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浮言难掩护人心 “玉仪,你 ...
-
二月东风吹透东柏堂的朱红长墙,檐下积雪融作滴滴冰水,日夜敲着青瓦,碎了一整个隆冬凝住的寒。
玉仪身上的伤早褪得干干净净。先前额角磕碰的青瘀、唇角撕裂的血痂,经一月暖阁静养,连一点浅淡印子都未曾留下。镜中人肤如冷玉,只一双眼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衬得一身月白兰草薄袄愈发单薄素净,全无半分争艳的心思。她斜倚临窗软榻,指尖虚搭一盏雨前清茶,瓷壁温凉,却暖不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
东柏堂与渤海王府虽同处邺北城,却是两处相互隔开的处所。渤海王府是高澄的王邸正宅;东柏堂依托曹魏旧宫旧址改建,为大将军独立衙署别院,并不归在王府地界之内,高澄需车马往返于两地。
堂内白檀炉昼夜不息,烟气淡得像一层薄纱,笼着满室安静。可外头廊下的私语,依旧顺着窗缝钻进来,一字一句,扎进耳朵里。
两个掌事侍女捧着熏笼缓步走过,脚步放得极轻,语声却压不住心底酸妒。
“入春都这般久了,殿下半点游赏别院的心思都无。往年此时,早领着一众夫人公子小姐西郊踏青,如今下朝第一站必是东柏堂,连卷宗都搬来此处批阅,旁人半分体面都捞不着。”
“说起来这位元姑娘身份实在扎眼,乃是前朝元氏遗女,当今陛下流落民间的远房族亲,若非殿下在风尘堆里寻到,这层宗室血脉怕是永无见天之日。这般尴尬出身,偏独得殿下万千青眼,前日宗室夫人们入宫赴宴,私下嚼舌根,都说殿下为一介前朝孤女迷乱心智、金屋藏娇,置君臣分寸于不顾。”
“何止内宅妇人多嘴,朝中老臣接连递折规劝,都说元氏乃是前朝余脉,陛下本就心存芥蒂,殿下这般厚待流落风尘的宗室亲族,极易引得帝王猜忌,埋下朝堂祸根。可殿下半句规劝也听不进去,谁若敢当面说元姑娘一句不是,轻则发往偏院做粗活,重则直接逐出东柏堂,这逆鳞可没人敢碰。”
“看着温顺怯懦,内里未必没有笼络人心的手段。说到底是流落风尘的前朝遗女,见过底层万般算计,如今借着宗室身份攀附权臣,一时盛宠不过新鲜光景,等殿下腻了,前朝血脉这层身份,反倒会变成催命枷锁。”
话音随脚步走远,消散在春风里。玉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收,青白瓷沿硌进掌心,细微的痛感也拉不动她面上半分波澜。她垂落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冷,远远望去,依旧是一副无依无靠、与世无争的孤女模样。
旁人都道她贪恋权贵恩宠,甘愿做笼中雀,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暖阁繁花,于她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元氏满门遭屠、生母死于高澄刀下的血海惨状,历历在目,昔日在高洋府中的日日训诫,夜夜敲打,把一柄淬毒的刀,硬生生雕琢成温顺柔弱的孤女。
时至今日,那刻在神魂里的训诫时时刻刻在耳畔盘旋,像一道无形枷锁,捆着她所有念想。
要博取高澄全然信任,静待时机,手刃仇敌,以告慰所谓宗族亡魂。
她抬眼望向窗外抽芽的枯枝,东风再软,也融不开心底经年冻住的血仇。这些日子朝夕相伴,高澄待她的好,浓得化不开,偏偏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日日磨着她的心志,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恍惚。
偶尔夜深独处,她会荒唐地设想,若没有这场捏造的灭门之恨,眼前这人这般庇护纵容,该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心底那道属于高洋的冷诫便轰然炸响,狠狠碾碎转瞬即逝的柔软。
“不可动心,不可沉沦,他是屠戮你至亲的凶手,所有温情,全是麻痹你的陷阱。”
一遍遍往复,一遍遍自省,方才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茫然。
廊下又有小侍女提着食盒路过,交头接耳的议论再度飘来。
“昨日临淮王私下规劝王爷,劝他疏远元氏孤女,免得惹陛下猜忌、百官非议,殿下当场冷了脸,直言自家私事无需外人置喙,临淮王当场落了好大一个难堪。”
“元氏本是前朝宗室,又与陛下同宗,殿下这般厚待,陛下心中怎能不生芥蒂?君臣之间本就微妙,如今全因这姑娘生出隔阂。”
玉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帝王猜忌,百官非议,宗室刁难,于她而言全是身外浮尘,伤不到皮肉,更动不了她蛰伏的决心。真正蚀骨煎熬的,是高澄毫无防备的真心,时时刻刻拉扯着她分裂的心肠。
殿外侍卫整齐躬身的声响骤然响起,厚重沉稳的脚步声踏过院中融雪的泥泞,一步步朝凝晖殿靠近。玉仪闻声,缓缓放下茶盏,直起身垂立窗边,腰背纤细却绷得笔直,摆出谨小慎微、寄人篱下的姿态。
门被侍女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一身石青朝袍的高澄。肩头沾着一路风尘,玉带墨玉垂落,周身还裹着朝堂博弈沉淀的沉肃戾气,狭长深邃的眼带着连日理政的疲惫,可目光落在玉仪身上那一刻,所有杀伐冷硬尽数消融,只剩一片缱绻柔软。
随行下人识趣地尽数退至廊下,殿门轻合,一室檀香隔绝了外头所有东风与闲言,只余下二人相对的安静。
高澄缓步朝她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宽厚阴影,温柔覆住她单薄的身子,没有上位者咄咄逼人的压迫,独独是妥帖周全的庇护。他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面色温润,再无冬日养伤时的苍白羸弱,眉眼间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声线放得极低,褪去号令百官的威严,只剩独一份体恤。
“入春许久,瞧着身上伤势彻底养好,气色也舒展多了。”
玉仪微微屈膝,浅浅行一礼,声线细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恭谨,分寸拿捏得分毫不错,永远隔着一层君臣该有的疏离:“劳殿下挂心,王府暖养数月,身上伤痛早已无半分妨碍。”
她回话永远温顺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从不会主动靠近,更不会流露半分雀跃欢喜。旁人或许觉得她冷淡生分,可高澄只当她自幼颠沛、寄人篱下,骨子里藏着怯意,不敢肆意亲近权贵,心底怜惜反倒愈发深重。
他走到窗边,顺着她方才眺望的方向望向院中新抽的嫩枝,指尖轻搭窗沿,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偏袒:“方才入府,廊下侍女闲谈的碎语,我隐约听见几句。府中闲言、宗室非议,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独自暗自伤怀。”
玉仪长睫轻轻颤了颤,始终不肯抬眼与他对视,低声应答:“民女乃元氏遗女,流落风尘,得殿下收留已是天大恩德,旁人心中有所揣测,亦是人之常情,民女不敢有半分怨怼。”
她刻意装作通透懂事,将所有委屈尽数藏在心底,不诉苦、不申辩,一副隐忍包容的模样。这般姿态落在高澄眼中,只觉她太过柔软,受了委屈也只会独自咽下,心底不忍翻涌上来。
他转过身,深邃眼眸牢牢锁着她纤细的身影,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不必这般一味迁就旁人。我护着的人,轮不到府中仆妇、宗室妇人随意嚼舌根。往后再有谁在你面前妄加诋毁,只管据实告知,自有我处置。”
自执掌东魏权柄以来,从来只有旁人迁就退让于他,唯独面对玉仪,他愿意放下一身傲骨,反复宽慰,主动扫清周遭所有恶意。朝野上下人人看得明白,这一名不见经传的元氏孤女,是渤海王碰不得的逆鳞。
高澄缓缓抬手,指腹轻柔拂开她鬓边一缕散乱软发,指尖温热,力道克制珍重,无半分轻浮。他阅尽京华万千女子,府中姬妾各有风姿,明艳温婉者数不胜数,可唯有玉仪这般清寂无争,像融雪后的一缕清风,能抚平他日日周旋权谋的疲惫孤寂。
“再过几日城西桃林便全开了,等朝堂琐事稍稍搁置,我单独带你前去。避开宗室百官,寻一处僻静角落赏花,不必应付旁人打量与闲话。”
眼底盛着真切期许,这是他从未对任何女子许下的专属邀约。
玉仪垂眸静听,心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温顺皮囊,面上依旧温顺颔首:“全凭殿下安排。”
赏春游园,避世相守,旁人求而不得的温情,于她全是捆缚自身的枷锁。他赠予的温柔越多,越衬得他手上沾着“元氏”的鲜血,她背负的复仇执念便愈发沉重。每一次坦然接纳他的好意,心底的挣扎与负罪便多一分。
高澄并未察觉她内里割裂的煎熬,只当她素来寡淡,不喜喧闹嬉闹,索性转了话题,说起今日朝堂纷争,语气平淡,内里藏着枭雄独有的雷霆手段。
“今日数位老臣联名递折,规劝我疏远于你,称元氏遗女近身,容易招致帝王猜忌,有损权臣声名。我当着满朝文武将奏折搁置,直言家国大事自有分寸,儿女私事,无需外人置喙。”
谈及朝堂对峙,他周身隐隐透出杀伐威压,可目光落回玉仪身上,转瞬尽数消散。江山大业是他毕生追求,可玉仪是他权海浮沉里唯一净土,二者他皆想护住,绝不会为旁人几句闲言,便刻意冷落她。
玉仪垂首安静听着,看似懵懂无知,实则将朝堂各方制衡、高澄流露的权柄疏漏一一记在心底。这些讯息,全是高洋吩咐她务必留意的筹码,来日全都会化作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高澄见她安静默然,只当她听不懂朝堂错综复杂的倾轧,放缓语调柔声安抚:“朝堂纷争与你无关,不必为此忧心。万事有我替你遮挡,你只消在凝晖殿赏花品茶,安稳度日便好,不必沾染半分风波。”
他一心想将她护在与世隔绝的温柔乡,一辈子远离宗室刁难、朝堂算计,却从不知晓,自己拼尽全力庇护的少女,心底藏着颠覆他一切的杀心。他毫无保留的坦诚与柔软,全是在为日后的覆灭埋下伏笔。
玉仪飞快抬眸,与他温柔的视线相撞一瞬,便仓促垂下眼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凉:“殿下操劳朝野,不必时时记挂民女,我在此安然度日,并无苦楚。”
高澄心头怜惜更甚,上前一步,伸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臂膀宽厚温热,力道收得极轻,生怕碰伤她尚未完全复原的身子,平稳有力的心跳贴着她的耳畔,满是毫无防备的信任。
“旁人见我,或是贪权,或是慕势,唯有你,一无所求,安静纯粹。能护你安稳,于我也是难得慰藉。”
下颌轻抵她发顶,鼻尖萦绕淡淡的草木熏香,语声缱而孤寂。半生独行于权力之巅,他第一次生出抛开纷扰、与一人静静相守的念头。
暖意层层包裹住玉仪,可她四肢僵硬,心底冰封一片。那道属于高洋的幽冷训诫又一次在脑海清晰回荡,字字诛心。
“你是元氏遗女,陛下同族,他屠戮你的宗族,害死你的生母,所有温情全是麻痹你的陷阱,一旦动心,数百元氏亡魂永无昭雪之日。”
一瞬生出的微弱动容,被冰冷戒律碾得粉碎,血海恨意重新占据全部心神。她被动倚在他怀中,外表温顺安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死寂寒潭,藏着永不熄灭的杀念。
窗外东风不停,嫩枝轻晃,檐角融水滴答不休。王府各处流言从未停歇,人人都道她以色媚主、贪图荣华,无人看透这一室温存之下,是仇人与复仇者咫尺相对的修罗场。
高澄拥着她静立许久,絮絮说着开春景致、往后想带她游历的山水,字字皆是真心期许。玉仪静静聆听,每一句温柔许诺,都在心底记上一笔血债,只待来日一并清算。
待他话音稍歇,玉仪才轻声开口,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情意:“江山为重,殿下不必为民女耽误正事,游赏之事随缘便可,我并无太多期盼。”
看似体贴懂事,实则刻意划清君臣界限,不让自己彻底沉沦。高澄只当她自卑怯懦,抬手轻拍她脊背安抚:“江山我不会搁置,可你于我独一无二,二者从无冲突。”
“玉仪,你,就是我的正事。”
他的身上弥漫着清冽的松柏气息和馥郁沉香,天空中的云霞先是橙黄,然后是殷红,接着是绛紫、粉蓝,宛若九天玄女织成的锦缎,浮光掠金,瞬息万变。他俊逸的面颊在霞光照耀下如璞玉浑金,眼神里似有碧波荡漾,好似春光常驻,又仿佛是莺莺燕燕在喋喋不休,在朝堂之上的杀伐冷厉荡然无存,尽是对佳人的万般柔情。
他缓缓松开怀抱,后退半步,静静凝视她清丽素净的眉眼。他看透世间所有人的贪谋算计,唯独看不透这温顺皮囊下刻骨的仇恨,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铠甲,将软肋全然摊开在她眼前。
“往后再有下人敢私下议论,不必隐忍,直接传唤侍卫处置,无需顾及情面。你的伤才养好,万万不可为闲言郁结心神。”
“民女记下了。”玉仪浅浅一礼应答。
一室檀香,一室春日柔光,两人相对而立,看似岁月静好,实则隔着满门虚幻亡魂构筑的万丈鸿沟。流言扰得深院不宁,却扰不动她蛰伏数年的杀局;春风消融残雪,却融不开她心底冻死的仇恨。
高澄转头望向书案,取来一卷今日途经书肆买下的咏春诗稿,缓步递到她手中:“字句清淡合你的性子,无事翻阅解闷也好。”
玉仪双手恭敬接过纸卷,目光落在工整字迹上,半分心绪也无。诗词风月于她全是虚妄,她日日盘算的,唯有如何博取更深信任,等待高洋下一步指令。
侍女适时叩门,端来一碟新蒸梨花糕,清甜香气漫开。高澄亲自取起一块,递至她唇边,眼底满是纵容。玉仪微微偏头,小口咬下一点,舌尖清甜,心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这一份亲手投喂的温柔,落在她眼中,与猎人投喂猎物的饵食别无二致。
她安静咽下糕点,轻声道谢,低眉顺眼,寻不出半分破绽。高澄坐在一旁,一边与她闲谈无关朝堂的细碎琐事,一边细细打量她温顺的模样,心中满是难得安稳。他将所有风雨独自挡在门外,只想给她一方无争天地,却不知这片他倾力守护的天地,藏着一把对准自己的寒刃。
夕阳西下,金辉铺满堂内,二人交叠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看似亲密无间,内里却是不死不休的对峙。玉仪握着诗卷,耳边听着他温和闲谈,心底的戒律反复回响,时刻警醒自己不可贪恋眼前虚幻安稳。
二月东风再暖,也吹不化她心底沉淀的血海。满城流言扰遍深院,终究只能伤及皮毛,困缚她一生的,是高洋始于青楼的一场棋局,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宿命。
待到暮色沉落,高澄留在此处用晚膳,席间处处顾及她的口味心绪,体贴入微。玉仪全程温顺应和,笑意浅淡克制,任凭谁瞧去,都是一位知恩温顺的孤女,无人窥见她皮囊之下荒芜冰封的心。
入夜东风添了几分凉意,檐角融水依旧滴答不止,府中闲言未曾断绝。玉仪独自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冷月慢慢爬上屋脊,清辉冷浸满院。
旁人困于名利口舌,她困于一场捏造的血仇,困在满是虚假温柔的东柏堂暖阁。只要刺杀一日未成,她便要永远扮演承恩孤女,藏刃于心,日复一日忍受爱恨割裂的煎熬,在旁人艳羡的独一份盛宠里,独自走完漫长隐忍的蛰伏之路。
窗外月色如霜,堂内檀香未冷,世间万般温柔皆是假象,唯有心底那道不灭杀念,伴她熬过每一个漫长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