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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榻温柔藏杀局 “我要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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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烛火碎裂的一刻,昔日的青楼姝娇便已经死了。
她现在,叫元玉仪。骨血里刻着乱世满门的血染血海,与生前所未闻的杀母仇人高澄,早已不共戴天。从此世间再无无根无凭的风尘孤女,只剩一位背负宗族惨死、母亡家破的元氏遗孤,被困在太原郡公府最荒僻的别院,沦为高洋掌中一枚精心驯养、专为刺向高澄而生的死棋。
整整三载,春去冬来,雪落枯荣。
三年,足以让一名懵懵懂懂的少女蜕变成一位心思缜密的女子。
三年,足以让一个谣言由让人半信半疑变得满城皆知。
三年,足以抹杀掉一个人十余载的认知,将其禁锢在谬误的囚笼。
这座寂无人烟的别院是庇护所,更是密不透风的囚笼。高墙隔绝了邺城所有的风声与人情,斩断了她与过往所有的牵连。三年岁月,玉仪的天地狭小得只剩一方庭院、一盏孤灯,以及唯一对她施以援手、为她传道解惑的高洋。
他是她的救赎,亦是她的禁锢。
白日,他磨她风骨。废去她与生俱来的孤勇与桀骜,一笔一画矫正她的仪态谈吐,将市井风尘尽数洗去,把落难金枝的清冷、孱弱、隐忍刻进她的一言一行,教她做一朵看似无锋无芒、随风零落的寒梅。
夜晚,他铸她恨意。一遍遍为她拆解朝堂权谋,细数高澄滔天罪业,反复描摹那个男人的冷酷霸道、铁石心肠,一遍遍告知她——你半生飘零、受尽折辱,无家可归、无人疼惜,所有苦难皆拜高澄所赐。
“他权倾天下,杀伐无情,见惯世人趋炎附势,心中从无软肋。”烛火摇曳,映着高洋温沉无波的眉眼,字句皆是算计,却被玉仪奉为唯一真理,“唯独猝不及防的孱弱、身陷窘境的孤苦,能破他心防,乱他分寸。遥遥相望是虚,近身落难,才是入局杀招。”
玉仪悉数信之,尽数纳之。
三年驯化,她早已被彻底重塑。心底只剩一桩执念——复仇。她收敛所有戾气,藏起所有锋芒,逼着自己温顺、易碎、寡言,长成高洋最想要的模样:看似人畜无害、任人欺凌,内里藏着淬毒刻骨的恨意,只待一朝出鞘,精准刺穿高澄的心脏。
无人知晓,高洋最初的初心,是利用她七分相似的眉眼,布下杀局,借她的恨意与身姿,化作刺向高澄心口的利刃。可三载朝夕相伴、日夜雕琢,看着她全然依附自己、眼底只剩仇恨与信赖的模样,他心底的权谋算计,早已悄悄掺杂了不受掌控的偏执与占有。他真心错认她为元氏遗孤,真心怜惜她的飘零苦难,真心想为她复仇,却也真心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纯粹赤诚,想要将这独一无二的女子,彻底囚于自己掌中。
执棋之人早已深陷棋局。
他一边冷静雕琢、步步布局,一边疯狂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纯粹。他清楚这场棋局终局惨烈,却依旧亲手推进,一边将她推向深渊,一边暗自嫉妒她将要奔赴的宿命,隐忍蚀骨,无人窥见。
高洋是当朝的太原郡公,与高澄乃一母同胞,可二人手足情薄,经年对立,势同水火。
高澄生得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风姿卓绝,世人皆赞他“红绮如花,妖颜若玉”,是天生的权贵骄子,耀眼夺目。他手握东魏军政大权,挟天子以令诸侯,专横跋扈,威势滔天,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朝野上下无人敢逆其锋芒。
反观高洋,肤色黝黑,容貌平平,自幼便活在兄长的光环与对比之下,黯淡无光。母亲娄昭君素来偏心容貌俊逸、锋芒毕露的长子,素来瞧不上木讷呆滞、沉默寡言的次子。常年的轻视与打压,让高洋深谙权贵世家无手足、唯利害的真相。
为求自保,为蛰伏蓄力,他数年如一日伪装疯傻,自污名节。寒冬腊月赤足单衣行走街市,盛夏炎日身着女装、敷粉施朱,疯癫荒诞的模样,彻底麻痹了高澄的警惕。高澄数次遣人探查试探,皆靠谋士高德政周旋遮掩,堪堪蒙混过关,让朝野上下皆以为,高家二子不过是个无用痴儿,不足为惧。
可无人知晓,这副寡言木讷、疯癫呆滞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吞吐山河、问鼎天下的勃勃野心。
年少时,彼时父亲高欢尚在世,曾令高澄高洋兄弟十数人解一团麻绳,正当兄弟们愁眉不展之时,高洋绰起手中的宝刀,手起刀落,案上的一团乱麻便被其一刀斩断。高欢愣愣地看着世人皆道“傻子”的次子,不知其所意,便问:“阿进,此为何意?”
“当乱者,斩!”高洋扬起他那张平日里常常低垂,备受大哥、母亲嫌弃的黝黑粗糙的脸,振振有词,寻日里的呆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英雄的沉稳与隐忍,“乱者譬如这乱麻,若是解不开、驯不服,大可群起而诛之!”
他的话掷地有声,仿佛是一块巨石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四虚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他犹记得那日父亲脸上的惊讶与赞许,大哥眼中的讥诮与轻蔑,诸位弟弟面上的疑惑与懵懂,恰似被揉进了一张卷轴里,成为高洋毕生难忘的高光时刻。
高澄,胜在正统,胜在朝野积攒十数载的威望。
而他,胜在野心,胜在内心隐忍十余年的抱负。
如今东魏皇室倾颓,高氏代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高澄能当的得皇帝,那凭什么高洋就不行呢?
父亲死后,高澄如日中天,势必取代元魏,禅位称帝。至于高洋,他这个觊觎已久的弟弟,他自然不会给他好日子过。
既如此,兄长的龙袍,就让阿进代你穿;兄长的御座,就叫阿进代你坐。
武定五年,上元节前夕。
高洋筹谋周密,算准高澄今夜必会屏退大半侍卫、轻车夜游长街,算准他半生掌权、心硬如铁、杀伐无情,素来淡漠疏离,却唯独对无端落难、仓皇无依的孱弱女子,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恻隐之心。
他暗中排布整条长街的人流、摊贩、车马,精准算准积雪覆冰的台阶湿滑易跌,算准仪仗过境、人潮推搡的恰好时机,将所有刻意布局尽数伪装成天意偶然,织就一张天衣无缝的逢劫罗网,只待落子收官。
临行前夜,他最后一次为玉仪复盘所有分寸,语气温柔缱绻,字句却是入骨禁锢:“记住,不必张望,不必刻意。人潮推搡,台阶湿滑,顺势失足,便是你最好的初见。你的无助仓皇,比任何眉目绝色,都更能困他心神。”
他靠近了她些许,语气充满了蛊惑:“记住,他是你的杀母仇人,你的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留在他身边,得到他的宠幸,摸清他的习性,方便日后下手。”
“我大哥素来杀伐果断,朝中已有数百元魏旧臣死于非命了。”
彼时的玉仪,静静立在摇曳烛火之下,听闻此言,银牙死死咬紧苍白唇瓣,力道极致,硬生生沁出两滴殷红鲜血。血色落在素白唇上,恰似夏末灼灼盛放的妖娆月季,艳色浓烈,却转瞬凋零,是芳华将尽的凄艳,亦是绝境求生的孤烈。
她五指骤然攥紧,指节青筋暴起,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所有隐忍、所有悲愤尽数压在心底,从齿缝里硬生生迸出冰冷决绝的几个字:“我要杀了他。”
执念落地,恨意生根,自此再无回头余地。
夜长漫漫,那一夜,她沉沉入梦,做了一场纠缠半生、永世难脱的噩梦。
梦里是漫天猩红血海,浊血翻涌,淹没山河,遍地尸骸狼藉。年幼的她蜷缩在冰冷血泊之中,眼睁睁看着生母满身伤痕,血染白衣,在她身前缓缓倒下,眼底是未尽的牵挂与无尽的悲戚。
而立于血海中央的权臣,眉目俊朗,风姿卓绝,正是年少杀伐、冷酷无情的高澄。他一身不染尘埃的玄衣,眉眼淡漠,手中长剑滴血,满身杀伐戾气,对满地惨死、满眼悲戚,无半分动容。
风声呜咽,血色滔天,无数元氏宗族、忠臣良将的哀嚎萦绕耳畔,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她想嘶吼,想扑上去复仇,想质问他为何屠戮无辜、血染朝堂,可四肢僵硬沉重,半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往复上演,看着血海层层叠叠,将她彻底裹挟、吞噬。
恨意在梦里疯长,悲凉在心底蔓延。
翌日雪霁天晴,邺城十里长街灯火绵延,赤红宫灯映着皑皑白雪,烟火蒸腾,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盛世升平的元宵盛景。
这是玉仪三年来第一次踏足人间烟火。
她一身素白襦裙,外罩单薄灰披风,素钗束发,不施粉黛,无半点珠翠华饰。周遭仕女皆是锦衣华服、艳光灼灼、争相逐闹、笑语嫣然,唯有她孑然一身,立在繁华闹市深处,清冷孤寂,与周遭盛世喧嚣格格不入。细碎风雪沾湿她的发梢,万家灯火落满她的肩头,衬得她身姿单薄孱弱,似一缕残雪、一瓣寒梅,随时会被这漫天盛世碾碎吹散。
眼底是满城璀璨烟火,胸腔是焚心蚀骨的恨意。
她静静立在人流之中,温顺的皮囊之下,是蛰伏三载的汹涌杀意。她等着那个毁她一生的仇人,等着这场预谋已久的落难相逢,等着开启一场以身为饵、以命博弈的复仇。
暮色沉落,华灯尽燃。
忽然之间,整条长街的喧嚣骤然死寂。说笑的路人敛声,往来的车马停驻,沿街摊贩垂首屏息,无形的凛冽威压席卷全场,压得人呼吸凝滞,寸步难行。
无需多看,玉仪心口已骤然一紧,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五脏六腑。
是高澄。
长街尽头,铁骑开路,仪仗肃穆,墨色鎏金马车碾压残雪,稳步逼近。规制卓绝,贵不可言,那是东魏真正掌权者的威仪,杀伐凛冽,震慑满城。
恨意瞬间冲破禁锢,滚烫尖锐,几乎要撕裂她伪装的温顺皮囊。指尖死死攥紧披风,指节泛白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
时机至。
此生的成败,皆在此一举。
人潮如织,纷纷避让仪仗,前后推搡拥挤,将她恰到好处地挤至街边覆雪的石阶之侧。冰雪凝霜,台阶湿滑,本就是高洋精心挑选的破绽之处。玉仪顺着人潮力道,借着脚下冰滑,身子骤然一轻,顺势踉跄倾跌。
一声轻弱的碎响,素白披风被台阶棱角勾破一角,她身形不稳,直直往积雪阶下摔去,手中半盏未亮的花灯脱手滚落,灯盏碎裂,星火溅雪,明明灭灭的火光瞬间湮灭在皑皑白地之中。
全程无半分做作刻意,全然是乱世孤女、猝不及防的狼狈仓皇。
周遭路人皆慌于避让王驾,无人敢伸手搀扶,只余她一人跌坐冰雪之间,身姿单薄,衣衫沾雪,孤苦无依,被满城繁华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内,本欲冷眼穿行、漠视众生的高澄,视线骤然被这猝然变故牢牢攫住。
他半生杀伐,见惯流血死伤、谄媚逢迎,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万事过眼皆为浮云。可此刻看着雪地里跌坐的素衣少女,看着她灯碎星火、衣衫沾霜、惶然无措的模样,看着她抬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凄楚,那颗冰冷坚硬、从不为任何人动摇的心,竟剧烈震颤。
无遥遥相望的试探,无眉目流转的勾引,偏偏是这场猝不及防的落难,最是干净,最无辜,最是戳中他从未外露的恻隐。
尤其那双眼眸,澄澈带泪,沉郁藏霜,似旧年故人残影,朦胧刻骨,让他心口莫名空落,轰然失神。
“停。”
一字沉落,冷硬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权臣威压。
整支仪仗瞬间静立,铁骑收势,满城屏息。万人俯首避让的长街之上,唯有那名跌坐冰雪的少女,成了他眼底唯一的光景。
高澄未等侍从上前,竟亲自掀开车帘,微凉晚风裹挟雪色涌入车内,他目光沉沉锁着那道单薄身影,眸底杀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罕见的探究与微澜。
有手伸来,那是绛红缂金蟒纹,袖口繁丽的金线堆刺,手指却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抬起了她的下颏儿。她缓缓抬起头来,他剑眉星目,脸狭长而又清癯,墨发高束,若不是与他有杀母之仇,玉仪甚至都会以为他是那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几乎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刹那,那闪着寒星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仿佛是错愕,又仿佛是惊诧,那目光像匕首一样刺痛了她。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突突如同泉源,将更多的热血涌入胸际,杀了他!怎么才能杀了他!哪怕粉身碎骨,如何才能杀了他!
她耳中轰然作响,脉搏突突狂跳,滚烫热血尽数涌上胸腔。心底只有一个疯狂且决绝的念头——杀了他!
不惜一切,粉身碎骨,也要手刃仇人!
母亲惨死的模样、元氏宗族尽数被屠的血色画面、朝堂之上忠臣良将喋血倒地的场景,漫天漫地的猩红血海铺天盖地涌来,彻底吞噬了她的神志。渤海王暴戾无道、嗜杀成性,屠戮元氏宗亲无数,若让他登顶帝位,天下必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额上鲜血混着眼角强忍的泪水,终于绷不住坠落,“嗒”的一声砸落,滴在他洁白如玉的手背上,缓缓洇入月白绢缎中衣,晕开一点浅淡血痕。
脑海之中翻江倒海,恨意灼烧五脏六腑,额间钝痛阵阵袭来,让她头脑嗡嗡作响,几近晕厥。恍惚间,高洋临行前的千叮万嘱、世人对元氏遗孤的怜悯议论、血海深仇的沉重枷锁,层层叠叠涌入心底。
理智与恨意极致拉扯、剧烈撕扯。
最终,她咬牙压下翻涌的杀心,放弃了所有挣扎。牙关一松,脖颈一歪,浑身脱力,直直栽倒在身前男子的怀中,彻底失去了知觉。
长街风雪簌簌,灯火摇曳灼灼,映着相拥的两人,也映着暗处无人消解的偏执与酸涩。
街尾高楼,窗棂暗影深处。
高洋凭栏而立,将长街这场精心上演、步步完美的落难相逢,尽数尽收眼底,分毫未落。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跌得时机恰好、模样恰好、孤苦恰好,每一寸分寸都精准踩中高澄软肋;他亦看得清清楚楚,自己那位冷血无情、不为俗世动心的兄长,彻底被这场伪造的劫难破了心防、乱了心神、失了分寸。
棋局完美落子,算计滴水不漏,权谋布局大获全胜,本该是他最乐见的结局。
可他心口翻涌的,只有蚀骨的酸涩与近乎癫狂的嫉妒。
是他亲手教她收敛锋芒、示弱博取,亲手教她以身入局、借力复仇,亲手为她铺好这场风雪劫难,亲手将自己护了三载、宠了三载、执念了三载的心上人,亲手送到旁人眼底,任其窥探、怜惜、动心、相拥。
他五指死死攥紧雕花窗沿,指骨泛白,青筋隐隐浮起,眼底藏着一腔滔天却永世不能外露的偏执、痛苦与不甘。
他算尽天下人心,布尽生死权谋,博弈半生、蛰伏数载,算计了朝堂,算计了兄弟,算计了天下,到头来,唯独亲手算计、困住了自己,落得一盘无解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