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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雪重楼锁旧痕 “你半生飘 ...

  •   天保九年,冬月二十二,邺城下雪了。

      这一年的冬月自十五起大雪便没停过,已经连着下了八天了,将整个邺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中。

      细密寒冷的雨丝里裹挟着鹅毛大雪,结成如刀枪剑戟般冷厉的冰刃,寒风凛冽,阴风怒号,吹得枯藤老树上密匝匝的积雪如狰狞猛兽般四处横飞,横逸天地苍穹,叫人分不清这惟余莽茫何处才是尽头。

      漫天风雪洗尽了邺城街头所有俗世繁华,可皇城紫极宫的昭阳殿内,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升平盛景。今日是皇帝新封汉妃的生辰,殿内丝竹管弦绵绵不绝,妃嫔身上的环珮珠翠轻轻碰撞,泠泠声响如幽谷幽兰暗自吐芳。金樽盛佳酿,玉盘堆珍馐,穷尽世间奢靡,不过为博美人嫣然一笑。纸醉金迷,名花倾国,君王沉溺温柔乡,不问窗外风雪凛冽,不问乱世浮沉苍生。

      而方圆数十里之外的北郊,一座寂寥颓圮的宅子。

      大雪给原本雕梁画栋的屋檐镶上了半数银妆,朱红的府门已然有些褪色,汉白玉的台阶亦有了些许缺损,远远观之,宛若一位容颜衰败殆尽的中年贵妇,严妆丽服仍遮掩不了眉眼间的风霜与疮痍。

      吱呀一声。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朱门,一个衣着素净的女子从宅内走了出来。她一袭素白的长衫,脖颈系一素色披风,质地粗糙,并不御寒。她的唇白得像纸一般,脸上浮现着一抹病态的潮红,气血全无,看得出已是三十许人了。若不是这般蒲柳之姿,她也算得上是一个美人:浑浊的眸子里仍有秋波荡漾,眉骨凸出的眉峰犹似青峰聚拢,腰肢纤细宛若柳条,身姿颀长恰似一条璧人。

      被唤作公主的女子,正是元玉仪。

      她未曾回头,只缓缓抬眸,透过漫天风雪,遥遥望向正南皇城紫极宫的方向。那里歌舞升平、暖意融融,是如今帝王的温柔乡,是盛世安乐场,唯独与她、与旧人、与过往,再无半分干系。

      寒风卷着落雪扑上眉眼,冰凉刺骨,却不及她心底半分寒凉。良久,她才轻启薄唇,声线沙哑微弱,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与空寂:“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字字皆是美人迟暮的哀叹,道尽余生漫漫荒芜。

      “时光一别经年,转瞬已是十数载。”她轻轻阖眼,过往浮沉尽数翻涌上来,“我还记得,我与他初见那一日,邺城亦是这般漫天飞雪,茫茫苍苍,落雪覆城。”

      纤白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接住一片漫天翻飞的雪花。冰晶莹白剔透,灿若琉璃,落在掌心转瞬消融,化作一泓清水,顺着指缝缓缓流泻,无痕无迹,泯于皑皑白雪之中。

      一如她与他的过往。

      初见惊艳,辗转纠缠,爱恨起落,倾尽半生沉浮,最终尽数消融于乱世烽烟、权谋棋局,落得两手空空、满心烬凉。

      风雪愈烈,吹乱她鬓边碎发,也吹开了经年尘封的往事。

      那段始于骗局、陷于深情、终于生死的乱世孽缘,那场由人精心布下、裹挟爱恨权杀的盛大棋局,终究要从武定元年的那场初遇说起。

      彼时大雪初歇,秋寒未褪,她尚是高洋亲手雕琢、用以刺向高澄心口的一枚伪善棋。

      彼时他权倾朝野、睥睨天下,是杀伐果决、掌控万物的乱世枭雄,眼底无温柔、无软肋,却唯独对一枚携恨入局的假棋子,动了毕生唯一的真心与纵容。

      武定元年,冬。

      邺都的风从来都是如刀刃般凛冽的。

      混着漳河的漫天黄沙和北疆胡人的羌笛胡琴,扫过皇宫朱墙,掠过公卿勋贵的琉璃瓦,最后冷冷地吹城南最卑贱的市井陋巷里,吹得破败麻衣猎猎作响,也吹彻了元玉仪眼底经年不散的寒凉。

      世人皆道她是前魏高阳文孝王元泰的庶女,河阴一变使往昔的金枝玉叶一朝变为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从小生活在“醉花阴”,邺城最颇负盛名的青楼,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老鸨驱逐出来了。

      她随后就流落街头。

      至于她是如何知晓自己身世的,还得归功于武定元年的惊鸿一瞥。

      那日,高洋微服来到醉花阴解闷,临近新年,窗外火树银花,无数条弧光,散落漫天繁华如星,划破夜色岑寂。

      一杯清酒入喉,他的目光被窗外梅林中的一阵淙淙琵琶声吸引。一位豆蔻少女半倚在红梅树旁,面覆羽蓝宫纱,素衣素雅,半旧的琵琶遮住了她的大半容颜,唯独一双星子点一般璀璨的眸子黑深似星空,如能溺人。

      弦音清冷,不事繁饰,声声都裹着半生郁结,似有万千难言旧事,尽数压在弦底缓缓泄出。指尖轻捻,乐声淡而不散,如冬月下覆雪的寒泉,幽咽绵长,听不出悲喜,却叫人心头慢慢坠上一层凉意。曲调婉转克制,无激越之音,只细细盘桓在殿内,像一人独坐数十年的孤寂,不必哭诉,便已动人心肠。转轴拨弦,清音细碎漫开,恰似幽人自守,满腹筹谋与委屈,都托付给这一柄旧琵琶。

      顿时满室清寒雪光,仿佛是月色,而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只有窗外落雪声轻微,而满墙的疏影横斜,却是雪色映进来梅花的影子,枝桠花盏都历历分明,而寒香浸骨,仿佛满天满地都是梅花。

      他于遥遥的那一端,就在满天满地的梅花影底,低低呢喃。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

      她的琵琶声没有闺阁小调的柔媚,反倒有几分身处乱世而身不由己的悲怆。

      高洋踱步去梅林间寻她,她彼时弹得入神,直到玄色蹙金如意云纹靴子慢慢靠近才察觉到了他的莅临。她连忙用身上灰色的单薄披肩遮住自己的脸,藏匿于一树红梅之后。

      “方才弹琵琶的为何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划破了四虚的寂静。

      “奴婢乃……醉花阴乐妓……不知贵人到访,还请恕罪。”

      她的声音清丽宛若银铃,穿过雨雪霏霏,如凤凰泣露、击晶裂玉。

      “你叫什么名字?”

      “诗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她低声地吟出了那句蕴藏着自己名字的诗句。

      “女子容颜如玉可为仪,貌若木槿繁花可为娇。”高洋淡淡点评,“玉仪,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只截取前二字唤她玉仪,殊不知少女本名叫姝娇,取自“静女其姝”。

      她本无根无姓,刚出生便被亲生父母遗弃街头,是醉花阴老鸨捡到她,带回青楼养大。自幼精通音律歌舞,容貌清丽出众,好似满园春色里一枝孤傲绿梅,气质淡雅脱俗。她聪慧过人,一手琵琶冠绝醉花阴,尤其擅长弹奏《诗经》曲目,老鸨便为她取名姝娇。

      她不愿辩解名号对错,只垂首轻声:“贵人过誉。”

      高洋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眸半睁半阖,一丝阴鸷暴戾自眼底一闪而过。他冷笑着手劲加重,逼迫少女抬头:“这般容貌亭亭如玉,只可惜……”

      “本郡公装疯卖傻数年,竟被一个青楼乐妓看穿伪装,你说,你该不该死?”

      话语里满是讥讽与戾气。姝娇不敢抬眼对视,目光落在他靴子镶嵌的南珠之上,冰雪反光刺得她双目发酸。她双膝跪地俯身叩拜,褪去方才几分羞怯,只剩看淡生死的坦然。她清楚贵族动怒,自己必定尸骨无存,故而不卑不亢开口:“奴婢不知何处触怒贵人,还请贵人明示,也好让奴婢安心赴死。”

      高洋微微一怔。世间之人无一不贪生怕死,眼前这名青楼少女反倒不惧死亡。他原本想看她惶恐求饶、折节依附的模样,不曾想她心气刚烈至此。他抬手掀开她脸上的宫纱,终于看清完整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漾波,朱唇不点自红,鬓发无需描画便青翠整洁,素面未施粉,肌肤莹白无瑕。身形清瘦颀长,宛若赵飞燕在世,自有一番独特风骨。

      高洋恍惚想起一人,眼前少女与记忆里那位元氏宗女有七分相像,只是他始终记不清究竟是何处相见。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他声线平稳低沉,裹挟一丝失而复得的偏执欣喜,“倘若你愿意侍奉于我,本郡公便饶你性命。”

      “奴婢不惧死亡。” 少女微微仰头,清亮音色带着倔强,“奴婢本就是孤身一人,世上没有亲人牵挂,郡公若是赐死,奴婢毫无怨言。”

      “世上再无亲人……” 高洋反复默念这句话,半晌,声音沙哑发问,“你今年几岁?”

      “十五。” 姝娇应答得毫不犹豫。

      高洋眼底掠过一丝恍惚:“或许…… 她还没死。”

      姝娇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只看见他阴冷的面容缓缓绽开笑意,并非开怀大笑,而是计谋即将得逞的阴冷笑容。

      “本郡公素来怜香惜玉,怎舍得让你香消玉殒?从今往后,你便是前朝元氏宗亲、当今圣上的远亲高阳王遗女元玉仪,我若是杀了你,反倒担上残害元氏遗孤的罪名。”

      姝娇满心茫然。前朝宗室、皇帝亲眷,这般尊贵身份,怎么会安在她一个青楼孤女身上?

      眼前的高洋看着不过年长自己两三岁,肤色偏深,衣衫随性,眼底却藏着远超年龄的老练与冷酷。她缄默不语,静静等候命运宣判。

      漫长寂静过后,高洋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随我回府。”

      他凑近她耳畔,再次强调一遍:“这是命令。”

      红梅落雪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邺城近郊的太原郡公府,一处荒芜的别院。

      姝娇犹记得初进私宅的那夜。

      深宅寂寂,烛火幽微,夜风穿窗,吹得灯影摇曳不定。她抬眼望去,只见高洋腰间悬着一柄银质嵌猫眼石短刀,月色落于刀身,细碎冷光刺骨慑人。往日里世人所见的木讷庸钝、憨然无害尽数褪去,他眼底半点温吞也无,深邃暗沉,望不见底,沉沉威压铺落下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他垂眸看向她,声线压得极低,缓慢而诡秘,裹着一层蛊惑人心的沉哑:“你……想复仇?”

      那年她不过十五岁,还是人人可欺的青楼姝娇,一身单薄衣衫,无根无凭,飘零如尘。她轻轻摇了摇头,心底只剩一片茫然懵懂。十余载浮沉,她半生辗转泥沼,受尽冷眼欺凌,纵有满腹不甘委屈,却从不知自己的苦难该归咎何人。她连自己的身世来历都无从知晓,又何来复仇可言。

      她读不透他眼底翻涌的沉冷,也看不懂他骤然流露的极致压迫,只静静立在原地,任由他俯身打量。

      良久,他气息沉沉覆落,将她全然笼罩,一字一句,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硬生生敲碎了她十几年潦草卑微的人生。

      “从今夜起,你不必再做青楼女子。”

      “你本就不是无名孤女。”

      玉仪浑身一震,怔怔抬眸望他,眼底盛满错愕与茫然。活了十五年,她早已认定自己是街边弃婴,是风尘贱籍,是世间多余之人,从未敢妄想自己尚有来路、尚有身份。

      不等她回过神来,高洋抬手拔下金冠上那支紫金镶象牙簪,簪尾轻叩案几,一声清响过后,一枚封存已久的蜡丸滚落碎裂。

      一张陈旧的宗室画像,徐徐铺展在摇曳烛火之下。

      画中少女乌发如瀑,明眸皓齿,清丽温婉,一身素色襦裙曳地,风骨身形,竟与她宛若一人,七分相似,神韵无二。

      耳边传来他笃定平缓的嗓音,字字落地,重重砸进她荒芜多年的心底:“你是高阳文孝王元泰的庶女,元玉仪。”

      “你本是元魏金枝,生于王族,尊荣满身。襁褓之年逢河阴剧变,祖父、父兄尽数惨死乱军之中,元氏满门血流成河。你生母携你仓皇逃亡,颠沛流离,最终为护你性命,孤身引开追兵,葬身乱世。你命大,侥幸流落民间,苟活至今。”

      玉仪怔怔望着那幅画像,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她不是天生卑贱,不是无亲无故。

      她有家,有宗族,有曾经的尊荣体面。

      她半生飘零、受尽践踏,从不是命薄活该,是乱世亏欠于她,是尔朱家亏欠于她。

      烛火明明灭灭,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慈悲,一点点重塑了她所有的认知,让她彻底摒弃了卑微潦草的过往。

      “你不是孤儿,你有家。”

      “你不是卑贱,你是皇室遗珠。”

      “你半生飘零受苦,不是命薄,是高家欠你的。”

      十几年来混沌麻木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来由与归宿。她苦了太久,无根无依,早已厌倦了任人践踏、无人问津的孤零宿命。此刻有人为她掀开身世迷雾,为她数年的苦难给出答案,赠予她堂堂正正的身份,她近乎贪婪地抓住了这束绝境里的微光。

      她下意识认同,慢慢接纳,最终全然深信。

      “高家?”姝娇微微抬眸,卷曲乌青的睫毛宛若鸦羽,“当年河阴之变的主使,不是尔朱家吗?”

      就在她满目疑惑的瞬间,他温沉的嗓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淬着刺骨寒凉,将一份沉埋多年的血仇,彻底种进了她的骨血里。

      “世人皆以为,元氏满门覆灭,罪在河阴乱兵,罪在尔朱家。可你生母那条命,是高澄亲手取的。”

      “当年他领兵清剿流民,杀伐决绝,不问情由,亲手斩了你隐姓埋名、只为护你存活的生母。”

      “你所有孤苦,所有流离,所有无人疼惜的岁岁年年,根源都在他。”

      字字诛心,句句刻骨。

      玉仪终于通透,她半生孤苦无依、飘零尘埃的根源,从来不是虚无的乱世宿命,而是那个权倾朝野、威震天下的渤海王——高澄。

      是他杀她生母,断她归途,让她自幼无依,沦落风尘,受尽世间所有苦楚。

      原来那个卑微无名、辗转风尘的姝娇,从来都只是乱世裹挟出的虚影。

      真正的她,是大难不死、背负宗族血海的元氏遗孤——元玉仪。

      那一刻,她心底积压多年的茫然、委屈与酸楚,尽数化作滚烫的恨意,燎原而起。

      那个卑微怯懦、无依无靠的青楼姝娇,彻底死在了这个烛火摇曳的深夜。

      活下来的,是背负元氏宗族血海、身负不共戴天杀母大仇的元玉仪。

      她抬眸,眼底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灼灼寒恨,声音微颤,却字字笃定、掷地有声:“我要报仇。”

      高洋望着她,语气温和依旧,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与暖意:“我帮你。”

      “世间唯有我,知晓你完整身世,唯有我,敢助你扳倒权倾朝野的高澄,替你宗族、替你生母,讨回公道。”

      玉仪望着眼前这个拉她出泥沼、告知她身世、许诺为她复仇的人,心底盛满全然的信赖与依附。她笃信他的每一句话,将他视作救命恩人、唯一靠山,视作自己孤苦余生里唯一的知己与归途。

      彼时的她,一无所知。

      她不知这场温柔救赎的开端,早已是宿命织就的罗网。不知高洋口中铁板钉钉的真相,自己全盘接纳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认。

      她并非真正的元玉仪,没有煊赫王族的过往,没有本该存续的金枝宿命,只是一个眉眼相似、身世空白、被命运悄然推入棋局的无名孤女。

      她更不会知晓,今夜为她立命、予她仇恨、许她前程的人,终将成为困住她一生、玩弄她爱恨、葬送她所有执念的囚笼。

      长夜寂寂,烛火摇曳。

      自此,她以元玉仪为名,身负双重血海深仇,在这座荒芜别院定居三载,被高洋悉心教养。他教她宗室礼仪、朝堂规矩、权谋心计,日复一日为她灌输仇恨,一点点打磨她的风骨与心性,将她雕琢成一枚完美无瑕、足以蛊惑人心的利刃。

      可只有高洋自己心底清楚,数年梅林一见,少女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眸,早已在他心底扎根。

      布局谋权是真,想要将这独一无二的女子,彻底占为己有,亦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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