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待春来》梅子冻冻

6、楼下的梧桐还在原地 论坛上

　　柯星扬查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允恒刚洗漱完毕，拿毛巾擦完脸上的水，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柯星扬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IP在女生宿舍304。发帖时间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那个时间，宿舍里只有温叙叙和她那个室友在。】

　　没过几秒，柯星扬又补过来一条。

　　【就是那个中文系的，孟雨茉。】

　　陆允恒盯着屏幕上这两行文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面，什么回复也没有打。把手机往裤兜里面一揣，走出男生宿舍。外面天已经大亮，早上的太阳不算刺眼，路上不少学生赶着去吃早饭或者上早课。

　　他径直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站到那棵梧桐树下，掏出手机给温叙叙发消息。

　　【你下来。】

　　温叙叙回消息很快。

　　【怎么了？】

　　【有事。】

　　大概过了几分钟，温叙叙从宿舍楼大门走出来。外套随便套在身上，头发简单扎成一个马尾，看得出来刚起床没多久。看见陆允恒站在树下，她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陆允恒看向她，开门见山。“论坛那个帖子的事情，查到是谁了。”

　　温叙叙听完，脸上没有一下子愣住，神色还算平静，只是开口问道：“是谁。”

　　“IP出自304宿舍。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发帖，那个时间段宿舍就剩你跟孟雨茉两个人。”陆允恒如实跟她说。

　　听完这番话，温叙叙站在原地沉默几秒。脑子里一件件过昨天发生的事，孟雨茉递过来那一杯红豆奶茶，脸上那一副很和善的笑容；还有晚上聊天，孟雨茉问她跟陆允恒到底是什么关系，当时自己还跟对方说或许自己对陆允恒来说会稍微特别一点。

　　一桩桩全部回想起来，心里已经大概有数。

　　“我知道了。”温叙叙低声说了一句。

　　“那你打算准备怎么做？”陆允恒问她。

　　温叙叙仔细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他。“我去找她问清楚。”

　　“我陪你一起上去。”

　　“不用。”温叙叙摇摇头，“她是我的室友，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陆允恒没有硬要跟着上去，也没有再多劝什么。“行。但是万一你需要我——”

　　“我明白。”温叙叙打断他的话，“你就在楼下等我就行。”

　　他点了下头。温叙叙转身就往宿舍楼里面走。推开304宿舍门，孟雨茉正坐在自己座位前面，摊开一本书摆在桌面上，看上去安安静静在看书。温叙叙径直走到她桌子跟前。

　　“孟雨茉。”

　　孟雨茉抬起脑袋，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温叙叙，怎么了？”

　　“校园论坛那篇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孟雨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个停顿非常短，如果不是温叙叙死死盯着她，根本察觉不到。但温叙叙看见了。

　　“什么帖子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孟雨茉装作一脸茫然。

　　“就是网上造谣我的那条帖子。IP地址是咱们304宿舍，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发布。那个时候宿舍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你。”

　　孟雨茉把手里的书合上，抬眼对上温叙叙的视线。“温叙叙，你不能单凭一个IP就断定是我做的吧，说不定有别的人连了我们宿舍wifi。”

　　“宿舍wifi密码只有我们宿舍几个人知道，外人怎么随便用。”

　　孟雨茉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淡淡笑了笑：“温叙叙，会不会是你自己太敏感了。”

　　温叙叙没有往后退半步，直接掏出自己手机，点开那条论坛帖子页面放到孟雨茉面前。“我再问一遍，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孟雨茉脸上那层笑意一点点消失，盯着温叙叙看了两三秒，终于松口。“是我。”

　　得到答案，温叙叙心里没有一下子火冒三丈，反倒只觉得浑身很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配不上他。”孟雨茉直白说出来，“我大一就认识陆允恒了，我主动找过他两次，他对我一直客客气气，跟对待普通陌生人没有两样。我心里不服气，想不通为什么他对刚进学校没多久的你会格外关照。所以我私下打听你的事情，帖子是我写的，我就是想看一看，你到底哪里值得他这样。”

　　温叙叙面无表情看着她。“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来评判。陆允恒愿意偏向谁，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背地里查我，发帖子到处散播谣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孟雨茉闭住嘴，不再说话。

　　温叙叙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宿舍门口，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帖子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但我不会刻意为难你，我不想变成跟你一样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安安静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下楼走出宿舍楼大门，一眼就看见陆允恒还站在梧桐树下，没有走开。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踏出一步。

　　“情况怎么样。”

　　“是她，已经承认了。”

　　陆允恒打量她的神色：“你还好吧。”

　　“没事。”温叙叙说，“我没有跟她大吵大闹，就跟她讲清楚事实。”

　　陆允恒看着她，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温叙叙没有躲闪，往前走一小步，肩膀靠过去。他伸出胳膊轻轻抱住她。一阵风吹过来，几片梧桐叶子飘落到脚边。

　　她没有闭上眼睛，就这么安安稳稳站着。

　　“陆允恒。”她声音放得很轻。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冲上去替我解决整件事。”她说，“愿意让我自己来面对。”

　　他没有出声，手臂稍稍用力，抱得更紧一点。

　　等到这天晚上，温叙叙回到宿舍。孟雨茉人已经不在屋里，她的床位空空荡荡，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方晓桐坐在自己床上，小声跟旁边的林芮芮嘀咕。

　　“孟雨茉去哪了？”

　　林芮芮摇了摇头：“不清楚，出去之后就没回来。”

　　温叙叙坐到自己座位上，没有立刻打开电脑。拿起手机，想给妈妈发一条消息：【妈，我今天遇上一点麻烦事。】

　　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心里清楚，发过去多半也得不到回复。最后还是把文字全部删掉，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就这么坐着缓了一阵子，才打开电脑，着手写自己第二篇专栏稿件。

　　第二天，九月十九号上午九点。陆允恒在校刊公众号发布一则简短声明，通篇就三句话。

　　“关于校园论坛上针对校刊编辑温叙叙的匿名帖子，校刊已核实相关内容不实。发帖账号已被锁定。校刊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温叙叙的专栏由编辑部集体审议通过，稿件质量有目共睹。如有疑问，可直接联系校刊编辑部。”

　　没有多余抒情，也没有专门给谁道歉，每一句都讲得干脆利落。声明发出去十分钟不到，那篇造谣帖子就被删除。论坛里面风向很快转变，不少人开始扒发帖人的IP，很多人站出来替温叙叙说话。但温叙叙没有点开论坛去看，只管坐在书桌前面写稿子，下笔又快又顺。

　　到下午，柯星扬给温叙叙发来消息。

　　【温叙叙，孟雨茉申请调换宿舍，今天上午就搬走了。】

　　温叙叙看完消息，放下手机望向旁边空出来的床位，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304住过。她回复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继续埋头干活。整整一个下午，她写了三千多字，把老周那篇采访稿从头到尾修改一遍，新加一大段结尾。

　　里面写“周师傅说做面食，面团发酵时间要够，揉面力道要到位，千万不能心急。越是着急，面反而做不好，过日子其实也是同一个道理。”

　　全部改完之后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陆允恒发消息。【第二篇稿子写完了，明天发给你。】

　　消息几乎立刻就回过来。

　　【好，我等你。】

　　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她脸上没有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夜里躺在床上，温叙叙翻来覆去一阵子，后来安静下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反复冒出孟雨茉那句你配不上他。还有早上梧桐树下陆允恒的样子。他没有抢过事情替她出头，只是老老实实守在楼下。

　　她不停琢磨这件事，慢慢想通。不是陆允恒不在乎，而是他认可她的能力。他把她当成一个可以独立处理问题的成年人，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姑娘。想明白这点之后，心里那块疙瘩解开，翻了个身，没多久就睡着了。

　　另一边男生宿舍。陆允恒坐在书桌前面看书，柯星扬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一罐冰镇可乐，走到他桌边。

　　“孟雨茉已经搬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公众号那条声明够干脆，三句话，一点废话都不留。”

　　“还好。”陆允恒淡淡回了一句。

　　柯星扬拉椅子坐下，看向陆允恒。“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初查到是孟雨茉，你完全可以自己出面去找她，手段还能比温叙叙更硬一点，为什么你没做？”

　　陆允恒翻过一页书，视线还落在书页上面，没有抬头。“这件事是温叙叙的事，不是我的。”

　　“她的事那不就是你的事吗。”柯星扬反问。

　　“算是。”陆允恒答道，“但有些关得她自己过。我不能次次都站出来帮她挡掉一切。如果她养成习惯，什么委屈都等着我出面摆平，以后再碰到别的麻烦，就不知道该怎么撑住自己。”

　　柯星扬盯着他看两秒，长长叹一口气。“陆允恒啊陆允恒。”

　　“怎么。”

　　“没什么。”柯星扬把可乐放在桌面上，“我就是觉得，温叙叙碰到你，算是运气好。”

　　陆允恒合上手里的书，抬起头看向柯星扬，沉默一小会儿。

　　“你说反了。”

　　柯星扬一脸疑惑：“啊？什么意思。”

　　“不是温叙叙遇见我很幸运。是我遇见她，才是我的幸运。”陆允恒缓缓说道，“我本身话不多，不爱凑热闹，心里装了事也习惯憋在里面。旁人都说我性子冷，我自己也承认这点。”他顿了一下，

　　“但温叙叙不一样，她有想法就直接说出来，遇到委屈不会一味躲起来，会主动找当事人把话说开。不管发生什么，她自己能站得住。跟她相处久了，我才慢慢意识到，心里有想法，是可以直接讲出口的。”

　　柯星扬跟陆允恒认识三年，从来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段心里话，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一拍他肩膀。“行吧，明白了，你们两个人互相觉得遇见对方是运气，可以了吧。”

　　柯星扬拧开可乐喝一大口，心里还有别的话，想了想又咽回去。跟陆允恒相处这么久，他清楚这人平时寡言少语，今天愿意讲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他起身躺到自己床上，掏出手机点开跟林芮芮对话框，敲一行消息。

　　【温叙叙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挺久才收到回复。

　　【没事，已经睡了。】

　　柯星扬看完，把手机倒扣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再继续追问。

　　这个晚上，温叙叙躺在床上，不再来回翻身折腾，就安安静静望着天花板。回想早上梧桐树下的一幕幕，陆允恒没有抢过来替她出头，只说了一句我在楼下等你。

　　她心里没有什么大获全胜的快感，也谈不上解气。只是实实在在觉得，这件难处，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扛过去的。

　　她在心里面跟自己默念：“温叙叙，你做得没错。”脸上没有笑意，但内心很踏实，没过多久就沉沉睡过去。

　　男生宿舍这边，柯星扬已经睡着了，屋子安安静静。陆允恒坐在书桌前，伸手拿过那本校刊，翻到有温叙叙专栏的那一页，盯着上面印出来的名字看两秒，合上刊物。

　　起身走到阳台，夜里晚风有点凉，望向楼下那条梧桐小路。这条路他独自来回走无数次，后来才有温叙叙陪在旁边。

　　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回到宿舍，关掉台灯躺上床。脑子里回想白天温叙叙那句谢谢你没有替我去，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温叙叙比自己想象当中，要更加坚韧。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