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两地 信还在路上 ...
-
胃口不好,想着多做两样,总有合口的。”
“味道都好,就是吃不完。”
宜筠看了看剩下的菜。
“下回换着做。今日还没动过的,你们看着分了,别留到明日再热。”
话说完,她把碗里的饭吃净,又喝了半碗汤。
夜里小翠来收灯,见她已经靠着枕头看书,倒比先前放心了些。
只是第二日收拾床铺,才发现靠外的那只枕头被挪近了一点。
小翠将被褥理好,照原样放了回去。
依约回陆家那日,母亲让人把她的旧屋提前晒过。
宜筠进门便闻到暖融融的气味。床边放着一双家常穿的软鞋,窗下的茶案擦得干净,连她从前随手塞进抽屉的一根发带也被理好,放在小匣里。
“住两晚,又不是搬回来,带这些书做什么?”
陆母说着,将她怀里两册书接过去。
宜筠跟在旁边笑:“怕娘嫌我话多,备着自己消遣。”
“你来之前,家里清静得很。我倒想听你多说几句。”
晚上陆父下值回来,听说女儿有事要问,连衣裳还没换,便先往厅里来。
宜筠见他这副郑重模样,忙道:“就是书里一处看不明白,不急,爹先去换衣裳。”
陆父听完,也笑了。
“我还当是府里遇见什么事。”
等用过饭,他取过那册书,就着灯看了一遍,先问她是哪句话不解。
宜筠将自己记的疑问拿给他。
父女两个说了半晌,陆父又从书架上翻出一册旧记。里头恰有相近的做法,只是用处不同,管道长短也差得远。
陆母端着茶进来时,见两人各自拿着一本书,桌上还摊着一张草草画过的纸,忍不住笑。
“她爹,你明日还要上值呢。”
陆父这才看了眼时辰。
“说完这一处。”
宜筠先将书合上。
“明日再说。爹若迟了,回头该怪我。”
“你还知道替我留一句退路。”
陆父收好纸,临走前却又把那本旧记推给她。
“先拿去看。若有别处不明白,记下来。”
宜筠抱着书回屋,路上脚步轻快了些。
那晚她仍想裴叙珩。
只是躺下以后,想起今日父亲说过的一句笑话,便伸手拉过床边的纸,将它也记了下来。
顾庭芜第二日下午来寻她,怀里抱着个扁平的木匣。
宜筠刚让人添茶,她便将匣子往桌上一放。
“拿着。”
“什么?”
“纸。”
宜筠想起送行那日的话,抬眼看她。
“真送了?”
“送了。”
顾庭芜坐下,像是这事说来颇费气力,先喝了口茶,才继续道:“昨日周府的人抬着箱子进门,我娘还问我,近日是不是要抄经。”
宜筠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庭芜也笑,将匣盖揭开。
“我看了一遍,倒挑得齐全。这个写信好,另有厚些的,铺开画东西也使得。我给你分了些,余下的留在家里。”
宜筠伸手摸了摸纸面。
“周将军做事倒实在。”
“他真当我能写那么多。”
顾庭芜说着,指尖在匣边轻轻敲了一下。
宜筠看出她眼底那点欢喜,便没再打趣,将匣子郑重收好。
“明日去看周夫人,我得替你夸一句。”
“你可别夸。她一高兴,兴许又送半箱来。”
姐妹俩笑了一阵,才商量次日出门的时辰。
前一日已递过话,林静仪让她们午前过去,正好留下用饭。宜筠打算从陆家直接去周府,用过饭再回王府,顾庭芜便同她约好一道走。
周府里比宜筠想的热闹些。
她们到时,林静仪正在廊下看人挪一盆花,说原先摆的地方风直吹,夜里还冷,得往里收一收。
看见两个姑娘来,她将手里的剪子交给身旁的婢女,笑着迎过来。
“正好,进屋坐。我方才还想着,你们若来得早,可以尝尝新做的点心。”
顾庭芜在这里已经熟悉许多,进门便问那盆花是不是上回来时看见的那一盆。
“是,瞧着出了新芽,底下却还有两片黄叶。我养这些,总没什么耐心,偏又舍不得丢。”
宜筠道:“挪进来躲躲风,或许就好些。”
“但愿如此。砚骁先前还说,叫我换一盆省事。我说养了这么久,哪能说换便换。”
顾庭芜坐下时,正看见旁边案上放着两叠信。
其中一叠压在镇纸下,另一叠已经束好。林静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将上头一封收进匣中。
“他父亲前些时候来的信,我还没回完。这几日事情多,写一半便有人来。”
顾庭芜问:“伯父那边近来可好?”
“好。说天气还冷,教我别急着收冬衣。我在京里,他倒隔着那么远惦记我的衣箱。”
林静仪嘴上这样说,折信时却十分仔细。
“待砚骁到了地方,两边的信还得分开放。一个在那边,一个在朔州,若回错了话,父子两个不知怎么笑我。”
宜筠听着,目光在两只不同颜色的信匣上停了停。
林静仪抬眼,见两个姑娘都望着自己,便笑道:“你们也别把写信当什么难事,想到什么便写。砚骁刚去军中那两年,回信才叫人头疼。”
顾庭芜立刻问:“他写什么?”
“今日骑射如何,昨日与谁比了臂力,一写便有两三页。我问他夜里冷不冷、饭能不能吃惯,他倒好,末尾一句‘都好’,便全答了。”
宜筠听得直笑。
顾庭芜忍着笑问:“那您后来怎么办?”
“再问。把要他答的几句写在最前头,告诉他,先答完再说别的。”
林静仪接过婢女送来的茶。
“后来慢慢便好了。知道写哪日住进营里,换了什么铺盖,有时还肯说饭里沙子多,硌得牙疼。他父亲看见那句,特意让人去查淘米的人是不是又图省事。”
顾庭芜低头抿茶,唇边的笑一直没下去。
从前她听来的,多是周砚骁打了什么胜仗、得了什么赏赐。今日听见这些琐碎的事,才仿佛看见少年时的他坐在灯下写信,兴冲冲地写完几页,临到收尾才想起母亲问过的话。
用饭时,林静仪照顾两人的口味,自己也吃得比独坐时多些。
顾庭芜替她添汤,放下汤勺后道:“伯母,往后我得空便来,您若嫌我来得勤,只管说。”
“来就是了,还要我先备句赶你的话?”
顾庭芜笑了。
林静仪接着道:“你先前看的书案,也可以慢慢挑。等他回来,若觉得哪里不好,便叫他自己挪。”
“那可说好了。”顾庭芜道,“到时他若嫌重,您替我作证。”
“他敢嫌?”
这回连宜筠也跟着笑起来。
午后离开时,林静仪送到廊下,又让人给她们各装了一包点心。
顾庭芜上车前回头看了看。
林静仪还站在那里,见她回望,便摆手叫她快上车,外头起了风。
车帘落下以后,顾庭芜轻声道:“下回我早些来。”
宜筠点头。
“我也来。”
同一日,北上的队伍在一条河前停了下来。
积雪消融,河水比往常涨了些,浑黄的水从桥墩间穿过,裹着碎枝与草叶,往下游急急冲去。
先行探路的军士回来时,马腿上溅满泥点。
“王爷,桥东一侧的桥台被水冲空了些。当地里正说,昨日尚有行人经过,今早载柴的车走到桥头,车轮压得石板动了,才不敢再放重车。”
裴叙珩勒住马。
周砚骁已经翻身下来,走到桥头看了一遍,随即让人将后续车马拦在平地,分开停候,莫在坡道上挤成一处。
随军工匠与当地熟悉桥况的人很快被叫到近前。
一名姓董的老匠蹲下,用长杆探过桥台边缘,又绕到岸侧察看。看完以后,指着桥面一处细微的下陷说道:“桥身还稳,坏在这一头。人牵马过去,分开些尚可;重车若压上来,只怕连着这块一并塌。”
“眼下能不能加固?”周砚骁问。
“须先下料护住冲刷处,再垫实桥头。就地能用的石料不多,赶在今日让重车全过,老汉不敢应。”
裴叙珩看向里正。
“附近另有何处可渡?”
里正将路指给他看。
上游有一道石桥,离此十余里,要绕过两处坡地。路远些,桥却宽,近来乡里运粮也走那里。
周砚骁叫来两名探骑,让里正安排熟路的人同行,先去察看,重点核桥梁承载与坡路能否走车。
人走后,他回到裴叙珩身旁。
“前面的兵马先过,重车在此候报?”
裴叙珩看过桥面,点头。
“分队通行,牵马,前后留足距离。已备的轻载随行,其余车队待上游核清,另行绕道。接应处照原定不变,让押运官重新算明到达的时辰。”
他又向秦朔交代:“留下人协助修护。石料木料向当地依价征买,数目登记清楚。后续还有车队,不可只顾这一拨过了便走。”
秦朔领命。
桥头很快有军士设下引导,先将两端聚集的闲杂人劝开,再按队放行。
周砚骁站在桥边,看着第一队军士牵马经过。马到了水声最响的地方,忽然偏头,不肯再走,牵马的军士一时拽得急,反叫它躁动起来。
周砚骁上前接过缰绳,顺着马颈抚了两下,声音低稳。
“别同它较力,带着走。”
他牵马迈过那一段,交还军士,又回身指了指桥侧松动的石块,让人做出明显标记。
队伍慢慢往前。
裴叙珩留在岸边听押运官回禀,核过眼下随行的粮料能支撑多久,才将各队分行的安排最后定下。
上游的探骑赶回来时,天已偏午。
石桥可用,沿途有一处坡路泥深,须铺垫枝石,车轮才能顺利通过。
这回没有再耽搁。
随行工匠分出一部分先往上游,重车依序转向。押运官领命去安排人手,离开前又将到下一处会合的时辰复述一遍。
裴叙珩听准了,才让他走。
周砚骁最后看过桥头,跨上马,追到裴叙珩身侧。
“后头已顺了。”
“走吧,今日宿处还要重新安排。”
两人策马向前,身后仍不断有人牵马过桥。
当夜,宿营比原定晚了一个多时辰。
帐内灯火燃起,周砚骁将靴底的泥刮净,才掀帘进去。
裴叙珩面前摊着舆图,正听人回禀重车队伍的去向。绕行的粮车已过上游石桥,因天黑,就近在平坦处扎下,明日天明启程,可赶上后续接应。
待来人退出,周砚骁拉过一张矮凳坐下。
“明日前队照常行,后队在岔路口留人接。今日多耗了些马料,我已叫人记下,到下一处一并补齐。”
裴叙珩应了一声,将手边的册子递给他。
两人又核过几项,外头送来热饭。
饭菜简单,汤倒热。周砚骁端起来喝了半碗,长出一口气。
“今日这顿,总算吃上了。”
裴叙珩将一碟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砚骁挟了两筷子,吃到一半,看见案边另放着几张信纸。
“写家书?”
“方才写了几句。”
“难怪。”
“难怪什么?”
周砚骁笑起来。
“从前找你回一封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如今纸倒备得不少。”
裴叙珩看了他一眼。
“你的纸少?”
“不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写。”
周砚骁将饭咽下去,搁了筷子。
“写少了,怕她以为我敷衍;写得太细,又怕她看完更不放心。今日遇桥这样的事,若只写路上耽搁,她恐怕要想一路。”
“那便将缘由与已经处置的结果写明。她知道事情过去了,总比只见一句耽搁好。”
“你写了?”
“写了途中有一段路不好走,已换道通过。”
周砚骁想了一会儿,点头。
“也好。原本没多大事,吞吞吐吐的,倒像出了什么。”
裴叙珩又道:“军中未定的消息不必带进家书,免得她们听见只言片语,无从分辨。”
“这个自然。”
周砚骁重新拿起筷子,吃完剩下的饭,起身前看了眼好友左肩。
“今日骑了一整天,如何?”
“有些乏,歇过便好。医官已经看过。”
“那我少问一句。”
他说完,却仍站着没走。
裴叙珩抬头:“还有事?”
周砚骁笑了一下。
“方才过桥时想起,顾姑娘从前还同我说,有机会想去外头多看看。可真叫她坐车走这一段,颠上半日,怕是要骂我选的什么路。”
“她未必只会骂你。”
“也是。多半先骂路,再问能不能下来自己走。”
两人都笑了。
笑意缓下来,帐外传来军士换值的脚步声。
周砚骁听了片刻,伸手将披风拢好。
“我去写信。明日一早若有递送,一并交出去。”
裴叙珩应下。
帘子重新落好,他将舆图收起,移近灯盏,拿过方才写到一半的信。
信上先写了沿途起居。
宜筠最惦记旧伤,他便将医官今日看过、肩臂并无异常写清,又提到行囊里的咸饼。
岳母做的咸饼很好,前日赶路时吃了两块,余下仍收着。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想起她蹲在箱旁找纸包上的记号,叮嘱不要压到底下。
于是又添了一句:
放在你说的地方,取用方便。
接着问她是否已经回陆家,岳父近来可忙,若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志,不必只等他的回信,父亲在工部见过的旧例也许更多。
写完这些,纸已经用了大半。
裴叙珩将笔搁下,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像是在商议第二日的热水。
营里一直有声响。
可帐中灯下,少了一个翻书、喝茶,看到有趣之处会抬头唤他的人。
他重新提笔。
“今日得闲,才觉身旁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笔尖停住,他看了这句片刻,又慢慢写下去。
“案边很静,想起你看书时总要问我两句。若在家里,此时你大约又该催我收笔了。”
另一顶帐中,周砚骁将写好的第一页从头看过,觉得前半篇尽在说路,又添了几句吃住。
写到母亲,提醒顾庭芜若过去看望,不必拘礼;写到书案,便问她究竟选了深色还是浅色。
最后,他望着灯火想了一阵,低头写道:
“今日过一座桥,马也知道挑路,到了水响处便不肯走。哄它许久才过去。想起你那日说纸要费不少,先写这件小事与你听。”
写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抬头时,眼前只有帐壁。
他将纸铺平,接着写第二页。
两封家书随后分别封好,与军中应递的文书依次交出。
此时京中寄来的信,尚在沿途转送。
宜筠从陆家回王府的第三日,西边库房已经修妥。
赵管事将工料账呈来,附着匠人验过的清单。宜筠看了两页,指着比原定多出的一项问:“这一处添的是什么?”
“拆旧窗时,见下头有一段木枋也朽了。宋护卫与方嬷嬷都去看过,先前从外头瞧不出来。匠人报明以后,一并换了,旧木还留着。”
宜筠翻到后面,看见有补记的日期、尺寸和工钱,数目也对得上。
“既查清了,便照实结。旧木若不能再用,也别混进好料里。”
赵管事应下,又说库房里的毡帘已收回原处。
这件事便办完了。
午后她带着小翠出门,去了陆母推荐的针线铺。
宋峥先遣人问清位置,仍照寻常出行安排,车到门前时,铺里的人已经出来迎。
宜筠将样布与量好的尺寸交给掌柜娘子,细问了领口与里缝的做法。
“家常穿的,里头要软些。袖口不必太宽,拿书写字方便。”
掌柜娘子应得爽快,拿出两件做了一半的衣裳给她看针脚。
宜筠翻到里侧,摸了摸缝边,选定一式。
对方问何时要,她原本想说不急,话到嘴边又改了。
“照你们正常的工夫做,不必赶。做好让人送个话,我来取。”
掌柜娘子笑道:“那便妥当。慢工也做得细些。”
从铺里出来,宜筠没有立刻上车,在街边站了片刻。
前两日下过雨,檐角还有积水滴下。几个孩子围着一处小水洼玩,拿树枝拨浮在上头的叶子,见有人经过,便往旁边让开。
她看见其中一个孩子鞋面湿了大半,却仍兴致勃勃地指挥那片叶子往前漂。
小翠也瞧见了,笑道:“回去怕要挨说。”
“小时候顾着玩,哪里想得到回去。”
宜筠说完,又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鞋湿了便在楼下站着,盼风快些吹干。
她将披帛拢好,踩着脚凳上车。
“回去吧。”
这一日晚间,她又在信上添了几行。
先写与表姐去周府用饭,说周夫人精神尚好,听她们说话时吃得也多。随后写库房修妥,新添的木枋已经核过,账目清楚。
写到裁衣,她想了想,把选的领口与袖式简单画在纸边。
画完自己看,实在称不上好看。
她便在旁边添注:
“衣裳做出来比这好,你看个大概便是。”
小翠端茶进来,见她正对着纸笑,便也跟着弯起嘴角。
“王妃今日写了不少。”
宜筠将前两日记下的纸拿过来,才发现确实已经积了几页。
“原先还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她把纸按日期排好,又从头看了一遍,发现有一句竟写过两次:都是叫他记得吃饭。
删哪一句都觉得不必,索性留着。
外头起了一阵风,窗纸轻响。
宜筠伸手摸了摸茶盏,低头接着写:
“今日看见一个孩子在水洼里放树叶,玩得十分认真。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险些误了上车。你若在,大约又要问我看出了什么。”
她停了停,嘴角慢慢扬起来。
“其实没看出什么,只觉得有趣,想叫你也看一眼。”
墨迹未干,她将纸摊开,起身去关窗。
院里的树梢已经隐约透出一点嫩色。她望了片刻,记着这件事,准备明日也写进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