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春近 屋里腾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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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过后，宜筠睡了一个难得的懒觉。
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外头却没有催起的声音。她望着帐顶缓了一阵，才慢慢坐起来，想起昨夜临睡前说过别太早叫自己。
裴叙珩倒记得清楚。
小翠听见动静，端水进来，脸上带着笑。
“王爷说让您多睡会儿。早饭留着，热一热便能用。”
“他什么时候走的？”
“早起便去了前头，说今日有几件事要办，午间能回来。”
宜筠点头，接过温帕净面。
镜前放着昨夜取下的白玉簪，旁边是带回来的小花灯。烛火早已熄了，纸面在日光里显得浅淡，几枝疏梅仍画得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唇边慢慢有了笑。
用过早饭，宜筠让小翠将给陆家的绢花与吃食送去，又把先前答应给顾庭芜的书一并收好，托人送到顾家。东西刚交代完，方嬷嬷便带着人过来了。
前些日子为两人养伤添置的寝具与软垫，如今有些已经用不着，趁天气晴好，正好收整。
宜筠听过，站起来去看。
窗边那张软榻上还留着两只厚垫。临汀带回来的小药匣放在柜角，内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块未用过的干净布。另有一床分榻时添的被褥，晒过后暂搁在高处，一直没顾上收。
她望着这些东西，才觉得那段时时问伤、时时留意药凉没凉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了。
“用不上的都收好吧。”宜筠道，“药匣先问过大夫，里头该留什么再留，别把旧药混在一处。”
方嬷嬷应下，叫人将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宜筠没有站在旁边只看。
她把自己散放的书收拢，翻开几处夹着书签的页，又从一本里找出一张压得平平的纸。
是临汀时记的几行屋舍见闻。
余三娘的窗下放着柜子，柜里有怕潮的布料，凳子便只好跟着日头挪。纸上写得简略，如今再看，宜筠却仍能想起那位妇人说话时的神情。
她将纸重新夹好，放到已经看过的一摞里。
小翠抱着另一叠书进来。
“这些也放过去么？”
宜筠一看，才发现窗下的小几已经摆不下了。
出嫁时带来的书、父亲后来给的书、自己从外头寻来的几册，原先零零散散放着并不显多，如今拢在一处，竟能占去小半张案。
“先放这里。”
她指了指身旁，又抬眼看向裴叙珩的书案。
案旁有一列矮架，下层放得较满，上面却空着一格，只搁了两只不常用的匣子。位置不高，拿书也方便。
宜筠走过去，比了比书的大小。
小翠在后面问：“要挪到这里么？”
“等他回来问一句。”
她说着，先把书摆齐，留在案边。
有几样纸镇与笔架的位置也不大方便。宜筠伸手试了试，若自己坐到旁边，看书时手肘容易碰到；可若径直挪了，他回来用时又未必顺手。
她想了一会儿，索性将问题都留着，转身去看方嬷嬷整理寝具。
那床多添的被褥已经用布包好。
宜筠看见，顺口道：“这一床也收起来吧，眼下用不着了。”
方嬷嬷答应得自然，叫人抬往储物之处，随后继续问屋里是否要换一幅薄些的帘。
屋外日光正好，晒在廊下的软垫散着暖意。
宜筠站了一会儿，也觉得身上暖起来。
前院里，周砚骁来得比约定时辰稍早。
裴叙珩刚看完一份兵部送来的文书，见他进来，便叫人添茶。
周砚骁在旁边坐下，目光先往他左臂看了一眼。
“今日练过没有？”
“只活动了一阵。”
“那便好。我还以为你一听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便要把落下的日子一口气补回来。”
裴叙珩把文书合上。
“你近来倒管得多。”
“路上与你同屋住过，知道你肯不肯自己说。”周砚骁接过茶，笑了一下，“省得下回又得半夜起来替你挪枕头。”
裴叙珩看他片刻。
“顾姑娘如今也这样问你？”
周砚骁喝茶的动作顿住，随即笑道：“问得比你细。我前日去顾家，才坐下，她便问早饭吃了没有。答吃过了，还要再问吃的什么，倒叫我不好糊弄。”
“如实答便是。”
“我当然如实答。”周砚骁放下茶盏，“只是从前出门，母亲念几句，如今又多一个。听惯了，倒也不觉得烦。”
他说到最后，神情比方才温和。
裴叙珩望了他一眼。
“婚期还未定？”
“礼在慢慢往下走，顾家仍想让她再养一阵。母亲也说不急着赶，左右先把该备的备妥。”
周砚骁说着，自己也有些无奈地笑。
“我问能帮什么，母亲只叫我把家里几个院子看明白，别到时候连哪间屋冬日暖些都答不上来。”
“看过了？”
“看过了。看完才知道，平日住惯了，只觉得处处都能用，真要换个人来住，门窗、采光、走动的路，样样都值得琢磨。”
裴叙珩听着，想起宜筠在临汀问过的那些事，眼底有了一点笑意。
“这话可以同王妃说。”
“她听了，大约还要再问我几处。”周砚骁道，“我如今先把自己知道的弄明白，省得问两句便露怯。”
他端起茶，又忽然朝裴叙珩看过去。
“上元那夜，王妃玩得尽兴？”
“尽兴。”
“我看也是。会合时她脸上一直带着笑，连说话都比先前松快。”
裴叙珩神色平常。
“顾姑娘不也如此？”
周砚骁唇边的笑意一下明显起来。
他没有接着说河边的私事，只低头转了转茶盏，过了片刻，才道：“确实许久没这样闲过了。”
这句说完，两人都静了一会儿。
从临汀回来，查案、交接、养伤，许多事一件接一件。直到上元那晚，他们才真正站在人群里，看一场与公务毫无关系的热闹。
周砚骁抬头。
“待你肩臂完全好，再过几招？”
裴叙珩看着他。
“你还记得上回输的那场？”
“输赢各有，怎么只挑你赢的说？”
裴叙珩唇角微动。
“那便等着。”
周砚骁笑了，身子往椅背上靠，终于显出一点少年时与好友闲坐的松弛。
正巧秦朔进来回话，手里拿着那张往后几日的事务单。裴叙珩看过两项，让他先去办理，余下改在午后。
周砚骁听见，挑了下眉。
“从前你可不大肯把事挪到午后。”
“午间已答应回去用饭。”
周砚骁看着他，片刻后笑出声。
“成，那我也不耽搁。”
他起身时，裴叙珩叫人把一册先前答应借他的书取来。
周砚骁接过，翻看书封。
“我还当你忘了。”
“你来时一句没提，也未必记着。”
“如今不是拿到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周砚骁才往外走。到了门边，他回头道：“肩臂别急着使力。我可不愿下回赢了，还听你说伤没养好。”
裴叙珩看他一眼。
“不会给你这个由头。”
周砚骁笑着出了门。
裴叙珩回后院时，宜筠正坐在案边，面前摆着两摞书。
他进门先看见窗边空出来的地方，又看见已经归置妥当的软榻，便问：“今日收拾过了？”
宜筠点头。
“养伤时多添的东西收了些，屋里宽敞不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
她指向案旁那一格。
“那里能不能留给我放书？这边的小几装不下了。你若常用，我便另寻地方。”
裴叙珩走近看了一眼。
“可以。上头两只匣子挪到高处，平日用得少。”
宜筠立即笑了。
“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将书分开，按自己取用的习惯放。已经读完的靠里，正在看的放外侧，夹着散纸的另外归一处，免得随手抽一本便掉满地。
裴叙珩看她伸手搬一整摞，便先接过大半。
“这几本也放上面？”
“嗯，按高矮排便好，我自己记得在哪儿。”
两人一同把书摆齐。宜筠又指了指案角的笔架，说自己若坐在这边，容易碰着。
裴叙珩试着坐下，伸手取笔，再把笔架往内侧挪了些。
“这样？”
她也坐到旁边，放平一本书，手肘搭上去试了试。
“正好。”
那一点挪动其实不大。
可原先分散在屋中几处的东西，如今慢慢放到了一起。他用惯的笔与纸，她随手会拿的书，各自有位置，也不必时时隔开。
宜筠看着整理好的书架，心里很满意。
裴叙珩道：“方才砚骁还说起，家中屋舍想另作收拾。”
“给表姐住？”
“嗯。”
她立刻来了兴趣，问他看过哪些地方。裴叙珩将周方才说的转述了一点，宜筠听得笑起来。
“这回总算知道，住惯的人觉得没什么，换个人来却未必顺手。”
“他也这样说。”
“那我回头告诉表姐，若有自己想用的，提前同他说。两个人都住，哪能只让他一个人猜。”
说完，她忽然抬眼看向面前的书架。
裴叙珩也看着她。
宜筠唇角慢慢扬起来。
“就像这里。”
他点头。
“你想怎样放，直说便是。”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往近处挪了一点，张开手，轻轻抱住他的腰。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
裴叙珩右手原还扶着一本书，停了一瞬，才把书放下，另一只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怎么了？”
宜筠额头轻轻抵在他身前。
“没有怎么，就是想抱一会儿。”
他说好，便由着她。
她从前对这里的许多东西都小心。哪一只匣子能碰，哪一张纸不该看，想添点什么也总先琢磨会不会打扰他。
如今仍有公事与私物的分寸，但她已经敢开口说，想在他的书架上占一格。
也敢在没有任何缘由的时候，走近一些。
裴叙珩低头，看见她发间那支轻巧的簪子，手掌在她背上停稳。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小翠问是否摆饭的声音。
宜筠这才退开。
她抬起脸，笑道：“饿了。”
裴叙珩也笑。
“那便先用饭。”
午后各自有事。
宜筠把给顾庭芜的回信写完，又看了些书。裴叙珩去前院处理余下的公务，回来时天色已暗，院中灯火次第点起。
晚饭用得早。
两人说起母亲收到绢花后的回话，也说起周家近来的筹备。宜筠猜表姐听见要替她整理院子，必定要列出许多想添的东西，裴叙珩却道，周砚骁大约早有准备。
“他今日问得很细。”
“那也是该他费心的时候。”宜筠笑着说，“表姐从前为了多见他一回，不知琢磨过多少事。如今换他多想些，也公平。”
裴叙珩点头。
饭后，宜筠在廊下走了一小圈。
夜风尚冷，披风一拢，领边贴着脸颊。她抬头看了看庭中的树，枝梢静静立着，一时还瞧不出新芽。
小翠跟在旁边，说再过些日子便该暖和了。
宜筠应了一声。
她记得自己来到这里时，也是春日。
如今竟快要走过一年。
回到屋里，裴叙珩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案前看一封家书。见她进门，便把近旁的座让出一点。
宜筠在自己新放好的那一格里抽出书，坐到他身边。
起初两人各自看着。
屋里只有翻页声与炭火偶尔的一响。宜筠读到一处不明白的地方，便把书转给他，问清了再记下。裴叙珩看完手中的信，也没有起身，取过一册书，陪她又坐了一阵。
等灯芯需要修剪时，宜筠才发现已经不早。
“今日倒看进去不少。”
她夹好书签，起身伸了伸肩背。
裴叙珩将书放回她那一格。
“明日接着看。”
她望着并排的书脊，笑着点头。
洗漱之后，宜筠坐在床边，拆开最后一支簪子。
长发落下来，她用手慢慢理顺。小翠替她收好首饰，又问灯留几盏。
“外间留一盏便好。”
宜筠答完，接过温水喝了两口。
小翠收起杯子，轻手轻脚退出，门帘落下。
裴叙珩坐到她身旁。
她闻到他衣上很淡的皂香，转头看了一眼左肩。
“今日活动过，可有不舒服？”
“没有。如今寻常动作已不妨事。”
宜筠点头，伸手替他理好衣领。
她的掌心已经长好，触到衣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避着疼。理完，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轻轻放在他肩侧。
“总算好了。”
声音很轻。
裴叙珩望着她。
那些日子，她看他的伤，总先皱眉。如今说起痊愈，眼里才真正有了放心。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掌心里。
“让你惦记了许久。”
宜筠摇头。
“你也一直顾着我。”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
“只是那时候我自己怕，还要同你生气。”
“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未必明白得那样快。”
裴叙珩看着她，慢慢道：“如今这样便好。”
宜筠望进他的眼睛。
白日整理书架时那份满足，这会儿又一点点浮起来。她想同他过的日子，原来就藏在这些小事里。
一起用饭，借一格书架，知道对方今日做了什么，明日打算去哪里。
有时亲近，有时各忙各的。
遇到难处可以说，觉得高兴也能立刻告诉他。
她慢慢靠近，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裴叙珩没有退。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待她抬眼时，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起初与从前相似，轻而温柔。宜筠闭上眼，手指搭着他的衣襟，慢慢回应。
分开之后，她仍没有退回去。
裴叙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呼吸有些急，便稍稍松开手，等她缓下来。
宜筠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脸颊已经红了。
两人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里的停顿，也知道自己若此时放开，像从前那样说该歇了，他便会替她理好被褥，不再往前。
可她今夜不想再把心思留在半句里。
“叙珩。”
他低声应她。
宜筠抿了抿唇，手没有松。
裴叙珩看着她，过了片刻，声音放得更低。
“宜筠，若还想等，不急在今夜。”
她心口轻轻一颤。
这句话让她原本绷着的一点紧张，反而慢慢散开。
他给过她退路，如今也仍给她选择。
她摇头，望着他，终于把话说清。
“不是勉强。我想好了。”
裴叙珩的神情微微一动。
她耳根发热，仍认真补了一句：“我也想同你更亲近些。”
话落之后，屋里静了片刻。
裴叙珩抬手，轻轻抚过她脸侧。宜筠把手放进他掌中，朝他靠近一点，主动吻了吻他的唇。
那一下很轻，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回答。
他慢慢将她拥近，吻也更深了些。宜筠起初仍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指攥紧，又被他温柔握住。
他低声问，她便如实答。
有些羞怯，有些陌生，幸而身边的人始终肯等她把话说出来。
过了一阵，床边的灯暗了。
小翠在外间听见动静，轻轻起身，将临窗的一道帘子放严，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屋里便更安静些。
帐内只余低低的说话声，随后也渐渐轻了。
宜筠靠在熟悉的怀抱里，慢慢放下最后一点紧张。
这一夜，她愿意与他一道往前走。
次晨，宜筠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动了动，先觉得身子有些倦，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裴叙珩身边。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到脑海里。
她的手指在被下轻轻蜷起，脸颊也一点点热起来。
裴叙珩原本闭着眼，察觉她醒了，便低头看过来。
“还想睡么？”
宜筠没有立即答，先把脸往被边藏了些。
他看见，声音里有一点笑，却没有拿她打趣。
“若还乏，便再歇一会儿。”
她这才抬眼。
“你今日不去前头？”
“晚些再去，已经交代过。”
宜筠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想喝水。”
裴叙珩应了，起身取过温着的水，扶她稍稍坐起。
她喝了几口，嗓子舒服些，才将杯子递回去。裴叙珩放妥，又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宜筠仔细感觉了一下，低声说有些倦，倒没有别的明显不适。
他认真听完，替她将靠枕放稳。
“今日便少走动。想吃什么，让厨房送来。”
她看了他片刻，终于有些无奈地笑。
“我只是有些累，又不是重新伤着了。”
裴叙珩也笑，手仍替她理着被角。
“那便按你舒服的来。”
这句话她喜欢听，便点头。
过了一阵，小翠来问是否用早饭。宜筠应了，又让她先把温水端进来。
屋里照常忙起来。
衣裳、梳洗、饭食，一样样都与往日相似。小翠只问她今日想用哪支簪子，并未多说别的，宜筠原先那点担心被人看出什么的羞意，也渐渐缓下去。
只是站到镜前时，她抬头看见裴叙珩的目光，又忍不住转开。
他从旁递来一支轻便的簪。
“今日用这个？”
宜筠接过，低声道：“你倒记得。”
“你上回说它不沉。”
她将簪子交给小翠，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早饭没有摆到外间，而是送进近处的小桌。
宜筠坐下时，裴叙珩替她把椅垫放妥，她抬眼看他，想说不必这样周到，又觉得自己被认真照顾着，心里很暖，便没有开口。
她吃了半碗粥，精神渐渐好起来，又问起昨日周砚骁来府中都说了什么。
裴叙珩挑了几句屋舍布置的事告诉她。
宜筠笑着说，改日见了表姐，要问她想怎样布置新屋。
“别让他一个人全定了。”她拿起汤匙，又想起什么，“不过我这样说，表姐大约又要笑我。”
“笑什么？”
“笑我如今管得宽，连她院子里放什么都想问。”
裴叙珩看着她，语气温和。
“你们姐妹有话说，是好事。”
宜筠点点头，继续用饭。
窗外日光渐渐明亮，照在案旁新添的那一格书上。昨夜读过的一册放在最外侧，书签露出一点，等着她今日再翻。
饭后，裴叙珩要往前院去。
宜筠送到门边，走了两步，被他劝回，说外头仍冷，不必站着。
她停住，仰头看他。
“午间回来么？”
“回来。”
她笑着点头。
裴叙珩俯身，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这才出门。
宜筠站在暖处，看着他的身影走过廊下，过了片刻，才慢慢转回屋里。
小翠问她今日还看不看书。
“看一会儿。”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昨夜那一册，又拿了张纸，准备把读到的疑问记下来。
日子仍有许多寻常的事等着。
她在窗边坐下，身上披着薄毯，翻开书时，唇边还留着一点笑。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