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待春来》梅子冻冻

7、抽屉里的一封遗留信 孟雨茉

　　孟雨茉搬走之后，整个304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

　　温叙叙每次推门回宿舍，视线都会下意识扫一眼那个空床位。床板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看上去就好像孟雨茉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但温叙叙心里清楚，她实实在在在这里生活过。

　　还有一件东西，是孟雨茉临走的时候悄悄放在她抽屉里面的。

　　这天夜里宿舍其他人都各忙各的，温叙叙拉开自己的书桌抽屉，往最里面摸，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表面只写了四个字：温叙叙收。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孟雨茉写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放了一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信写得很短。

　　“温叙叙，我走了。论坛帖子那件事确实是我做的，我没有什么可以替自己辩解的。我大一就认识陆允恒，主动找过他两次，他对我全程客客气气，跟对待普通陌生人没有两样。我心里不服气，很想搞明白，为什么他会对一个刚入校没多久的你格外照顾。所以我私下打听你的情况。你来找我的那天，你没有骂人，也没有情绪失控哭出来，只是跟我说事实。你这个人，比我想象当中要好很多。”

　　温叙叙放下手里的信纸，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是上学期在图书馆拍的，镜头对准陆允恒常坐的那个位置，他人不在座位上，桌面上摊开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照片拍得比较模糊，只能看见本子翻开的页面，看不清上面画了什么。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以为那里面画的是我。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

　　温叙叙来回翻了翻这张照片，脑子里回想起那天梧桐树下，陆允恒跟她说，他画了她整整三年。她把信纸和照片折好，原样塞回牛皮信封，放回抽屉最深处。

　　旁边的林芮芮看见了整套动作，开口问她：“你就这么留着，不扔掉吗？”

　　“不扔。”温叙叙把抽屉推回去关好。

　　“为什么留着这种东西？”林芮芮有点不解。

　　“我想给自己提个醒。”温叙叙说，“有的人喜欢上一个人，慢慢把自己搞丢了。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林芮芮听完，没有再多追问，转头忙自己的事情。

　　温叙叙坐到自己椅子上，没有翻开自己那本粉色笔记本，就这么坐着发呆。孟雨茉信里那句你比我想的要好一直在脑子里打转，还有那本墨绿色速写本，还有本子里面那些画。到这一刻，她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不懂。

　　有些事情已经摆在眼前，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合适机会，跟陆允恒好好聊一次。

　　当晚，温叙叙拿出手机，给陆允恒发消息。

　　【孟雨茉临走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大一就认识你。】

　　对方那边沉寂很长一段时间，手机才震动一下。

　　【我知道。】

　　她继续打字：【那你之前怎么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对我来说，她不重要。】

　　盯着屏幕上这四个字，温叙叙脑海里面浮现信里写的那句，他对我客气得像陌生人。她又敲一行消息发过去：【那你为什么对待我，跟对待其他人不一样？】

　　很快回复过来：【因为你不是别人。】

　　看完这五个字，温叙叙坐在椅子上面静坐一会儿，放下手机躺倒床上，闭上眼睛。她不需要那张模糊照片来证明什么，只要知道陆允恒就在那里就够了。

　　另一边男生宿舍。陆允恒看完温叙叙发来的消息，把手机放到桌面，起身走到阳台。夜里校园安安静静，外面没什么行人，他靠在栏杆边上站了一阵子。

　　柯星扬从外面回来，看见阳台上面的人影，凑过去。

　　“陆允恒，孟雨茉搬走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还给温叙叙留了一封信你知道吗。”

　　“我知道。”

　　柯星扬身子靠住阳台门框：“你就不好奇信里面写了些什么？”

　　“温叙叙愿意讲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陆允恒说，“我没必要主动去问。”

　　说完他走回自己书桌，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一个女孩的正面轮廓。他看了两秒，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没有动笔写任何内容。

　　第二天中午食堂，温叙叙端着餐盘正在找空位，有一个男生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温叙叙。”

　　她抬头一看，有点意外，是傅珩，自己高中三年的同桌。

　　“傅珩？你怎么会在这里吃饭。”

　　“我读法学院，大一。”傅珩把餐盘放稳，“上一回我就在食堂看见你了，但你正在跟别人说话，我就没过来打搅。”

　　“那你当时怎么不叫我一声。”

　　“看你挺忙的，就算了。”傅珩一边拿筷子一边开口，“你现在在校刊都算是小有名气了。”

　　“哪来什么名气。”温叙叙摇摇头。

　　“你那篇写陈老师的稿子我看过，写得很不错。我还拿给我们法学院同学看，大家都说比我们学院自己的宣传稿要好得多。”

　　温叙叙笑了笑：“别捧我了。”

　　“我说真的。”傅珩继续往下说，“高中你作文就一直很好，每次都是范文，有一回我实在写不出来，直接抄了你作文，老师还给我打了个优，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没跟你坦白。”

　　温叙叙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傅珩，你可以啊。”

　　傅珩吃饭速度很快。

　　“你吃这么急干什么？”温叙叙问他。

　　“下午有专业课，法学院规矩，迟到直接扣平时分。”

　　“那你还特意过来找我一起吃饭。”

　　“我是有事想问问你。”傅珩放下筷子，正视她，“孟雨茉那件事情，我听说了。”

　　温叙叙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她欺负到？”

　　“没事，事情是我自己出面解决的。”

　　傅珩盯着她看两秒，淡淡一笑：“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扛得住。”

　　“消息怎么传到你们法学院那边的？”温叙叙好奇。

　　“新闻系跟法学院离得不远，这种事情传得很快。”傅珩说，“还有，我一直在留意你的情况。”

　　温叙叙微微一怔。

　　“你别多想。”傅珩马上补充一句，“我只是怕你在这里受委屈。高中跟你坐同桌三年，我很了解你的性格。不会主动惹事，但别人要来招惹你，你也不会一味忍下来。”

　　温叙叙不知道接什么话，安静听他往下讲。

　　“温叙叙，高中的时候你心里喜欢一个人，是谁我心里清楚。”

　　温叙叙低下头，扒拉两口碗里米饭，没有答话。

　　“那时候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傅珩说，“因为那属于你的私事，你想说才会说。但是今天我想跟你讲出来。那时候你总往图书馆跑，就是为了看那个人；下课走走廊，特意绕远路，就为经过他教室；食堂选位置，也要挑一个能够看见他的角度。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当众戳破。”傅珩说道，“但我看得明明白白。温叙叙，你其实一个人撑了很久，不管是高中临梧师大附中，还是现在这所大学，很多路都是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

　　温叙叙鼻子有点发酸，但她忍住没有掉眼泪。“傅珩，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没帮你干什么，就仅仅坐在旁边看着而已。”

　　“光是看见，就已经够了。”

　　傅珩笑一笑，站起身拿起餐盘。“我先走了，下午要上课。”

　　“嗯。”

　　他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温叙叙。”

　　“怎么了？”

　　“那个陆允恒，要是以后他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虽然学法律，必要的时候，打架我也没问题。”

　　温叙叙笑出声：“知道了。”

　　傅珩转身离开。温叙叙坐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回想高中的一幕幕。自己泡图书馆的时候，傅珩默默帮她占座位；写稿子熬到很晚，他顺手给她带夜宵；走廊上她偷偷望向陆允恒教室，傅珩就在一旁假装刷手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好多事情，原来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来不说。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天下午，温叙叙一个人出门，去了汀兰巷那条街，巷子里有家予春花舍。推开花舍的门，周姨正在整理架子上面的鲜花。看见她进来，周姨抬起头笑一笑。

　　“小姑娘要买花吗？”

　　“我随便看一看。”温叙叙在花架之间慢慢走动，看见一束白色小雏菊，她知道这个花的寓意，藏在心里面没有说出口的爱意。手指轻轻碰一下花瓣，最后她什么花都没有买，站了一会儿就走出花店。

　　顺着外面那条梧桐小路慢慢往宿舍方向走。快走到女生宿舍楼楼下，她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陆允恒。他穿那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她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陆允恒说，“你下午没有去编辑部，柯星扬跟我说你一个人出去了。”

　　“我去汀兰巷的花店逛了一圈。”

　　“买到什么花了？”

　　“什么都没买，就看一看。”

　　陆允恒听完没有继续追问，把手里那本书递过来。“昨天逛旧书店看见的，送给你。”

　　温叙叙接过来，是一本旧版《百年孤独》，封面有磨损，跟高中图书馆那本一模一样。翻开扉页，上面是陆允恒手写的一行字：“不用翻到第四页，你现在可以看完了，我陪你。”

　　她抬眼看向陆允恒。他神色和平常差不多，但是耳朵尖微微泛红。

　　“陆允恒，你怎么知道高中我每次只读到第三页？”

　　“陈老师跟我说的。”陆允恒回答，“她说你天天抱着这本书坐图书馆，翻到第三页就不再往下读。”

　　捧着这本旧书，高中图书馆画面浮现在脑海。她坐在他斜后方，手里捧着这本书，从来不是看书，是用书挡着脸，偷偷看他。整整三年，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他全部看在眼里。

　　“为什么送我这本书？”温叙叙抱着书本问。

　　“以前你总停留在第三页。我希望这一回，你可以完整读完它。”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再害怕了。”陆允恒说，“再也不需要拿一本书挡着自己，偷偷看一个人。”

　　温叙叙愣在原地，沉默几秒。

　　“陆允恒。”

　　“嗯。”

　　“以后如果你写东西卡壳，不要再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可以直接来找我。”

　　陆允恒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浅浅扬了一下：“好。”

　　温叙叙抱紧怀里这本旧书，两个人并排往前走。扉页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不用翻到第四页，你现在可以看完了，我陪你。

　　第二天到校刊编辑部，柯星扬正坐在电脑前面敲稿子。看见温叙叙进来，抬起头。

　　“温叙叙，你的第二篇专栏稿子，陆允恒说比第一篇写得要好。你是不知道，他平时很少夸奖别人。”

　　“他就说了四个字而已。”温叙叙放下背包坐到自己工位。

　　“四个字已经很奢侈了。”柯星扬向后靠在椅背上，“平常看其他人稿件，他大多就说再看看，不行重写。能给出更好这个评价，是真的认可。”

　　温叙叙没有接这个话题，打开自己笔记本，准备今天选题会。

　　没过一会儿，编辑部门推开，陆允恒走进来，手上拎着一杯热牛奶。径直走到她工位前面，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温叙叙抬起头看他：“你每天都要买这个吗？”

　　陆允恒没有回话，转身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旁边柯星扬故意轻咳一声。温叙叙低头看向桌上那杯热牛奶，伸手拿起来喝一口，温度刚刚好。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没有推开，也没有表现得多开心，翻开本子，准备开会。

　　选题会正式开始。陆允恒先说了下一期整体选题方向。轮到温叙叙，她报出自己第三篇专栏想法，打算写图书馆古籍修复师。听完她的描述，陆允恒简短吐出两个字：“可以。”

　　柯星扬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又直接过稿，这待遇没谁了。”

　　温叙叙装作没听见，合上笔记本。选题会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她收拾自己东西，陆允恒走到她桌边站住。

　　“温叙叙。”

　　她抬头看过去。

　　“孟雨茉这件事，你就打算这样到此为止？”陆允恒开口问。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她意料。温叙叙想了想回答：“我不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不想继续把事情闹大。她换了宿舍，论坛帖子删掉，对我来讲已经够了。”

　　陆允恒看着她，安静点点头。

　　“但是。”温叙叙语气一转，“要是她以后再来找麻烦，我不会再让步。”

　　“好。”陆允恒目光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一弯，转身走开。

　　温叙叙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脑子里回想孟雨茉信里那句你比我想的要好。不管孟雨茉写这段话是不是真心，至少整件事情，是她自己面对，自己处理，没有指望别人替她出头。

　　她拿起背包走出编辑部大楼。

　　刚走到楼下，手机弹出林芮芮发来消息。

　　【温叙叙，看下校园论坛。】

　　她点开链接，一条新帖子跳出来，标题：“中文系孟雨茉申请调换宿舍，具体原因不明。”评论区一堆学生在胡乱猜测来龙去脉。温叙叙扫完帖子，什么也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编辑部里面，陆允恒坐在自己座位面前，摊开笔记本，没有动笔写稿，就安安静静坐着。柯星扬凑过来。

　　“陆允恒，论坛新帖子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说孟雨茉会不会还搞小动作。”

　　“她再动温叙叙的话，我不会客气。”陆允恒直接打断他。

　　柯星扬看了他两眼，不再多说，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回到男生宿舍，陆允恒拿出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翻到空白新页面，拿起笔写下一行字：“温叙叙，孟雨茉虽然已经搬走，但事情不算彻底结束，我会盯着后续。”

　　写完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那条梧桐小路。今天温叙叙刚刚走过这条路。
　　他牢牢记住这件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