岩石下流淌。

　　那是妖力。

　　他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意念微动。

　　一缕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凝聚，像一朵小小的火焰。它安静地燃烧着，没有温度，却让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这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是被他压抑了十七年的东西。

　　“溯洄诀……”他低声念道。

　　暗红光焰忽然暴涨，在他掌心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每一个符文都像活物般游动。他看见了一些画面——模糊的、断续的，像被水浸过的水墨画。

　　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悬崖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他看见她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一滴泪落在婴儿脸上。

　　他看见她将一颗黑色珠子一分为二，一半打入婴儿胸口，一半掷向身后追来的剑光。

　　画面碎了。

　　李逍遥猛地收回手掌，光球消散。他大口喘着气，额上渗出冷汗。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悬崖边野花的香气，能感受到山风灌入衣袖的凉意，能触到那个婴儿襁褓的柔软。

　　“她……在哭。”

　　他攥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出了无归林。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丘陵，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伏倒，露出地面上一道巨大的裂痕。那裂痕宽约数十丈，深不见底，从丘陵中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大地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深渊。

　　柳如烟被镇压的深渊。

　　李逍遥站在裂痕边缘，往下望去。雾气从深渊中翻涌而上，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气息。那气息他熟悉——和他体内那股妖力的味道一模一样。深渊两壁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微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无数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娘。”

　　他喊了一声。

　　深渊沉默。只有风从谷底吹上来，掀起他的衣摆，吹得他胸口血珠猛地一跳。

　　“柳如烟！”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深渊中回荡。回音层层叠叠地传回来——“如烟……如烟……烟……”

　　依然没有回应。

　　李逍遥在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李长风之子——求见——！”

　　这一声吼出去，他明显感觉到血珠剧烈震颤了一下。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涌上心头——苦涩、期待、恐惧，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那是父亲的残魂在动。

　　深渊终于有了反应。

　　谷底深处亮起一点红光。那光芒极小，像一颗火星，但它在急速上升。随着红光靠近，雾气开始翻涌退散，崖壁上的幽绿苔藓一片片熄灭，仿佛在畏惧那红光。

　　李逍遥退后一步。

　　红光冲出谷口的瞬间，整个丘陵都在震动。他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枯草伏倒了一片。那红光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红色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花瓣落在李逍遥肩头、发上、掌心，触感温热，像血，又像泪。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崖边，赤足站在碎石上，一身红衣如血。和记忆里那个白衣素净的女子不同，眼前的人浓烈得像一团火。长发散落，没有束髻，发尾在风中猎猎翻卷。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眼角多了一颗泪痣，殷红如血珠。唇色极深，近乎紫黑。

　　她瘦了。百年镇压让她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锋利得像刀片。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柳如烟看着他，一动不动。

　　母子相隔十步，却像隔了百年。

　　“逍遥。”她先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你长大了。”

　　李逍遥张了张嘴。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为什么丢下他，想问她为什么要利用他，想问她到底有没有真心待过他。但此刻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柳如烟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忽然绊到石头，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柳如烟本能地伸出手——她的手冰凉，贴在他胳膊上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你……”李逍遥抬起头，眼眶通红，“你手怎么这么凉？”

　　柳如烟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愣了很久，久到晨风吹干了李逍遥眼角溢出的水汽，才慢慢收回手，拢进袖中。

　　“深渊底下没有太阳。”她说，语气淡淡的，“待久了，血就凉了。”

　　李逍遥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他盯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你当初教我溯洄诀，是为了什么？”

　　柳如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为了让你活下来。”

　　“什么意思？”

　　“蜀山心法至阳至刚，你体内有妖族血脉，强行修炼只会经脉寸断而死。”她转过身，走向不远处的山神庙，“进来，我慢慢跟你说。”

　　山神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神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基座，被尘土和蛛网覆盖。柳如烟在基座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李逍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的距离，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妖力波动却在空气中纠缠不休。

　　“你父亲叫李长风。”柳如烟望着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声音很轻，“蜀山派上代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二十三岁便修到金丹境，剑术天下无双。”

　　她顿了顿。

　　“我是在一个雨夜遇见他的。”

　　百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时她还是蜀山派的外门弟子，因为妖族的身份备受排挤。那天她奉命下山除妖，却中了埋伏，被一群妖修围困在山谷中。她拼死杀出重围，浑身是伤地倒在路边。李长风正好路过，把她背回了蜀山。

　　“他给我上药的时候，手在抖。”柳如烟唇角微微上扬，“明明剑法那么厉害的人，包扎个伤口笨手笨脚的，药粉撒了我一身。”

　　“后来呢？”李逍遥问。

　　“后来我就喜欢上他了。”她转过头，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少年的脸，“很奇怪是不是？一个妖，喜欢上了一个专门杀妖的人。”

　　“他呢？”

　　“他也是。”

　　柳如烟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我们在后山偷偷见面，他教我蜀山剑法，我教他妖族吐纳。他说等修到元婴境就带我远走高飞，去东海找一座没人的岛。岛上种桃花，养一群鸡鸭，再也不问人间事。”

　　李逍遥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被人发现了。”他说。

　　“嗯。”柳如烟闭了闭眼，“蜀山派规，人妖通婚者，废去修为，永镇深渊。你父亲被同门打成重伤，金丹碎裂。我为了救他，去偷了禁术和万妖血珠。”

　　“禁术是什么？”

　　柳如烟睁开眼，看向他的胸口：“万妖血珠可以收纳魂魄。禁术能把破碎的魂魄重新凝聚，再灌入血珠温养。只要血珠不灭，魂魄不散，就有重生的可能。”

　　李逍遥低头看向心口。

　　“你父亲的金丹碎了，魂魄也在消散。我用禁术把他的魂魄收进血珠，但血珠需要妖族血脉才能激活。所以我把它一分为二，一半打入你体内，等你出生。”

　　“你……”少年的声音在发颤，“你用自己的妖丹去养父亲的魂魄？”

　　柳如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让李逍遥明白了一切。

　　“所以你被镇压的时候，其实已经……”

　　“我已经没有妖丹了。”她平静地说，“柳如烟这个名字，百年前就该死了。”

　　山神庙里安静了很久。晨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浮游，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那您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李逍遥忽然改了口，用了敬称。他自己都没察觉。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有回来。是血珠觉醒了，把我从封印中拉了出来。”

　　“拉出来？”

　　“血珠里面有你父亲的魂魄。魂魄与血脉相连，你越修炼，血珠就越强。昨夜你在蜀山催动血珠，不仅唤醒了你父亲的残魂，也震裂了我的封印。”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我感觉到你的气息，就顺着血珠的牵引找过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基座上的少年。

　　“逍遥，你走吧。”

　　李逍遥抬头：“什么？”

　　“回蜀山去。”柳如烟背对着晨光，表情模糊不清，“就当没见过我。血珠里的魂魄我会取出来，之后你体内的妖族血脉会慢慢消退，你还能做回正常人。”

　　“那您呢？”

　　“我？”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带着你父亲的魂魄找个没人的地方，等魂魄养好了，说不定还能再见他一面。”

　　李逍遥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和泛白的嘴唇。

　　“您刚才说，血珠需要妖族血脉才能激活。”他的声音很稳，“我体内有一半妖族血脉，是您给的。您让我走，血珠里的魂魄怎么办？”

　　柳如烟没有回答。

　　“您打算拿自己的命去换，是不是？”

　　“逍遥——”

　　“别叫我！”少年忽然吼了一声。他胸口起伏着，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泪。他死死盯着柳如烟的眼睛，一字一顿：“您教我溯洄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柳如烟看着他。

　　“您说‘逍遥，你与常人不同，但这不是你的错’。”少年的声音在颤抖，“这句话，我记了三年。在蜀山被人骂半妖的时候记着，练剑练到吐血的时候记着，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也记着。”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但他攥得很紧。

　　“您是我娘。您想丢下我，门都没有。”

　　柳如烟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百年冰封的眼眶忽然一热。她用力抽回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傻孩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跟着我，蜀山会追杀你的。”

　　“那就让他们追。”

　　“妖族也会来找你。万妖血珠现世，整个妖界都在找它。”

　　“那就让他们找。”

　　“你……”

　　“娘。”李逍遥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不怕。”

　　柳如烟终于转过身来。她脸上泪痕未干，但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抬手，用指腹抹去少年眼角不知何时又溢出的水光，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瓷器。

　　“好。”她说，“那就一起走。”

　　话音未落，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李逍遥抬头，看见原本晴朗的晨空被一片黑压压的剑光遮蔽。数百道剑光组成一个巨大的剑阵，剑尖朝下，将整个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剑阵中央，清虚真人脚踏拂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柳如烟。”他的声音如雷霆滚滚，“百年前你偷禁术、盗血珠、害死同门，今日又蛊惑我蜀山弟子叛逃。还不束手就擒！”

　　柳如烟将李逍遥挡在身后，红衣翻飞。她仰头望着剑阵，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红光。

　　“清虚。”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师兄李长风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清虚真人脸色微变。

　　“当年若不是你告密，我和长风本可以远走高飞。”柳如烟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暗红色的光焰，“你害死了你师兄，如今又要来害他儿子。清虚，这笔账，我忍了一百年了。”

　　剑阵嗡鸣，杀气冲天。

　　李逍遥从母亲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旁。他掌中同样燃起了暗红光焰，虽然比柳如烟的微弱许多，但那光芒却是同样的颜色。

　　“掌门。”他望着天空中的清虚真人，声音平静，“弟子最后叫您一声掌门。您问我选哪边——”

　　他握紧拳头，光焰暴涨。

　　“我选我娘。”

　　清虚真人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冰冷的决断。

　　“蜀山弟子听令——”拂尘挥下，“结阵，诛妖！”

　　数百道剑光如暴雨倾泻。

　　柳如烟伸手揽住李逍遥的腰，腾空而起。红衣在剑雨中穿梭，像一只浴火的蝶。李逍遥被她带着在半空中闪转腾挪，那些剑光擦着他的脸颊、肩膀、肋侧飞过，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逍遥！”柳如烟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溯洄诀第三重，你会不会？”

　　“会！”

　　“催动血珠，引你父亲的魂力护体！”

　　李逍遥闭上眼。他感受着胸口血珠的跳动，将溯洄诀的灵力灌入其中。血珠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一个虚幻的身影从他背后升起——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高大、挺拔，手持一柄虚幻的长剑。

　　李长风。

　　那道虚影挥剑横扫，剑光如匹练，将袭来的剑雨尽数斩碎。

　　清虚真人在半空中浑身一震。

　　“师兄……”他喃喃道，握拂尘的手在颤抖。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中，柳如烟带着李逍遥冲破剑阵缺口，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清虚真人悬在空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他身后，林月如御剑追来，急道：“掌门！为什么不追？”

　　“追不上了。”清虚真人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远处云层中那道渐渐消散的金色剑影上，“而且……我也没脸追。”

　　他转过身，往蜀山飞去。晨风吹起他银白的长须，露出下面那张忽然苍老了许多的脸。

　　“长风。”他的声音被风吞没，“你儿子……比你当年还狠。”

　　云层之上，柳如烟带着李逍遥落在一座山峰的背阴处。两人都气喘吁吁，柳如烟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强行冲破封印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雪上加霜。

　　“娘！”李逍遥扶住她。

　　“没事。”她摆摆手，靠着岩壁坐下来，“歇一会儿就好。”

　　李逍遥蹲在她面前，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虚影……”

　　“是你父亲。”柳如烟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他一直在血珠里看着你。你越强，他就能凝聚出越完整的形态。刚才那一剑，他等了一百年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娘。”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

　　柳如烟睁开眼，金色竖瞳里映着天边渐渐散去的剑光。她抬起手，指向东方。

　　“东海。”她说，“去找那座种满桃花的岛。”

　　李逍遥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云海尽头，天光破晓，万丈霞光铺满海面。

　　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指。

　　“好。”他说，“我们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入云海，红衣在前，青衫在后。身后是蜀山万丈剑光，身前是无尽东海烟波。

　　而李逍遥胸口那颗血珠，正跳动着温暖的光。

　　像一颗心。

　　一颗终于完整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