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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生风流为卿停 “民女…… ...

  •   风雪落尽,长街余凉未消。

      玉仪栽倒的一瞬,所有刺骨的恨意、癫狂的执念、三年压抑的隐忍尽数崩塌,躯体一软,彻底坠入无边的昏沉。

      她瘦瘦小小的一具身子,轻飘飘撞入高澄怀中。

      温热的锦缎裹住她满身风雪寒凉,淡淡的沉香萦绕鼻尖,是权倾天下者独有的清贵冷冽气息。可这份温暖于玉仪而言,不是救赎,是淬毒的牢笼,是血海深仇里最讽刺的温存。

      高澄垂眸。

      怀中少女双目紧闭,鸦羽长睫湿漉漉垂落,沾着细碎雪沫与未干的湿意。唇角那点咬破的猩红,在惨白肌肤映衬下,艳得凄厉,艳得孤绝。方才落在他手背的那一滴血泪,早已渗入月白绢布,晕开一点浅淡的红,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死死烫在他心头。

      他半生杀伐决断,执掌生杀大权,阅尽世间逢迎与虚伪,看惯美人争艳、权贵谄媚,心硬如铁,从无半分软肋。可今夜,这具单薄易碎的躯体,这双藏过无尽凄楚与恨意的眼眸,这一场恰到好处的狼狈落难,竟轻易击溃了他十数年的冷硬心肠。

      “收队。”

      高澄薄唇轻启,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杀伐,声线沉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克制与温柔。

      一众铁骑侍卫敛声屏息,无人敢多言半分。人人皆知渤海王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杀伐从无迟疑,却从未见过他对一介陌生孤女,流露如此珍视怜惜的姿态。

      高澄俯身,手臂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脊背与膝弯,亲自将她抱入鎏金马车。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满城灯火,隔绝了市井喧嚣,也隔绝了长街暗处那道几近癫狂的目光。

      街尾高楼,夜风穿窗而过,刺骨寒凉。

      高洋静立暗影之中,俯瞰着下方缓缓驶离的华贵车马。

      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位目中无人、冷血无情的大哥,抱着他雕琢三载、驯养三载、执念三载的姑娘,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棋局成了。

      三年布局,日夜雕琢,精心设局,步步为营,今夜风雪落子,滴水不漏,完美入局。

      他本该欣喜,本该快意。

      可心口翻涌的,只有蚀骨的酸涩与疯魔的嫉妒,密密麻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昨夜烛火摇曳,他字字蛊惑、句句禁锢的叮嘱犹在耳畔。他教她示弱,教她落难,教她以身为饵、近身复仇;他亲手为她铺好所有前路,亲手斩断她所有退路,亲手将她推向最深的权谋炼狱。

      他告诉她,高澄是不共戴天的杀母仇人。

      他告诉她,要博取宠幸,隐忍蛰伏,伺机弑杀。

      他看着她唇破滴血,青筋暴起,一字一句泣血立誓,要手刃仇敌,了结血海深仇。

      可如今,她安安稳稳卧在仇人的怀中,被他温柔庇护,被他妥帖珍藏。

      高洋五指死死攥紧雕花窗沿,指骨泛白,青筋突兀浮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偏执与不甘。

      他不怕她恨高澄。

      他最怕的,是岁月绵长,恩宠蚀心。

      怕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会磨平她骨血里的恨意;怕他亲手栽种的复仇之刃,终有一日,会反过来刺向自己;怕这三年纯粹的信赖与依附,会被旁人的温柔轻易取代。

      他算尽天下,算尽人心,算尽朝堂权谋、兄弟博弈,最终唯独算漏了自己。

      执棋者,终困棋局。

      他犹记得那日花栖荫处语重心长的警戒,他轻轻凑近她精致而苍白的脸,虚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虽然眼神暧昧却始终保持分寸:“你……可千万不要爱上了他。”

      “我不会的。”玉仪声线平稳,眸子里没有闪过丝毫波澜,“郡公给予了玉仪一方容身之地,于玉仪有再造之恩,我永远,都只是郡公的人。”

      高洋满意地点了点头,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喃喃道:“我只是怕……日久生情……何况是我大哥那般风流倜傥之人。”

      “你若是背叛了我,我定会让你痛哭流涕、生不如死!”

      那句冰冷如刀戟的警示,狠狠扎在了玉仪未经世事的心头上,沁出斑驳陆离的温热鲜血。

      马车平稳行驶,碾过满地残雪,向着巍峨恢弘的渤海王府缓缓而去。

      车厢内暖意融融,熏香清雅柔和,驱散了满身风雪寒凉。

      玉仪并未彻底失去意识,只是坠入一场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血色噩梦反复纠缠,往复不休。

      梦里是漫天翻涌的猩红血海,是元氏宗族遍地尸骸,是阿娘倒在血泊之中、含恨凝望的眼眸。年少的高澄立在尸山血海中央,玄衣染霜,长剑滴血,眉眼俊朗却心性冰冷,对满地哀嚎、满目疮痍,无半分动容。

      无数泣血哀嚎萦绕耳畔,声声诛心。她想嘶吼,想复仇,想挣脱禁锢,可四肢僵硬沉重,被无边的血色与绝望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是他!果然是他!他手上沾满了自己阿娘的血,沾满了元氏族亲和旧臣的血,沾满了风雨飘摇大魏浮沉命运的血。

      她要何时,才能亲手终结这滔天罪孽?

      杀了他,有益于江山社稷,有益于天下苍生,有益于残破飘摇的家国山河。

      下一瞬,梦境骤然翻转。

      荒芜寂静的别院,摇曳不定的烛火,是高洋三年如一日的谆谆告诫,温柔蛊惑,字字枷锁,刻入她的骨血魂魄。

      “他是你的杀母仇人。”

      “唯有近身蛰伏,博取宠幸,方能伺机下手。”

      “数百元魏旧臣死于他手,你的血海深仇,此生必报。”

      一字一句,层层叠叠,缠绕成网,将她死死禁锢在复仇的宿命之中,无路可逃。

      虽然车内是暖的,玉仪彼时却浑身冰冷,似有冰雹阻塞住了她的三百六十个毛孔,叫她唇色惨白如纸,面无血色。

      她失去了所有反抗挣扎的力气,喉头漫起一股腥甜,而他的臂弯温暖而坚固,强行将她锁在怀中,叫她不敢喘息。

      不知浮沉多久,车帘被轻轻掀开,夜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涌入,寒凉刺骨,瞬间唤醒了她混沌的神志。

      玉仪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朱红廊柱,鎏金灯火,满目华贵奢靡,与她三年栖身的荒芜别院,是云泥之别。

      她依旧躺在高澄怀中。

      男子垂眸凝视着她,深邃眼眸沉如寒潭,褪去了往日杀伐戾气,只剩浓重的探究、隐秘的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慌乱与珍视。

      高澄姬妾无数,十四岁便和父亲高欢的美妾郑大车有苟且之事,因此差点被高欢废去世子之位,多亏谋士司马子如解围,否则今日稳居渤海王之尊的便是他高洋了。高澄的嫡妻是当今陛下同母胞妹冯翊长公主元仲华,然而碍于她是元魏公主,他不甚与其亲近,虽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但并非是以情相悦、以心相许;平妻乃高欢的遗孀柔然蠕蠕公主郁久闾氏,谣传这位草原的嫡亲公主竟然在高欢死后心甘情愿自降身份改嫁给高澄做平妻,足见其生性之风流;还有先前叛将高慎的续弦李昌仪,邙山大战便是高澄与其的艳闻轶事。

      如此性行风流、如日中天的权臣,对世间女子皆只有强占豪夺,从未动过如此反常的心思。

      “醒了?”

      高澄声线低沉温和,褪去了朝堂之上的霸道凛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玉仪心头骤然一紧,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抬眸的刹那,眼底残存的血色噩梦与滔天恨意险些破眶而出,她硬生生咬牙压下,收敛所有锋芒与戾气。长睫瑟瑟颤抖,面色苍白孱弱,唇角血痕未消,一副惊魂未定、柔弱无依的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恻隐。

      她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高澄的脸庞,他的眼若流星,鬓若刀裁,肌理洁白宛若中秋之月,容颜俊秀宛若春晓之花。彼时的他已卸下金冠玉簪,万缕青丝倾泻而下恰似乌青瀑布,一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面前,朦胧间仿佛是摇曳生姿的流苏,遽然又消失殆尽。他披着银白的白狐皮江山万里暗纹披风,颈上毛茸茸的雪白围脖更衬得他肤白胜雪。他面部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仿佛都是牵动了天公的妙手,眉峰微蹙宛如青峦聚拢,眼神流转宛如桃映秋水,既兼具了富家公子的矜骄富贵,又有几分闺阁女子的阴柔之美。凭心而论,他是一个长相极为俊逸的男子,不愧其配得上“东魏第一美男”之称。

      只可惜,这副瑰杰的仪表之下,藏的竟是蛇蝎之心、铁石心肠。

      他是权臣,是元魏皇族共同的敌人,是整个东魏的宿敌。

      玉仪咽了咽口中的血腥气味,水葱似的指甲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掌心,试图让自己清醒。

      他欠她一条命,她势必要血债血还。

      “殿,殿下……”

      她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怯惧,温顺得如同惊弓之鸟,完美复刻了高洋三年来亲手雕琢的模样。

      孤苦、易碎、毫无威胁。

      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是那样的人畜无害。

      高澄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异样波澜愈发汹涌。

      他见惯刻意攀附的妩媚,见惯趋炎附势的逢迎,唯独这般干净孤冷、破碎无依的模样

      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模样。尤其是她眼底那抹似曾相识的沉郁朦胧,像一道旧梦残影,牢牢勾住他的心神,让他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籍贯是哪里?为何独自流落长街?”高澄轻声问询,目光沉沉,不肯放过她分毫神情。

      玉仪指尖微颤,脑海中瞬间浮现三年来无数次的演练与叮嘱,每一句说辞、每一个神态、每一分分寸,早已烂熟于心。

      她垂首颔首,肩头微微蜷缩,姿态卑微又孤苦,轻声细语道:“民女……元玉仪……参见渤海王殿下。”

      “民女乃元氏遗孤,洛阳人士,家父高阳文孝王泰。宗族倾覆,家门惨死,自幼飘零四方,无依无靠,今夜恰逢元宵,私自上街观灯,不慎失足落雪,惊扰了殿下贵驾。”

      字字泣血,句句凄苦,无半分刻意雕琢,全然是乱世孤女的悲凉宿命。

      高澄眸色骤然沉凝。

      元氏。

      大魏宗室旧姓,近年皇室衰颓,元氏子弟死伤四散,凋零殆尽,是他亲手清算的旧朝余脉。

      他望着她单薄垂首的身姿,望着她唇上未愈的血色,心底那点隐秘的恻隐彻底落地,化作无声的纵容与怜惜。

      他年十四而官拜一品,自父亲死后牢牢把持东魏八成军政大权,十数载执政岁月里杀伐果断,扫清旧朝余孽,挟天子以令诸侯,从无半分愧疚,可此刻对着这唯一幸存、飘零孤苦的元氏遗孤,竟生不出半分杀伐之心。

      “孤尝听闻,前朝高阳王世子元泰之女,于河阴之变流落民间。其兄长元斌重金寻访,方士画师描摹画像三年无果。你身姿面容皆与画中吻合,眉眼更显灵动,气度风骨亦是别无二致,孤可断定,你便是那位遗失的宗室遗女。”

      玉仪心头巨震。

      她竟还有兄长存世?

      多年来她自认孤家寡人、世间无亲,不曾想尚有血脉相连的手足飘零世间,苦苦寻她三年。可画师方士精准描摹她的样貌,经年寻访不落,这般巧合,太过诡异,不由得让她心底生疑。

      这未免有些太过于巧合了吧?

      “说,你这些年都栖身于何处,以致高阳王府的府兵都未寻到你?”

      高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唯有那一双似有桃花含露的眼睛死死擒住了她的全身,从青丝、到朱唇,滑落她袒露的锁骨,沉落她素白无华的衣衫上,审视探究,锐利如锋。

      她刻意避开他如能噬人的目光,条理清晰,一字一顿,娓娓道来:“民女落难后由邺都醉花阴的一位老鸨收养,也略通音律舞蹈,只是民女生性愚笨,不懂得招待客人,被赶出青楼后就只得流落街头。”

      她也知道高澄高洋两兄弟素日里不睦,于是刻意隐去在高洋府邸里那金丝雀般的三年光阴,以此避嫌。

      “民女蒲柳之姿,身患顽疾,向来退居长街阴冷荒僻处的厢房养病,因此不甚与外人交往。”

      她将高洋训练了她无数次的说辞有条不紊地端出,没有半分差池。

      高澄轻叹了一口气,冷风穿窗而入,温热的水汽在刺骨的寒风中凝结成白茫茫的水雾,模糊了玉仪的视线。

      “夜深雪寒,天地茫茫,你身体羸弱,如今又受了伤,自是无处可去。”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唇角那点猩红血痕,动作克制温柔,带着罕见的小心翼翼。

      “今夜起,留居孤处理军政事务的东柏堂,不与孤的姬妾同居王府,我给予你一方安稳立足之地。”

      一句话,尘埃落定。

      东柏堂虽不是高澄的正式王府,却是他的私人去处,也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不必拘守王府的家法仪轨,不必周旋内宅人情,朝堂秘谋与儿女温存,尽数都落在这一方院落之中。

      三年蛰伏,风雪落子,她终究稳稳踏入了这盘生死权谋之局。

      人生如棋,她终究还是执棋者手中的一枚棋子,任由其将自己摆布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杀母仇人的身侧、爱恨情仇的炼狱。

      玉仪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掌心刺骨冰凉,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她温顺俯首,轻声应下:“民女,谢殿下垂怜。”

      温顺皮囊之下,恨意燎原,杀意深藏。

      内心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一般。自己一个前皇室遗孤,身份尴尬,无论是做高澄的婢女还是做他的侍妾,都会让她感觉无比恶心。他温润如玉的外表宛若一柄镀了羊脂白玉的宝剑,随时随地便会给人猝不及防地来上一剑封喉。

      他清晰的下颌线犹在眼前,完美无瑕的弧度勾勒出胜利者的姿势。他的身体慢慢靠近她,玉仪彼时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稳健的心跳脉搏,均匀的一呼一吸。她屏息敛声,别过头去抹去眼角的一行热泪。

      卤水般咸苦的泪顺着脸颊滑进她的口腔,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酸涩充斥了她的五脏六腑。这是恨泪,恨他屠戮宗亲、手刃至亲、倾覆大魏;这是喜泪,喜她三年隐忍蛰伏,终得入局,夙愿将启;这是讽泪,讽他精明一世、权倾天下,终究被一介亡国孤女蒙蔽眼底,不识人心真伪。

      她在心底不住地默念。

      高洋,我入局了。

      高澄,你终将沉溺于我为你织就的温柔假象。

      我会谨守叮嘱,隐忍蛰伏,博取恩宠,摸清他的习性软肋。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拔出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淬毒利刃,刺穿这滔天权势,了结这血海深仇。

      东柏堂灯火璀璨,夜色深沉如海。

      庭院里的梅花树疏影横斜,树枝、树桠、树干纵横交错,错落有致,近近端详晶莹洁白的雪已然为其覆上了半树银妆;远远观之,银白雪色在昏黄宫灯照映下泛出明灭不定的不详的光晕,反射在树梢林间,可谓是魑魅魍魉,着实诡异,遮挡了茫茫前路,伴着这墨汁般黑黢黢的深夜,真叫人分不清何处才是尽头。

      沉沉深夜,风雪未歇,亦如玉仪难以平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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