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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咫尺君臣生死隔 “于我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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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天光如一层惨白薄纱,撕裂昨夜浓重的红烛艳色,透过烟霞纱帐细密的织纹,碎成一块块支离破碎的冷光,落满锦褥各处。昨夜燃尽的龙凤巨烛堆起半尺厚暗红烛泪,凝固在鎏金烛台上,层层叠叠扭曲堆叠,像一夜纠缠拉扯、无处消解的爱恨怨绪。
檐外消融残雪顺着瓦当不停坠落,滴答、滴答,声响单调又刺耳,撞在青阶之上,一声一声敲碎殿内稀薄静谧。九曲回廊的穿堂风裹着早春料峭寒气,钻过雕花窗棂,拂动垂落的双层鲛绡帐,帐穗簌簌轻颤,把帐内一分为二,一边是尚带温存的锦榻,一边是藏满杀心的囚笼。
殿中博山炉里檀香燃至尾声,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一缕冷香缠在枕衾发丝之间,昨日缱绻温存的气息还未散尽,可帐内暗流汹涌的对峙,早已比昨夜唇齿相贴之时,更锋利、更窒息。
高澄大半清癯身躯仍覆在玉仪身上,沉沉未彻底苏醒。乌黑长发如墨瀑铺散在素白锦枕,几缕碎发黏在他莹白如月的颊边,昨夜绯红常服半褪,月白中衣松垮滑落半边肩头,露出一截肌理皎洁的锁骨。一条粗壮臂膀死死箍住玉仪纤细腰腹,十指与她掌心牢牢扣合,指缝嵌得密不透风,仿佛只要稍稍松开,怀中之人便会凭空消散。
昨夜那一吻犹在唇畔,柔软触感历历在目,那份不加半分设防的珍重,于旁人是无上恩宠,于玉仪却是淬了冰的钝刀,一下下割着心肺。她不敢大幅挣动,只悄悄转动手腕,试着从他紧扣的掌心抽回指尖,才微动分毫,身侧之人便无意识蹙眉,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力,将她往怀中更紧地一拽,下颌无意识蹭过她的肩窝,梦呓般低低呢喃一声她的名字。
玉仪动作瞬间僵住,周身血液似一瞬冻僵,五脏六腑似被冰水浸泡着,心里翻涌着撕心裂肺的痛骂。
好一个伪善豺狼!嘴上说着体恤怯懦,行事步步轻薄,借着庇护的由头肆意轻薄于我。什么独一无二的偏爱,全是觊觎皮囊的龌龊私心!他手上沾满元氏一族的鲜血,害死我假想的生母,如今却仗着权位肆意占我便宜,唇齿相贴、相拥相缠,每一处触碰都是对我的折辱。这般杀戮满手的罪人,也配予我温存?昨夜被迫承下所有亲昵,肌肤相触之时我只觉肮脏,恨不得拿利刃刮去他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肉。他自以为温柔珍重,殊不知在我眼里,不过是施暴者假意施舍的怜悯,今日一分轻薄,来日我必千倍万倍奉还于他!
咫尺之间,君臣名分摆在明面上,内里却是仇雠相对,他毫无防备枕着一身杀心的她,全然不知这方寸锦榻,早已布下不死不休的死生棋局。
她微微偏过头,侧眸静看高澄熟睡模样。刀裁鬓齐,肤白如仲秋月轮,眉目舒展褪去朝堂所有杀伐阴鸷,只剩平和温顺,那张冠绝东魏的容颜卸去权柄威压,竟纯良得像不知世事的世家少年。可玉仪心底清清楚楚记得,这副皮囊之下,是能一言屠戮宗室、一纸流放朝臣的狠戾心肠,所谓元氏满门、生母惨死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翻涌在脑海,与眼前无害睡颜剧烈冲撞。
心底那道独属于高洋的冷训再度盘旋,无音无形,却字字扎进神魂:君臣不过表皮虚礼,你身负血海,他是灭门元凶,同榻咫尺,便是天赐刺杀良机,万不可被一夕温柔迷了心智。
她垂在被褥下空闲的手,指尖缓缓蜷起,指甲泛出青白,一点点朝他心口挪动。只隔一层薄月白衬衣,温热的搏动清晰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掌控整个东魏半壁江山的命脉,此刻完完整整暴露在她眼前,唾手可得。只要指尖稍一用力,藏在袖间细小银刃便能刺穿皮肉,了结这桩萦绕三年的血仇。
杀念如滔天江水在胸腔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伪装隐忍。昨夜他所有温柔呵护、俯身轻吻、许诺一世安稳的画面轮番窜入脑海,一边是蚀骨温情,一边是血海深仇,两种极致情绪在她心底猛烈对冲,拉扯得她五脏六腑阵阵抽痛,眼底迅速漫上一层猩红戾气。
指尖堪堪抵在他衣襟布料之上,只差分毫便能刺入皮肉。玉仪的指尖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帐外檐水滴落的声响陡然放大,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她动手,可殿外暗藏的王府暗卫、回廊值守的侍卫、遍布整座渤海王府的眼线尽数浮现在她脑海里。
若此刻铤而走险,刺杀败露,她非但报不了所谓血仇,还要落个挫骨扬灰的下场,三年蛰伏、日夜伪装,尽数化作一场空。
指尖重重一收,狠狠攥成拳头,埋回柔软锦被之中,尖锐痛感勉强压下汹涌杀欲。她闭上眼,长睫簌簌轻抖,昨夜他吻过眉、吻过唇的触感反复浮现,温柔与血仇在胸腔撕扯,一半是未曾有过的暖意,一半是刻入骨的怨毒,两相拉扯,生生撕裂心神。
“怎么醒得这样早?”
低哑声线忽然在耳畔响起,高澄已然清醒,星眸半睁,眼底还蒙着一层初醒朦胧,抬手,掌心轻柔抚上她蹙起的眉心,指腹细细揉开褶皱。方才她细微辗转、指尖挣扎的小动作,他半梦半醒间尽数察觉,只当她仍因昨夜羞怯不安,心底怜惜更浓,半点不曾疑心她心底藏着置他于死地的杀念。
玉仪猛地回神,飞快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戾,垂落长睫,声线依旧带着昨夜未散的怯弱细碎:“檐头滴水扰了清眠,心中又总放不下宗族旧事,故而难安。”
说辞半假半真,是她长久以来掩饰疏离的最好由头。高澄闻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松了些许,转而抬手,将她散乱青丝一一捋顺,指尖穿过柔软发间,动作温柔缱绻。
“旧事莫要反复萦怀。昨日我所言句句作数,往后有我庇护,无人再敢拿你的前朝出身、流落过往肆意攻讦。”他微微抬身,与她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昨夜见你惶恐,是我操之过急,往后我慢慢来,绝不逼你半分。”
他自觉昨夜唐突,惊扰了心性怯懦的她,语气里竟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迁就忐忑。手握生杀大权、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渤海王,唯独在她面前,甘愿收起所有矜傲强势,放低身段迁就怯懦。这般反差落在玉仪眼中,只觉讽刺入骨,越是真心袒护,越衬得他手上血债沉重。
她轻轻摇头,肩头微微向内收拢,刻意拉开一寸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始终守着那层君臣隔阂:“殿下万金之躯,身系朝野万民,不该为民女这般前朝孤女耗费心神,昨日之事,是民女失态,不敢劳殿下迁就。”
“君臣名分,不过世人划定的虚浮礼法罢了。”高澄抬手,拇指轻轻摩挲她微凉下唇,正是昨夜他辗转轻吻之处,触感犹存,“于我而言,从来不分殿下与民女,只分我与你。”
一句话,轻飘飘碾碎世俗尊卑,可玉仪心底分得比谁都清楚。朝堂之上,他是权倾朝野的渤海王,她是身份尴尬的元氏遗女、陛下流落族亲,君臣有别,礼法难越;私下帐中,他是屠戮她宗族的仇敌,她是伺机弑杀的棋子,生死对立,水火不容。咫尺相拥,皮肉相贴,心却隔着数百条虚幻亡魂,云泥永隔。
高澄见她依旧拘谨疏离,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落寞,却也不强迫,缓缓松开紧扣她的十指,手掌转而覆上她单薄脊背,一下下缓慢轻拍,如同安抚一只受惊无依的雏鸟。
“今日你不必随我去往前殿见各路朝臣宗室。” 他柔声安排周全,将所有风雨独自包揽,“我吩咐膳房一早蒸好清露梨花酥,案头放着前日购得的咏春诗卷,你安坐帐中静养便可,外头的纷争闲话,我一人应付足矣。”
他事事替她周全,将所有风雨独独揽在自己身上,恨不得将她锁在这方温暖帐中,隔绝世间所有冷眼闲话。这份极致庇护,本该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落在身负杀局的玉仪身上,却是密不透风的囚笼,每一分周全,都加重她内心的煎熬与负罪。
玉仪垂眸,视线落在两人方才交握、尚且余温未散的指尖,轻声嗫嚅:“殿下事事周全,民女无以为报。”
“何须报答?”高澄微微俯身,薄唇轻擦过她额角,温柔依旧克制,不复昨夜浓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体恤,“只要晨起抬眼能看见你,长夜有你相伴,于我而言,便已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话音落,他缓缓撑起身,坐于锦褥边缘,月白内衬衬得清癯肩背线条分明,晨光透过纱帐落在他莹白肌理上,俊美依旧夺目。他抬手取过搭在拔步床沿的绯红交领锦常服,不急于穿戴,只侧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帐内少女身上,眼底缱绻未曾淡去半分。
他以为我贪恋这殿中安稳?我不过是忍辱负重,任由他肆意轻薄,只为寻取刺杀的机会。每一次相拥、每一次轻吻,都是我隐忍的筹码。这张冠绝京华的皮囊之下,藏着卑劣贪婪的心,一边屠戮我的族人,一边贪恋我的身形,两面虚伪至极。此刻他越动情,来日跌落深渊时便越痛苦,昨夜他予我的所有屈辱,我定加倍讨回。我要毁他万里江山,断他一身权柄,让他痛失所有珍视之物,尝尝我此刻身不由己、任人轻薄的蚀骨苦楚!
玉仪躺在原处,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背影。那人背无防备,肩颈线条流畅,只要她此刻起身,袖中短刃便能直刺后心,又是一次唾手可得的良机。杀念再度于心底翻涌,她悄悄抬手,指尖抚过袖间藏好的银刃冰凉锋刃,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玉仪袖间银刃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杀念再度疯狂翻涌。她只要稍稍抬身,抬手一刺,便能了结三年执念,可脑海里高洋的警示再次死死捆缚住她所有动作,指尖僵在袖中,迟迟不敢探出分毫。
帐外廊下侍女走动的细碎脚步声清晰传来,层层侍卫值守的动静隐约可闻,只要帐内传出半分异动,顷刻便会有大批甲士涌入,她数年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万般冲动再度强行压下,她垂眸敛尽眼底戾气,装作安静温顺的模样,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高澄侧过头,余光瞥见她垂首低落的模样,心头怜惜翻涌,温声许下午后邀约:“等我正午处理完朝堂琐事,便回来陪你到廊下晒春日暖阳,折初开桃枝插青瓷瓶,四下无人,不必应付旁人打量。”
玉仪轻轻颔首,面上顺从,心底一片荒芜。赏春折枝、廊下闲谈,皆是寻常儿女温情,于他们二人,却是仇敌之间的虚假温存。方寸寝榻,咫尺相距,外面是君臣礼法的枷锁,内里是不死不休的生死对局,每一次共处,都是一场无声拉锯的煎熬。
玉仪只轻轻颔首,面上顺从无争,心底早已把他方才随口吐露的朝堂人事、宗室矛盾一一默默记在心底,全部视作来日扳倒他的筹码。
高澄慢条斯理拾起搭在拔步床沿的绯红暗纹锦袍,缓缓披上身,系带松松系在腰间,并未完全束紧,依旧露出一片莹白肌理。整理衣饰间隙,他频频侧头回望帐内少女,眼底缱绻始终未曾淡去半分。
收拾妥当,他本欲直接掀帘离去,脚步却骤然顿住,折返俯身,再次在她柔软发顶落下一记轻柔克制的吻,珍重又不舍,仿佛分开半日都是漫长煎熬。
“好生静养,莫要胡思乱想,我正午必归。”
厚重鲛绡帐被他抬手掀开一角,穿堂冷风瞬间涌入帐内,吹散一室暖香,割裂帐内温存假象。待他身影踏出帘外,帐幔重重落下,隔绝了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方才强装出来的温顺怯懦,在一瞬间尽数崩塌。
她缓缓坐起身,背脊挺直,指尖攥紧被褥边角,指节青白。帐外檐滴水声依旧单调,王府往来侍女细碎脚步声隐约传来,朝堂纷争、宗室非议、帝王猜忌,一桩桩一件件,昨日高澄闲谈时无意吐露的朝堂信息,此刻尽数在脑海梳理归档,皆是来日能牵制他的筹码。
檐外残雪坠落的滴答声愈发刺耳,窗外东风不断撞击窗棂,呜呜作响,如同无数枉死亡魂低声泣诉。殿内檀香将近燃尽,冷淡烟气盘旋在半空,衬得这方锦帐愈发像一座无声修罗场。
昨夜同衾共枕、晨起十指相缠的温存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他的呵护、轻吻、许诺,每一桩、每一件,都化作刺向她心口的利刃,屈辱与恨意交织,啃噬她五脏六腑。
他视她为心尖珍宝,倾尽所有温柔庇护,卸下所有防备软肋;她视他为血海仇敌,假意逢迎承欢,袖中常备杀刃伺机而动。
她抬手,指尖抚上自己唇瓣,昨夜他温柔辗转的触感清晰残留,生理性的恶心与蚀骨屈辱交织涌上喉头。窗外东风穿廊,携着早春微寒吹透窗纱,落在肌肤上,竟不及她心底半分寒凉。
高澄,怎么又是又是这般自作多情的触碰,难道你还当真以为我欣悦这份肌肤之亲?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你可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今日对我的轻慢无礼,来日我必定叫你痛哭流涕,生不如死!
世人只看见咫尺相伴、君臣情深,无人知晓这方寸寝榻之中,早已是无解死生棋局。
他坐拥权柄,倾尽一腔错付深情,自愿困在亲手打造的温柔囚笼;她身负血海深仇,袖底长锋时刻待命,被迫周旋于虚假恩宠之间。
君臣名分只是一层一戳即破的薄纱,一戳即破;生死对立才是刻入骨髓的真相。往后无数个清晨黄昏、漫漫长夜,二人依旧要肌肤相近、呼吸相缠,一厢温柔对上一腔血仇,咫尺距离,心隔黄泉,这般撕裂心神、张力拉满的无声对峙,永无终结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