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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接应 粮要送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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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晋川进帐时,靴上还带着泥。
他将西侧探报放到案前,伸手指向榆沟口以西的一道坡梁。
“这里昨夜查过。坡上有零散敌骑,人数不多,坡后却看不清。再往西有一条小路,能绕到青石堡南面,但最窄处只容一人,骡马过去费力,伤兵也难抬。”
周砚骁俯身看了一会儿。
“走过那条路的人,如今在何处?”
“就在外头。”
人很快被叫进来。
那军士姓冯,前两日刚从堡外返回,提起路况,比图上写得更细。西侧小路有一段贴着石壁,前些日子落过碎石,人侧身尚能过去,驮着宽大粮袋的骡马却容易卡住。
“若只送几个人进去,或许使得。要从那里接伤兵,末将怕途中误了事。”
邢绍听完,低头看向自己带来的运送名册。
骡马背上的药材、箭矢与粮食已经分装过,再减,能送进去的东西便太少。何况此行还要接人。
裴叙珩将那条小路旁的标记移开。
“用作传讯,不走运粮队。”
他看向原定道路。
榆沟口之后,有一道偏缓的坡梁,越过去便是通往青石堡的石路。东北侧敌骑若绕到坡后,恰能截断运输队的归途。
“先控制这处坡口。”裴叙珩道,“道路握在手里,再叫邢绍往前。堡内也须先得到消息,接应的人到位,最后一段才可通行。”
贺晋川点头。
“末将麾下有一队步卒熟悉那片坡地,可以先从西侧上去。”
周砚骁问:“坡上能立弩么?”
“有两处平地,能立。只是上去时容易被看见。”
“我带人从正面前出,叫他们先看见我。”
周砚骁说完,又将手指往图上一处空地挪了挪。
“不过他们未必肯接战。若转向这里,便有绕到后头的意思,坡口上的人须留意。”
裴叙珩看过几处距离,略作思索,便将预备兵力放在缓坡后的岔路附近。
那里能接应周砚骁,也能护住邢绍撤回。
“今日先把急需之物送入,接出伤兵。”他抬眼,目光落在几人脸上,“敌军若退,不必追着取胜。待人和物资都回来,再论下一步。”
周砚骁应道:“明白。”
邢绍将运输次序又说了一遍。
药材与箭矢在前,粮食随后。卸去负重的骡马,带回能坐稳的伤兵;伤势较重、须平卧的,另有担架与抬送的人手。人数已照堡中最后一次送出的消息预留,入堡后还须由医官重看。
“若比原报多呢?”裴叙珩问。
“先接最急的,其余据道路情形再定。”
“若联络不上?”
“停在坡后等报,不入最后一段石路。”
裴叙珩颔首。
军令一道道传出,帐外原本停候的队伍重新分开。
周砚骁拿起头盔,临出门时回过身。
“殿下,末将先行。”
裴叙珩望着他。
“看住两侧。”
周砚骁点头,掀帘而出。
青石堡的墙头已经换过一轮人。
孟守诚站在内垒高处,眯着眼看向南边。
风卷起砂土,远处几处低坡时隐时现。最初传来马蹄声时,身边守卒的手立刻按上了弓,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从南侧狭门赶来。
“将军,后方送信的人进来了。”
孟守诚快步下去。
来人裤腿被石头划开,手背上也破了皮,一口气尚未喘匀,先从怀里取出封好的短札。
孟守诚看完,立刻问起传令人口中的几处细节,核对相符,才将纸折起。
“让医官重新点伤兵。能自行走的、须抬的,分清楚。南门里侧腾开,药材到了先送伤棚,箭矢直接分去各处。”
副将应声出去。
孟守诚又叫住一人。
“备好接应的人手,等约定的信号。门前那段石路先扫清,别让骡马绊倒。”
消息传到守卒耳中,几个人抬起头。
援兵已经到了。
可孟守诚没让他们离开垛口,只挨着看了一遍箭袋,又把一名手臂抖得厉害的年轻军士替下来,叫他先去吃些东西。
那军士张了张口,像是想问粮是不是真能送进来。
孟守诚拍了拍他的肩。
“先把你这边守稳。”
军士应下,扶着墙慢慢往后走。
榆沟口外,第一支箭钉进地里时,周砚骁已经看见了坡上移动的人影。
敌骑离得远,几人散开,沿着缓坡来回试探。
周砚骁抬手止住前排稍快的马。
“收住。”
号令传下,队伍速度放缓。
他带来的骑兵没有挤成一团,随地形分开,侧翼的探骑继续往外探。坡上的敌军见他们停下,便也勒住马,隔着一段距离射来几箭。
箭落得疏,更多是在试他们会不会急追。
周砚骁盯着坡后。
先前斥候报的是二百余骑,眼前所见却只有数十。剩下的人藏在哪里,还须确认。
他叫来一名军官,交代几句,让其带人向左稍展。自己则继续前推,占住通往坡口的入口。
敌骑果然往后收。
才退过一道起伏,东北侧便扬起另一片尘。
周砚骁抬头,恰看见己方探骑疾驰回来。
“将军,敌军分兵往南,约有七八十骑!”
往南,正是运输队暂驻的方向。
“传令后队,依原位守住,别迎出去。”
周砚骁当即分出一队拦截,自己带人斜切过去,抢在对方绕过坡脚前接住。
马蹄踏上碎石,声音陡然密起来。
迎面的敌骑已举起长矛,矛尖从他左侧掠过。周砚骁偏身让开,手中长枪借马势一送,将那人逼离原路。身旁军士跟上,截住了紧随其后的第二骑。
两队在坡脚撞上,原本铺开的阵形顿时被地面沟坎挤窄。
周砚骁听见右侧有人喝令,转头便见数名敌骑试图从较平的地方穿过去。
他立刻调人填上那一段,手中长枪回收,拨开刺向近处军士的兵刃。
“往里收!别散!”
旁边有人落马。
马受惊横着冲开,周砚骁勒缰避让,身后一名军士伸手将地上的人拖出蹄下。那人腿上见血,仍攥着兵器,被同袍半扶半拽地带往后侧。
眼前来不及停。
敌军冲了两次,见坡脚未能穿过,便逐渐向东偏移。周砚骁跟着调整方向,始终将他们挡在运输道路之外。
有人策马欲追,被他喝住。
“守路!”
那军士立即勒马回转。
周砚骁向坡口看了一眼。
己方步卒已上去,盾牌间露出弩臂。坡上的敌骑向后退开,却仍有零散人影沿远处游走。
这一段路,暂时能过了。
他遣人回报,自己仍停在坡脚。
邢绍得到前方传令时,已经等得掌心发热。
他先向堡中确认接应,又让前头军士查过最后一段石路,才挥手放行第一队骡马。
“别赶,稳着走。”
粮袋擦过道旁的石壁,发出粗涩的声响。
这条路窄,骡马一旦停住,后头便跟着受阻。牵马的军士都腾出一只手护着负重,走得比平地慢许多。
远处交锋的声音时断时续。
有人忍不住往那边看,邢绍便提醒:“看脚下。”
到了青石堡外,接应的守卒已经迎出来。
两边核过口令,先将药材与箭矢卸下。药包交到医官手中时,那人用手掌压住封口,问明内里所装,立刻叫人送去伤棚。
一捆箭刚落地,便被两个守卒抬走。
没人顾得上说几句庆幸的话。
邢绍跟着孟守诚进到门内,边走边问堡中情况。
孟守诚衣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脸颊明显瘦下去,声音却还稳。
“粮能再省,箭矢最紧。你们若迟几日来,夜里便更难守。”
“后头还有粮,只是路没全通,重车过不来。”
“能送这一批,已解了急。”
孟守诚将一张新画的简图递过去。
“这两夜,他们轮换过一次人马。东面那拨退下去,西侧很快便添了人。旗号我让人记了,未必全准,你带回去给殿下看。”
邢绍接过来,收入怀中。
伤棚前,医官正在重新点验待送的人。
一名年轻军士坐在墙边,腿上伤处裹着厚布,得知要抬自己走,先伸手指了指里侧。
“刘大哥昨夜疼了一宿,让他先走吧。我还能坐。”
医官按住他要起身的肩。
“你这条腿已经肿了,再拖不得。他的伤我看过,会安排。”
“可是——”
“先听医官的。”孟守诚走过来,蹲下身,“出了堡也还是养伤,不是叫你去享福。把腿治好。”
年轻军士咬着唇,终于松开撑地的手。
两名军士将他移上担架,绑好固定的布带。他疼得满头是汗,始终没再挣动。
另一侧,能够坐稳的伤兵被扶上已经卸空的骡马。有人一条手臂使不上力,护送的军士便将缰绳牵过去,嘱咐他只管坐好。
邢绍数过已装卸的物资,又看向门外。
第二队尚未进来。
他叫人去问,来人刚到门边,便与前方传令的军士迎面碰上。
“暂缓后队,已入堡的尽快卸完,伤兵即刻往回送!”
邢绍神情一紧。
“外头如何?”
“远侧敌军增援,殿下令按原定退路收队。”
孟守诚听见,立刻转头催促。
“先送人,别在门口等。”
裴叙珩接到新报时,案上刚摆上第一队入堡的消息。
前出的探骑说,东北方向又有兵马接近,尚不能看清后面有多少人。与此同时,另一侧探报也到,先前退开的敌骑并未散去,正在往高处聚拢。
他先问运输队的位置。
第一队已入堡,第二队刚到坡后,第三队尚未前推。
“止住后两队。”裴叙珩道,“第一队卸完便接伤兵撤。传周将军,按原定位置收拢,预备队前出接替。”
一名军官看向舆图。
“殿下,第二队再走一段便能送到。”
裴叙珩望着标出的距离。
再走一段,再卸一次,再等骡马回转。图上只有一寸,路上却要不少时候。
“伤兵走得慢,归路必须留够工夫。”
他抬头,语气落定。
“先撤人。”
传令军士转身出去。
贺晋川已叫起预备兵力,准备接上周砚骁与坡口步卒。裴叙珩又让人将医官往前移到安全处,担架、热水先备好,伤兵回来便接手。
帐外人马动起来。
等待回报的片刻,显得格外长。
裴叙珩站在图前,重新问了几处传令发出的时辰,确认各队得令应有先后。又过一阵,前方来报,伤兵已出堡,邢绍正在护送。
他才将压在案边的手移开。
“让接应的人迎上去,坡口守军等他们过完再退。”
周砚骁听见撤令时,右臂已经有些发酸。
他接连拨开两次进击,掌心隔着护手,仍能感觉枪杆震动。
对面的敌骑退开一段后,重新聚拢,远处又添了人影。若此时急着脱身,正好把背后露给他们。
周砚骁让后排先退到接应位置,前排保持阵形,缓缓向道路一侧收。
对方果然跟了上来。
坡口上的弩手随即放出一轮箭,逼得靠近的敌骑偏转。周砚骁趁势带队移过那段开阔地,与前来接替的人马会合。
他回头,已经看见伤兵队伍。
担架在窄路上走得慢,抬送的军士踩稳一步,才能挪下一步。后头一匹骡马被兵刃碰撞声惊着,停在原地不肯走,牵马的人急得额上冒汗。
周砚骁策马过去,先叫旁人退开一点。
“松些,别勒住它。”
他伸手稳住骡马头侧,让牵马的军士换个方向,终于将它带出路口。
背上的伤兵脸色惨白,嘴里一直道歉。
“将军,拖累了……”
“坐稳。”
周砚骁只来得及答这一句,便又回转去看后队。
邢绍护着最后几副担架过来,一条袖子被划破,血沿着手背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向身后。
“人齐了,这一拨都出来了。”
坡口步卒开始撤换。
远处追来的敌骑又逼近一次,在预备队的阻击下收住。周砚骁没有再迎着向前,等最后一队回到预定位置,便下令继续后撤。
整支队伍退到营地外时,天已偏午。
最先安顿的是伤兵。
担架一副副抬进去,医官直接在棚前分看伤势。能够自己走的被引到另一侧,伤势重的先行处理。
一名军士坐下时,手还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枪杆。旁边的人劝了两句,他才像回过神,将手松开。
周砚骁下马以后,先点自己所部的人数。
报到最后,少了几声应答。
一名军官走到近前,低声说明经过。有两人当场阵亡,遗体已带回;另有一人被冲散,最后见到时正在坡脚,斥候还在沿退路查找。
周砚骁听完,站了片刻。
“姓名先记清,找人的消息及时报来。各队再核一遍,别将送去医治的算漏。”
他把手中长枪交给随从,走向议事处。
裴叙珩已经听过邢绍回报。
原定物资送入不足一半,但最紧缺的药材与一批箭矢到了,粮食也添了一些。伤兵接出二十余人,具体伤情由医官接手。
青石堡仍由孟守诚驻守,接下来还须设法打通大批运输道路。
邢绍将堡中带回的简图摊开。
“孟将军说,近日敌军轮换很快,几处之间似乎早有安排。今日前后两拨骑兵来得也近,不像临时凑过来。”
贺晋川接道:“末将已让人往更远处探。若只盯堡外这几股,始终看不见后头。”
裴叙珩将几份消息并在一起。
“先把他们之间能相通的道路查明。哪里有人换马补给,哪里能过重车,都要看。”
他略停,又道:“今日接应的过程按各队所见写清,伤亡如实报。送入多少,尚差多少,也一并记上。”
邢绍领命。
周砚骁将自己所部的情形说明,末了道:“追来的骑兵到最后仍留着余力。他们知道咱们要护伤兵,几次都往后队试。”
“下一次再走原样,他们准备会更多。”裴叙珩道。
周砚骁点头,目光落在乌河渡的位置。
那条能通重车的粮道,终究要重新握回来。
议事散时,秦朔从外头进来,先递上新报。
那名失散的军士找到了。
人倒在坡下一处草沟里,右腿受伤,尚有意识,已经往回送。
周砚骁伸手接过简报,看完以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让医官候着。”
秦朔应下,又将两封另外封好的信放到案边。
“京中转来的家书,方才送到。”
裴叙珩的目光停在封上。
周砚骁也看见了自己的那一封,伸手拿起,指腹在名字上轻轻压过。
他没有当场拆,先向裴叙珩告退,出了帐,又转身往伤棚去。
入夜,营中的声响终于缓下来。
裴叙珩核完最后一份点验册,让秦朔去用饭,才拿起案边那封信。
封口揭开,里头只有几页纸。
宜筠的字,他一眼便认得。
“你走后,我同表姐一道回了城。”
看见第一句,他便抬眼去看落款。
离京当日。
那一日她在城外挥手,晨风将披帛吹起,脸却看得清楚。他走出去很远以后,仍记着她站在车旁的样子。
原来回府以后,她就写了信。
裴叙珩低下头,继续往下读。
她说顾庭芜提起周砚骁要送的一箱纸,还答应分给她一些。又说府里有两间库房要换门窗,管事来问,她让照原定的办,先腾一间,再修一间。
写到这里,纸上的字稍小了些,大约是添上去的。
裴叙珩想象着她坐在书房里,刚搁下笔,又被叫去听回禀,回来以后才接着写。
她还记得叮嘱他用饭。
最后一行却很短。
“才分开半日,已经想你了。”
他看了许久。
帐外有人端饭过来,在门边轻声询问。他应了一声,将信纸展平,用一只干净的镇纸压住上角。
送来的饭还热着。
他端起碗,吃了几口,又看向那行字。
她写信时,只过去半日。
如今他已到了朔州,见过堡中送出的伤兵,也听见点名时几处无人应答的空缺。白日里许多事情挤在眼前,一件接着一件,直到此刻坐下,才忽然十分想听她说话。
想听她说这道菜好吃,想听她嫌他回来得晚,也想听她从一本书里挑出一句,认真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叙珩将碗里的饭吃完,连汤也喝了。
收碗的人退下后,他又把信从头读了一遍,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匣。
另一顶帐里,周砚骁也拆开了家书。
看见顾庭芜写母亲问她是不是要抄书,他低头笑出声来。
随从正替他收拾染血的护腕,听见动静,抬眼望了望,见将军神情终于松下来,便放轻手脚,抱着东西退了出去。
周砚骁继续往下读。
顾庭芜写了许多琐碎的事,中间嫌他走得匆忙,末尾却又说,院里的树有新芽了,等叶子长大,不知他的信能不能到。
他伸手将灯移近一点,将那几行看得格外仔细。
裴叙珩重新铺纸时,夜已经深了。
他先写明收到的是哪一日的信,免得她不知前后,又告诉她,自己已到朔州,诸事正在安排。
涉及军务的细处,他没有落笔。今日能说的结果,便简短写下:接应的物资已送入一部分,接回的伤兵有医官照看,自己平安。
写过这些,他将笔提起,停了一会儿。
随后接着写:
“信是在今夜拆的。你叮嘱的饭已经吃完,汤也用了,不曾搁冷。”
他看着纸面,唇边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库房的事办得妥当。余下若有疑处,尽可叫经手的人说明,不必怕问得多。”
帐外夜风擦过绳索,发出低低的响声。
裴叙珩再落笔时,写得慢了些。
“你说才分开半日,已经想我。我读到这里,又翻回去看了看日期。”
“今日离你更远了,也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