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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初报 信里说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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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的风比上京硬。
出了山口以后,路旁新生的一点青色便渐渐少了。积雪还留在背阴处,被尘土染成灰白,远远望去,与裸露的石地连成一片。
队伍抵达城外时,日已西斜。
宜筠寄出的第一封信,此时还在后方一处驿站转送。
裴叙珩勒马望向城头。
守卒已换过一轮,垛口间能看见备好的箭束与滚木。城门外留出宽阔的通道,伤兵与运送物资的人分从两侧经过,几辆空车停在路边,车辕上结着干硬的泥。
朔州总兵贺晋川迎到近前,身后跟着几名军官。
他四十余岁,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左颊一道旧痕隐入鬓边。行礼以后,先禀明城中已经腾出的营地、草料与热食,又道:“各堡午后送回的探报,已放在议事处。殿下与周将军若要先看,末将这便引路。”
裴叙珩翻身下马。
“先将随行兵马安顿妥当。各队依次入营,伤病另行造册,不要挤在一处。”
周砚骁已接过副将递来的名册,闻言转身安排。
贺晋川候在一旁,等几道军令传下,才领着二人进城。
经过侧街时,恰有几名军士抬着担架从前方出来。担架上的人腿缠厚布,面色蜡黄,手却紧紧攥着一只水囊。
裴叙珩脚步稍缓。
“从何处接回的?”
“白狼堡。”贺晋川道,“前日后半夜走山道送出,今日午前才到。青石堡的伤兵暂时还出不来。”
周砚骁看了一眼伤处。
担架上的军士认出迎接的将领,挣扎着想起身,被旁边的人按住。
贺晋川摆手:“送去安顿,先让医官看。”
人抬走以后,他接着说道:“白狼堡近来还能借夜色与后方联络,只是道路窄,运不了大车。青石堡外头盯得紧,送进去的几批人,有两批被逼了回来。”
说到最后,他声音沉了些。
裴叙珩转头看他。
“堡内还剩多少粮水?”
“最后一回收到确报,是四日前。粮食省着用,约能再撑十余日。内垒有井,水尚不缺,最紧的是箭矢、药材,还有能轮换守垒的人。”
议事处到了。
案上舆图四角压着镇纸,一旁按日期摆着几叠文书。贺晋川没有另叫人重写一遍,直接将最新一份呈上。
裴叙珩展开时,纸上还能看见一处被雨水洇开的墨。
“青石堡外垒失守以后,守将孟守诚便将剩余粮食搬入内垒。那处地势高,通道又窄,北朔前后强攻过三回,都未能拿下。”
贺晋川指向图上一处。
“只是他们近日攻得少了。白日多在堡外游弋,到了入夜,反而往两条来援的路上分兵。”
周砚骁走近舆图。
“多少人?”
“每回所见不同。近处五六十骑,多时过百。再远便看不清,斥候一露踪迹,他们就追。”
“都是同一拨?”
贺晋川摇头。
“未敢认定。”
他叫过一名站在门边的军官。
“邢绍负责这几日粮道接应,路上的情形,他比末将清楚。”
邢绍三十上下,肩头还沾着未拍尽的尘。他将随身带来的小图展开,放到大图旁边。
图画得粗,沟坎、废村与几处能藏人的坡地,却标得细。
“末将前后三次向青石堡送粮。第一回在榆沟口遇袭,第二回绕了东侧旧道,还未到坡口,便看见敌骑候着。第三回只带十余匹骡马,趁夜分开走,送进去了七匹,余下的被截在外头。”
周砚骁问:“第三回有多少兵接应?”
“前后四十余人,另有一队骑兵在西侧牵制。人回来二十九个。”
屋里静了一瞬。
邢绍继续道:“敌骑追到碎石坡便收了,未再追远。可末将后来派人回去看,那处又藏了两拨人。”
裴叙珩抬起眼。
“他们在等援兵回头接人。”
“末将也是这样想,便没敢再从原路过去。”
贺晋川脸色有些沉。
“前头急着要粮,后头又不能只顾往里送。如今每派出一队,都须先寻好几条退路。”
裴叙珩将两张图并在一起,看过敌军几次出现的时辰。
围堡、截粮、在援军必经处设伏,彼此接得太紧。
若只是抢掠,不必在这几条路上反复布人。可若断定北朔全部兵力都在此处,又太早。
他抬头道:“近三日各处探报,按所见时辰重列。能确认旗号、人数的单记,只有烟尘、马迹的另列,不可混在一起算。”
贺晋川应下,立刻让人去办。
周砚骁则叫住邢绍。
“过了榆沟口,南边这条窄路,能走多少并骑?”
“最窄处只能一人一马,过了那段,便宽些。”
“哪一侧是陡坡?”
邢绍将图转过来,指给他看。
二人说了片刻,周砚骁又让他找来真正走过那条路的军士。一个军官记得的方向,与一个牵着骡马在夜里走过的人,未必全然相同。
来人进门以后,鞋帮上还沾着草屑。
周砚骁让他坐下,递了碗水。
“慢慢说。从离开营地开始,哪一段要下马,哪一段有水,都说清。”
那军士喝了口水,便沿着图指起来。
说到一处弯道,他停了停,将原先标记的位置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里不在坡前,在坡后。白日看不见,须绕过去才知道下面有沟。”
邢绍皱眉,俯身重新看过,点头道:“是,这里先前画偏了。”
周砚骁拿笔记下。
裴叙珩站在另一侧听完,才开口:“先不送重车。挑能负重的骡马,带药材、箭矢与一批粮,分作小队。沿途侦察先行,接应兵力分层安排。”
贺晋川问:“殿下是要先试路?”
“堡中急需之物要送,敌军伏在哪里,也要查清。”裴叙珩道,“但不可拿一队运粮军士往里撞,等他们受袭了才知道何处有人。”
他转向周砚骁。
“前出之事,你与邢绍一道定。出发前,将几处退路和接应处再核一遍。”
周砚骁颔首。
“明白。”
窗外有人点起了灯。
裴叙珩看向仍摊在案上的伤亡册,片刻后将它移到近处。
“还有伤兵如何安置,医药缺多少,一并报来。今夜先把能补的补上。”
上京收到家书那日,天晴得很好。
宜筠正看新衣送来的样式。
掌柜娘子没急着将衣裳全做完,先让人送来领口与袖口的样件。她摸了摸里侧,觉得比先前那件软些,又让小翠拿了裴叙珩一件家常衣裳来比。
两件放在一起,才看出袖口略有不同。
“这里再收一点,别多。”宜筠拿手指比了比,“就照这件的宽窄。”
铺里来的人记下,正要告退,赵管事在门外禀道:“王妃,王爷的信到了。”
宜筠手里的样件落回桌上。
“拿进来。”
她说完便站起身,走到门边。
赵管事将信双手呈上,外封干燥,边角却有些磨损。封口完好,名字写得端正,是她熟悉的笔迹。
宜筠接过来,先翻看了一下,才想起屋里还有人在。
“方才说的,你们照着改便是,辛苦了。”
待人退下,她坐回窗边,拆开封口。
信纸从里头抽出来,折痕压得平整。
她先看头几行。
沿途安稳,起居如常,旧伤已经随军医官看过,并无异样。
这几句话看完,她肩背不知不觉松下来,手指却还捏着纸边,继续往下读。
途中有一段路不好走,已经另作安排,通过之后歇在临时营地。天气比京中冷些,夜里添了衣物。
岳母做的咸饼很好。
宜筠读到这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果然提了那包饼,还特意告诉她,放在她说的位置,取用方便。
小翠将茶放到桌边,见她神情舒展,脚步也轻了些。
宜筠没注意,仍在往下看。
他问她是否回过陆家,书看到哪里,又说岳父熟悉工部旧例,有些疑问可以请教。
她轻轻笑了一声。
偏巧她真的问过,父亲还另找了一本书给她。
目光落到后面时,她笑意渐渐静下来。
“今日得闲,才觉身旁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那行字写得与前头一样稳,墨色稍深,像是中间停过,重新蘸了墨。
宜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他写信时大约是什么样子。
案上或许还有没收完的舆图,外头有人来往,忙过一日,他坐下来,写吃住,写肩伤,最后写到她。
信纸很薄,捧在手里,却像离他近了一些。
她抬手碰了碰眼角,低头去看落款。
已经过去许多日了。
他写这封信时还在途中,如今大约又往前走了很远。也许已经到了朔州,也许正在议事。
宜筠将信从头又读过一遍,才小心折回去。
“小翠。”
“奴婢在。”
“让人回陆家说一声,收到王爷的信了,途中一切都好,旧伤也无碍。”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告诉娘,咸饼他吃过了,说好。”
小翠笑着应下。
宜筠把信收进匣里,过了片刻,又拿出来,将最后一页重新展开。
顾庭芜来得巧。
她原先约了宜筠一道看几样木器,马车停在门外,人进屋时,唇边便带着笑。
宜筠看她一眼。
“也收到了?”
顾庭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王爷的信也到了?”
“方才。”
“怪不得。”
顾庭芜在她身边坐下,接过茶,才低声抱怨:“周砚骁写了好些,说一匹马过桥不肯走,哄了半晌,才肯往前。我看那架势,若再多哄一会儿,还能添半页。”
宜筠笑道:“那你看了几遍?”
顾庭芜端着茶,停了一下。
“谁数这个。”
“看来不少。”
顾庭芜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自己也笑起来。
宜筠替她将点心推近,想起信上的一处,问:“是不是途中桥坏了,要换道的那一日?”
“对。说桥头被水冲坏了,重车绕路,他牵着马从桥上过。”
宜筠点头。
“原来是那一天。”
裴叙珩写得简洁,只说已经妥善通过。听顾庭芜讲过,眼前便多了些声响与动作。
她能想象那匹不肯过桥的马,也能想象周砚骁一边牵着,一边低声说话的模样。
顾庭芜问:“王爷说肩伤如何?”
“医官看过,无碍。”
“那便好。”
她将茶盏搁下,神情也认真了些。
“伯母那边应当也有信,我想今日回去前绕过去看看。昨日递进去的消息,她还不知道周砚骁到底行到哪里。”
“我陪你一道。”
宜筠应完,又看了一眼窗边放着的样布。
顾庭芜顺着她目光望去。
“衣裳还没好?”
“在改袖口,做好还要些日子。”
“那咱们今日只去看木器,别再顺路逛别处了。早点去周府,免得晚了。”
宜筠点头,让人出去传话。
顾庭芜等她交代完,忽然低声道:“他还问我书案选了没有。”
“那你今日可得选定了。”
“我倒想再看一看。万一现在选了,过几日又看见更喜欢的呢?”
宜筠笑起来。
“你可以先回他,这事尚需斟酌。”
顾庭芜也笑。
“好,就这么写。让他也等等。”
几日后,送入宫中的军报比家书走得更快。
裴承煦看见“援军已抵朔州”几个字时,先将整封文书读完,又翻回头一页,核对发报日期。
皇叔已经到了。
这一路总算安稳。
他将心中那点轻松按下,接着看前线所请的物资。
弩矢、医药、修缮器料,其中有几项已在前一批筹办之列,如今须加快转运。
贺廷弼奉召入内时,许维桢也在。
裴承煦将军报放到案前。
“这批弩矢,何时能发?”
贺廷弼报了数,又说明其中一部分已经装箱,只等车马齐备。
“缺的是哪一段的车马?”裴承煦问。
户部官员上前答话。沿途已有几批军需同时转运,若再调现有车辆,恐怕耽搁别处;另征民车,则须一些时日。
裴承煦想了一会儿。
“既然前线急需,便先征用。”
许维桢抬起头,温声道:“陛下,征用之数与沿途交接,也须一并定下。近来春耕将起,各县可调车畜多少,应当核实。”
裴承煦怔了怔,目光落回纸上。
他刚才只想着尽快送到,未想到这些车马也有别的用处。
“那便先核数。”他改口道,“能从官用车马里调的先调。民间征用多少、用多久,报清楚,不能只发一道催办的文书。”
他顿了顿,又问:“给付如何办?”
户部官员将往例说了。
裴承煦听到途中由各处接手,便追问哪一处造册,哪一处给付。官员起先答得笼统,被问过两遍,才将负责的衙署逐一说清。
“写在一起。”裴承煦道,“车马是谁家的,领走时是什么情形,归还或折偿,也须有据。不能东西送到了,后头便无人过问。”
许维桢垂首应是。
最后定下,已备妥的急需之物先发,余项依次补足。各部将期限写明,送达后的回报另行归册,便于核查。
官员退下以后,裴承煦将方才补问的几项记在纸上。
写到一半,他忽然道:“若许阁老方才不提,朕便漏了。”
许维桢道:“臣等在侧,便是为陛下拾遗补阙。”
裴承煦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字。
“下回朕记着。”
他将纸收好,重新取过前线军报,从青石堡的情形往下读。
朔州城外,天尚未亮,周砚骁已经到了营前。
准备送往青石堡的物资分装在骡马上,袋子大小相近,扎口紧实,侧面各有记号。医药另外包好,放在最先通过的几匹背上。
邢绍逐一检查,伸手试过带子的松紧,又让军士将一只稍偏的粮袋扶正。
“到了窄处,人先下马牵。谁的东西松了,退到宽处再整,别堵在路中间。”
军士们低声应下。
裴叙珩在灯下看最后一份探报。
前出的人昨夜查过主路两侧,近处敌骑不多,碎石坡南边却有新踩出的马迹。时辰尚不能定,可能是白日巡骑,也可能另有布置。
他将纸交给周砚骁。
“这处再核。前队到榆沟口以前,须有新报。”
周砚骁看过,点头。
“已留了人。若到时还未回,便先停在外侧缓坡,不入窄道。”
裴叙珩转向邢绍,问青石堡约定的接应信号。
邢绍复述一遍,又说明若未能联络上,便依原路撤回,不使运粮队久候在暴露处。
几项核准,队伍开始前出。
周砚骁带着骑兵走在前面,骡马队伍隔开一段距离,另有军士护送。裴叙珩随后移至前方接应营地,那里与几条道路都能通联,便于调度。
天色渐亮时,第一批斥候回来。
人未下马,先扬声报了身份,守卫放行,他一路奔到近前,翻身落地。
“王爷,周将军,榆沟口东北发现敌骑集结,比昨日所见多出许多。前头还有人牵马伏在坡后,像在等人过去。”
周砚骁原本正看向前路,闻言立刻转身。
“多少?”
“近处看见二百余骑,后头有尘,尚未探清。”
裴叙珩走到舆图前。
“运粮队到了哪里?”
邢绍答道:“尚在缓坡外,未入窄道。”
“传令暂驻,向后分开,不许拥在坡口。”
周砚骁接过话,当即点了一名军士去传令,又遣两骑分别通知侧翼与后队。
裴叙珩看向那名斥候。
“带路。将你看见他们的位置,在图上指清。”
斥候俯身,手指落在原定补给道路的侧后方。
那处若真伏着骑兵,待骡马进入窄道,再从后面冲来,前后便都难以脱身。
周砚骁盯着那个位置看了片刻,抬眼望向裴叙珩。
裴叙珩将一枚标记移出原定道路。
“先别把粮送进去。”
他抬头,唤来候在门边的秦朔。
“请贺总兵过来,带昨夜西侧的探报。”
帐外,停行的军令已经向后传去。
最前头一匹骡马打了个响鼻,牵马的军士收住步子,依令转入路旁平地。后面的队伍一段段停下,仍留着足够调头的空隙。
周砚骁将护腕重新扣紧,俯身看向图上的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