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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烛长夜困孤城 “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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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覆东柏堂千重飞檐,西山残霞褪作冷灰,寒雾沿朱墙迤逦漫升,檐头融雪沥沥,长漏敲碎阶前薄冰。九曲游廊穿风而过,携殿外芷香碎入雕花棂,东柏堂数十龙凤巨烛并燃,赤焰摇曳,双层烟霞纱帐垂若芙蓉垂袂,一帐隔朝堂讼谤、宗室闲言,帐内只余一室暖烬,与一对皮肉相贴、心隔云泥之人。
殿外侍婢敛衽屏息,铜帘环轻叩一声,尽数退至外庑,一道清瘦人影踏烛影缓步而入。
高澄已去朝中金冠,松束发玉簪,万缕乌丝如玄瀑倾泻肩畔,几缕软碎鬓丝斜拂眉骨,风动则似流苏轻飏,风静便妥帖贴于刀裁鬓角。身弃狐裘重氅,着绯色交领软锦常服,衣底暗织鸳鸯隐纹,领缘滚一线赤绡窄边,肌理皎皎如仲秋皓月,不见武人粗砺,不见朝堂权臣的凛冽威严、杀伐戾气,反倒多了几分慵懒温润、褪去锋芒的烟火气。其人清癯修挺,一双星目流转似桃潭漾波,眉峰微蹙便如青峦层叠。颜如舜华,大抵便是如此吧。
玉仪立烛阴一隅,一身素白薄绫里衣,仅寒玉短簪松挽半鬟,余下青丝散乱垂颈。眉目常萦一层化不开的幽悒,静立时身如风前柔荑,弱得似一折便断。纵然凝晖殿里炭火不息,将料峭春寒尽数驱散,却驱始终不散玉仪心底彻骨的冰霜,半点暖意皆无。鎏金博山炉内焚着如空谷幽兰般泠泠的冷檀香,清贵绵长,萦绕鼻尖,温柔得近乎残忍。
仇人在前,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她胸腔里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压抑三年的恨意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她指节死死攥住衣摆,青白泛出,靠刺骨的痛感逼自己清醒、逼自己隐忍、逼自己不露分毫破绽。长睫垂落如含霜白芷,死死掩住眼底翻涌血海,不敢抬眸直视那一副冠绝京华容色。心底一半是被灌输的刻骨仇怨,一半是连日相伴滋生、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晃神,两相拉扯,早已煎熬多日。
高澄抬眸,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床榻边静静伫立的少女身上,一瞬不移。
白衣素影,清冷易碎,似寒冬雪夜里悄然含英的水仙,美得干净纯粹,孤得揪人心弦。他阅尽世间万千艳色,见惯浓妆艳抹、刻意讨好的女子,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神剧烈动荡,眼底、心底,只剩下这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再容不下他物。
高澄几步至她身前,清瘦身形将她笼在烛火绯色阴影之中,沉香混松木的淡冷香气层层裹住单薄少女。他垂眸凝着她紧锁的眉间,白日朝堂积下烦郁尽数化作疼惜。今日早朝,数名老臣联名递折,字字以她前朝遗女、风尘出身攻讦,劝他远避嫌隙;散朝宗室内眷入宫闲谈,句句讥讽他为孤女乱君臣分寸。满朝权衡利弊之人,无一人懂得他心底半分纯粹心意。
“世人论前朝、分尊卑,于我皆如萧艾尘泥,独你一人,堪比岸芷汀兰,无可替代。”
他微微俯身,温热息拂过她霜白额角,一手抬起,指腹扣住纤细下颌,拇指反复轻磨微凉腮肉,力道敛而执拗,断不容她垂首躲闪。
玉仪心口骤然一乱,连日来他挡尽千夫所指、全然不顾身份隔阂的偏袒,险些冲垮仇恨筑成的心墙。可心底那道冷训轰然震响,一瞬碾碎转瞬即逝的软意,刺骨寒凉自骨缝漫遍四肢。她下意识偏开脸颊,肩头微微挣动,只想躲开这份太过灼人的温柔触碰。
他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贵沉香,牢牢将她围困其中,温柔的禁锢,比刀剑牢笼更让人窒息。
这般怯弱躲闪落在高澄眼中,只当她年少未经风月,心性羞怯。他原本扣在下颌的手顺势滑至纤细腰腹,臂膀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入清瘦怀抱,玄色锦料贴合二人肌肤。另一手穿入她散乱青丝,五指浅浅拢住后颈向内轻带,下颌抵在她肩窝,唇瓣反复擦过颈间软丝,低哑声缠上耳廓:“不过几句浮言谤语,你便要避我?莫非当真以为,我会为旁人闲语,放任你独守偏院、日日自苦?”
后背紧贴他平稳搏动的心口,那是执掌东魏生杀的权臣心脉,咫尺便是千载难逢刺杀之机。杀念如江离怒浪在心底翻涌,可暗训字字警醒:路漫漫其修远,若此刻妄动,数载蛰伏尽数焚灭,元氏所谓亡魂再无昭雪之日。她垂在身侧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尖锐痛感勉强稳住灵台,声细如檐间飘絮:“民女一身双重忌讳,前朝遗女、流落市井皆是旁人诟病由头,长伴殿下身侧,日日招朝野非议,心中实在难安。”
“配与不配,由我定夺,轮不到外人置喙。”高澄指尖自耳尖缓缓下滑,擦过纤细锁骨边缘,复又扣紧她后颈,将二人脊背严丝合缝相贴。薄唇先落于鬓边,一路缓移,擦过耳尖、下颌软肉,每一处触碰都轻而绵长,带着藏不住的偏执贪恋,“今夜便留在此帐,往后不必独居冷院寒榻,有我朝夕相伴,无人敢轻辱你半分。”
说罢,他揽住她纤腰缓步走向内侧紫檀拔步床,行路时掌心始终贴在她后腰,徐徐往复摩挲,意在安抚她周身紧绷。外间侍婢轻放双层烟霞纱帐,风雪、人言、朝堂纷争尽数隔绝帐外,方寸之内,只余摇曳红烛与彼此纠缠的两道人影。
高澄抬手松脱肩头锦带,绯红暗纹常服顺着清瘦肩背缓缓滑落,仅留月白中衣,一身莹白肌理在烛火下愈发明亮,春晓繁花般的容颜近在咫尺,动人得让人移不开眼。他侧身斜倚锦褥,手臂顺势一捞,直接将玉仪带至身侧,一臂垫在她颈下作枕,另一臂横亘腰腹锁死所有退避余地。不等她稳住身形,半边清瘦身躯轻轻覆在她身上,重量克制,无半分逼迫,却彻底封死她与外界的空隙。
恨意如疯长的野草,在心底肆意蔓延,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蚀骨的疼痛与刺骨的怨毒。
她鼻尖微酸,眼底的湿意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地浸入他半敞的衣襟里。
高澄感受到肩头微润,连忙轻轻抬手,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指尖轻柔得怕碰碎了怀中珍宝:“怎么哭了?”
“殿下…… 你…… 你要做什么……”
她嗓音细碎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生涩,纤弱的身子在他怀中微微轻抖,像是被狂风困住的孤蝶,楚楚可怜。唯有她自己知晓,这颤抖从来不是羞怯,是极致的屈辱、是刻骨的恨意,是皮囊被迫迎合、灵魂誓死抗拒的剧烈拉扯。
高澄垂眸,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眼尾,眸底盛着从未有过的缱绻与认真,平日里掌控一切的凌厉锋芒,尽数化作绕指温柔。
“孤要你,留在我身边。”
字句沉缓,笃定郑重,不是权势碾压的掠夺,是他发自内心的执念与想要珍藏的温柔。
指尖细细描摹她眉骨、眼尾,沿鼻梁缓缓落至单薄唇瓣,指腹轻轻碾过软嫩唇肉,星目盛满沉溺缱绻:“每回独处,我都见你眉锁千结,指恒攥衣,心中藏了数不清的苦楚。”鼻尖与她鼻尖相抵,呼吸全然交缠,另一只手顺着脊背自上而下轻拍,一遍又一遍,似安抚受惊孤蕊。
玉仪微微侧首,拉开半寸间隙,眼底悲恨交织,低声嗫嚅:“昔日宗族惨状夜夜入梦,我终究难以心安。”
这话半虚半实,是她遮掩疏离最好的说辞。高澄全然信以为真,心底愧疚翻涌,手掌覆上她蹙起的眉间,轻轻揉开褶皱,随即托住她后颈,额头紧紧相抵,唇瓣若有若无擦过她唇线:“过往苦难皆作尘烬,从今往后有我相护,再无灾厄能侵你分毫。”
他自以为是渡她出苦海之人,殊不知所有“苦难”的源头,正是自己。玉仪缓缓阖眼,长睫凝一层薄湿,并非动情垂泪,而是温柔与仇怨日夜撕扯,蚀骨酸涩无处宣泄。她悄悄抬臂,指尖距他心口不过寸许,滔天杀欲直冲灵台,可那道刻入神魂的训诫再次轰鸣,指尖无力垂落,指甲深深抠进锦被褥料。
察觉到她细微后撤,高澄托在后颈的手微微加力,不让她分毫远离,另一只手探入衾底,寻到她冰凉素手,十指紧紧相扣,指缝彼此缠绕,牢牢锁住她无处安放的指尖。他将交握的双手抬至唇边,薄唇一遍遍轻印手背,流连许久方才缓缓松开。
他低头,鼻尖轻蹭过她微凉的鬓角与泛红的耳尖,声音低沉蛊惑,温柔得近乎残忍,字字真挚,毫无半分虚言。
“孤视你为王室遗玉,你便是。天下珍宝、万千荣华,皆不及你分毫。”
话音落,他眼底所有的浮躁与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满眸沉敛缱绻,满腔克制珍重。他微微抬手,指尖避开她的肌肤,生怕惊扰了她的怯懦,只用最轻柔的姿态,俯身落吻,将半生未曾外露的温柔,尽数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高澄垂眸,先俯身低头,以温热柔软的唇,轻轻吻去她眼角残余的湿痕。动作轻得像落雪拂面,温柔珍重,一点点拭净那点细碎泪痕,细致又虔诚,似是舍不得让她存留半分委屈,舍不得让她眼底沾染半分愁绪。
继而,他缓缓抬首,微调姿态,绵长缱绻的吻稳稳落于她光洁饱满的额角,久久停留,带着沉沉的暖意与无声的偏爱,温柔漫延,绵长不散,藏着他日复一日、日积月累的牵挂。
下一瞬,吻势依旧轻柔缓慢,缓缓扫过她紧紧轻阖的眉眼,温柔落于她挺翘的鼻尖,辗转轻蹭,温柔得近乎虔诚,没有半分急切鲁莽,彻底褪去了权臣所有的强势、掠夺与杀伐,只剩全身心的珍惜与极致克制。
最后,他缓缓俯身,温柔落吻在她微微抿起、带着薄凉的柔软唇瓣之上,轻浅贴合,缱绻缠绵,浅浅辗转,温柔无度。这是他此生最真诚、最独一无二的温柔,是从未赠予世间任何人的极致偏爱,是独属于元玉仪一人的特例。
红烛摇曳,光影缠绵,将两人相拥相缠的身影拉得绵长缱绻,满室温情脉脉,假象滔天,外人见得是绝世恩宠、良辰美景,唯有二人心底,一厢深情滚烫,一腔恨意彻骨。
玉仪浑身瞬间僵硬,四肢百骸尽数浸透刺骨寒凉,连温热的呼吸都裹挟着蚀骨的屈辱与生理性的恶心,从肌理蔓延至心肺,冻得她五脏六腑皆发寒。
这是屠戮亲仇的温存,是倾覆家国的温柔,是染满她娘亲殷殷热血、沾满元氏宗亲累累白骨的虚假温情。眼前人予她万般温柔,毁她万里山河,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她死死闭紧双眼,纤长睫羽剧烈颤抖,如濒死振翅的蝶,用力掩去眸底疯狂翻涌的猩红戾气与滔天恨意。不敢睁眼,不敢动弹,更不敢流露半分真实心绪,生怕眼底的恨意败露
三年布局一朝尽毁。
她被动承受着他所有的温柔缱绻,假意温顺迎合,唇角被迫贴合,身躯顺势轻靠,将满心的恨意、彻骨的不甘、极致的屈辱与蚀心的痛苦,尽数咬牙吞入腹中,深埋骨血最深处,封存不见天日。
皮囊温顺依从,步步逢迎,无半分破绽;灵魂恨绝入骨,寸寸凌迟,无半分安宁。
身在此处温柔乡,心在无间炼狱场。
轻柔的鲛绡寝帐缓缓垂落,隔绝了跳跃的烛火,掩去了满室旖旎春色,遮盖了眼前一碰即碎的温柔假象,也彻底藏住了少女眼底深藏、淬毒刺骨的锋芒与隐忍蛰伏的杀意。
半幅轻薄茜纱垂落榻边,摇曳烛火透过通透纱料,筛下细碎暖光,映得她紧绷蜷缩的脚趾莹白泛红,恰似浸在胭脂里的血色珍珠,隐秘藏住她所有紧绷、抗拒与破碎的隐忍。
无人知晓,这一夜世人艳羡、人人称羡的旖旎良宵、无上温柔宠溺,于玉仪而言,是一场漫长煎熬、痛彻心扉的极致凌迟酷刑。
她安稳躺在杀母仇人的身侧,独享他独一无二的极致恩宠,承受他掏心掏肺的温柔缱绻与真心相待。他的每一寸温存、每一次俯身靠近、每一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救赎,不是温情,而是刻入骨髓的屈辱,是为他日绝杀复仇蓄里的筹码,是层层堆叠、不断加深的罪孽与恨意。
帐内温存未歇,高澄始终克制有度,不曾半分逼迫,只将她轻轻拥在怀中,掌心细细摩挲着她的脊背,动作温柔得能揉碎风雪。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浅浅呼吸着她发间清冷的草木香气,心底满是安稳踏实,这是他半生杀伐浮沉,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温柔,带着不自知的贪恋:“玉仪,有你在,甚好。”
简单一句私语,倾尽他所有真诚。
玉仪靠在他怀中,听闻此言,心口骤然一抽,恨意与屈辱交织着疯狂翻涌,眼眶愈发湿热,却再无半分动容。这温柔太真,罪孽太重,越是真心,越是残忍。她依旧不言不语,只轻轻颔首,装做温顺动容的模样,将所有波澜尽数藏于心底。
夜色渐深,檐间滴水单调绵长,帐内烛泪层层堆叠,一如她心底积年难散的怨怼。连日朝堂周旋耗尽高澄心神,不多时他呼吸便趋于绵长安稳,沉沉睡去。可即便陷入沉睡,箍在腰上的手臂未曾松脱,交缠十指亦不肯放开,身躯无意识向她偎靠,脸颊蹭过她肩头软发,睡梦中仍下意识收紧相扣的指节。
玉仪整夜无眠,睁眸望着帐顶朦胧纱纹,身侧之人熟睡后,所有朝堂杀伐戾气尽数消散,眉目平和温顺,那副无害模样,无数次勾出她不该有的片刻恍惚。可每一次心软念头初生,高洋的冷训便如期而至,硬生生将她拽回冰冷现实。
她在怀中细微辗转,每一寸挪动都会引来他无意识收紧臂膀,将她锢得更紧。殿内烛火将熄,残余光晕微弱昏沉,朦胧笼罩周身,静静映着身侧男子俊美无害的睡颜。白日里杀伐凌厉、威慑朝野、令百官惊惧的权臣,此刻卸下所有锋芒戾气,眉眼舒展柔和,面容温顺平和,无辜得近乎虚假。
她静静凝望着这张惑世欺人的容颜,良久无言,一动不动。眼底再也不见半分羞怯温顺、柔弱懵懂,只剩一片冰封雪藏的极致寒凉,和近乎癫狂、蚀骨刻骨的滔天恨意。
她缓缓抬起纤细微凉的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悬在他温热跳动的心口之上,一寸之隔,便是咫尺生死,一念之差,便是血海了结。
掌心之下,跳动着这世间最冷酷暴戾的心脏,承载着滔天权势,也承载着数不清的血腥罪孽。这颗心脏,沾满元氏满门的鲜血,沾满忠臣良将的性命,沾满她娘亲滚烫的殷殷热血。
只要她此刻指尖用力,便可刺穿虚伪温情,了结所有恩怨,终结这半生颠沛流离、血海深仇。
可她不能。
时机未到,羽翼未丰。一时冲动的刺杀,只会满盘皆输,白白葬送三年隐忍、三年苦心布局。
高洋冰冷刺骨的警示犹在耳畔,字字刻入肌理、烙入骨髓,时时警醒着她,不容半分差错,不容一丝心软。
她从来都不是自己,她是精心雕琢的棋子,是藏锋蛰伏的淬毒利刃,是隐忍待发的死士,唯独不是能随心爱恨、肆意任性的元玉仪。
玉仪微凉的指尖缓缓收拢,攥成僵硬冰凉的拳,无声垂落身侧,压下心底翻涌的杀念。
她微微侧首,刻意避开他温热均匀的呼吸,避开他贴近颈侧的温热胸膛,眼底荒芜死寂,寸寸泣血,在心底默默立下发誓。
高澄,你今夜予我温柔万丈,予我一世偏爱假象,予我一场虚假的救赎与归处。
他日,我必亲手送你万丈黄泉,予你一生诛心绝杀,让你尝遍我半生苦楚、家国倾覆、至亲离世的万般痛楚。
天边渐泛鱼肚白,帐中红烛燃至末端,烛焰微弱昏黄。高澄朦胧转醒,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收紧与她紧扣的十指,确认她仍在身侧。抬手拂开她颊边散乱青丝,指尖轻抬她下颌,俯身,薄唇轻柔落于眉尖,缓缓下移擦过眼尾,堪堪停在唇前,温热气息尽数覆在她面上,手臂依旧牢牢环住她,不肯松半分。
“一宵相伴,漫漫长夜竟不觉苦寒。”初醒嗓音带着浅淡沙哑,眼底缱绻浓得化不开。
玉仪即刻敛去整夜积攒的寒凉,面上覆一层恰到好处的温顺羞怯,垂眸避开他灼灼星目,被攥住的指尖轻轻蜷缩,声线细软恭顺:“劳殿下垂怜相伴。”
高澄见她这般怯软模样,心底沉溺更甚,环腰手臂猛地一收,将她整个人全然拥入怀中,脸颊埋进她颈窝,鼻尖深嗅她发间淡芷清香,手掌顺着脊背反复缓摩,低声许下绵长诺言:“往后每一夜,我皆在此处伴卿,再不教你独对寒月孤帐。”
一室红烛摇曳,在外人眼中,是权臣倾心、佳人承宠的旖旎良宵,人人艳羡这份独一份的盛眷。唯有玉心知,这层层纱帐裹着的从不是风月温柔,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牵她手、拥她身、轻吻眉眼手背、额首相抵、同衾相覆,每一处肢体触碰,皆是不加掩饰、掏心掏肺的偏执深情;她假意承欢、隐忍屈从,袖底暗藏淬刃,心底锁死捏造血海。一面是倾尽所有的奔赴,一面是蓄谋已久的反噬,皮肉寸寸相贴,爱恨死死纠缠。
窗外融雪依旧滴答敲阶,堂外内外的流言、朝堂之上的猜忌不会因一夜温存消散。他此刻有多温柔,来日真相撕开、杀局落定之时,二人便有多痛。温柔是蜜糖裹缚的枷锁,仇恨是深埋心底的寒锋,她被困在二者中央,进是负恩,退是违训,自踏入这座王府那日,便再无半分退路。
天光彻底破开薄雾,透过窗棂漫入凝晖殿,烛火渐渐失了颜色。玉仪靠在他温热怀抱之中,听着平稳不息的心跳,心底一片荒芜。今夜只是无数煎熬长夜的开端,往后岁岁朝夕,她仍要这般,一面承接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一面固守刻入神魂的复仇执念,在温柔囚笼里,日日忍受爱恨割裂的蚀骨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