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89、灯吻 她才想说，

　　第一声轻响从水面另一侧传来。

　　顾庭芜下意识偏过头，尚未看清，夜空里已经散开一簇明亮的光。岸边的人纷纷仰头，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袖往前探，提灯的人也停了脚。

　　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周砚骁仍望着她。

　　方才说过的话还留在耳边——往后的日子，总该换他多走几步。

　　她明明已经答了，两个人都走一些，此时被他这样看着，却又像还有什么尚未说完，胸口一点点热起来。

　　“你怎么不看……”

　　后半句轻了下去。

　　周砚骁将鱼灯换到稍远的一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他缓缓靠近，到了近处，又停了一瞬。

　　顾庭芜看见自己那盏灯映在他眼里。

　　她从前想见他，总要先打听，寻个合宜的由头，再装作并非特意而来。如今他就站在这里，目光清清楚楚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应。

　　她忽然不想再低头。

　　指尖轻轻收紧，顾庭芜朝他靠近了半步。

　　下一簇烟花升起时，周砚骁俯下身，吻住了她。

　　顾庭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靠得很近，身上有一点冬夜的寒气，唇却是暖的。她原本想过许多次，若真有这样一日，自己会不会紧张，会不会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才知道，那些准备都没有用。

　　她握着他的手，手指不自觉攥紧。周砚骁察觉，稍稍退开些，目光仍留在她脸上。

　　顾庭芜眼睫轻颤，脸颊已经热了。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轻轻抬起下巴。

　　那一点主动，让周砚骁眼底的神情柔下来。

　　他把提灯的手放得更低，侧身替她挡住身后的风，再次低头吻她。动作比方才更稳，也更亲近，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给她可以依靠的地方。

　　顾庭芜慢慢闭上眼。

　　岸边的欢呼声从远处涌过来，水面被烟花照亮，又暗下去。她听见那些声音，却顾不上分辨。

　　很多年前，她抓着他的袖角，想知道该怎样告诉父母，是谁救了自己。

　　后来许多年，她只能从旁人的话里听见他的消息，听他去了哪里、打过什么仗，偶尔多听到一句，便能在心里记很久。

　　此刻她握着的，终于不再只是一点遥远的念想。

　　他就在面前。

　　分开时，顾庭芜还有些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周砚骁看着她，低声问：“冷不冷？”

　　她原本就热得厉害，听见这句，抬眼瞪了他一下。

　　“不冷。”

　　他笑了。

　　顾庭芜看见那笑，心里更乱，转头朝水面望去，却只瞧见一片正在散去的光。

　　她终于寻回一句能说的话。

　　“方才还说陪我看烟花，你倒先叫我什么都没看见。”

　　周砚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

　　“后头还有，陪你看完。”

　　“若这是最后一簇呢？”

　　“那便是我欠着，往后再补。”

　　顾庭芜抿了抿唇，终于也笑起来。

　　周砚骁将灯提稳，问她站着可累。她摇头，朝身旁略挪了一点，两人的衣袖轻轻相挨。

　　这一回，她没有为了掩饰而急着说话。

　　不多时，又有亮光升上夜空。

　　顾庭芜仰头看，眼睛被照得明亮。周砚骁站在她身侧，等她看过一阵，才重新望向远处。

　　她的手始终留在他掌中。

　　河岸的另一侧，有一段稍高的石台。

　　裴叙珩与宜筠沿着缓坡过来时，烟花刚起。人们都朝开阔处走，秦朔先看过四周，让随行的人散在近旁，没挤到两人身边。

　　宜筠站稳，抬头望了一会儿，便往河弯处看。

　　灯影顺着水面延伸，远处有人提着一盏鱼灯，鱼尾在光里晃了一下。

　　她认了出来。

　　“表姐在那边。”

　　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发现熟人的欢喜。

　　裴叙珩顺着看去。

　　恰在这时，周砚骁低下头。

　　宜筠的脚步停住。

　　两处隔着来往的人群，灯火忽明忽暗，却仍能看清顾庭芜微微仰起的脸，以及两人始终相握的手。

　　她先怔了一下，随后唇角便慢慢弯起来。

　　原来已经到了这里。

　　表姐先前拿着行李单，边看边笑的模样又浮上心头；还有更早些时候，听说周砚骁赴宴，便认真盘算怎样同他搭话，嘴上说得爽快，真正见到人又不自觉留意衣袖与发髻。

　　宜筠心里暖得厉害。

　　她没再多看，只轻轻拉了一下裴叙珩的手，转过头，想同他低声说一句。

　　“你看，表姐她……”

　　后面的字没能出口。

　　裴叙珩俯身，吻在她唇上。

　　宜筠眼睛微微睁大。

　　他方才明明还站得从容，听她说话时也没有异样。她一转头，便只来得及看清近处的眉眼，随后唇上落下熟悉的温度。

　　她搭在他掌中的手一紧，另一只手轻轻抓住他右侧衣袖。

　　四周有人仰头看烟花，也有人举着灯往前走。两人站在石台靠侧的位置，一根低垂灯架的立柱挡住部分视线，裴叙珩的披风又隔开了迎面的风。

　　宜筠惊讶过后，慢慢松了抓紧的指尖。

　　她没有退开。

　　裴叙珩察觉她的回应，吻也放得更轻。没有持续很久，只在分开之前，又贴近了一瞬。

　　宜筠的呼吸有些乱。

　　她看着他，耳根渐渐热起来，半晌才道：“我正想同你说话。”

　　裴叙珩仍握着她的手。

　　“听着呢。”

　　她看了一眼他近在眼前的脸，忍不住笑。

　　“方才可不像在听。”

　　他眼底也有笑意。

　　宜筠本来还想再说一句，夜空中忽然绽开更亮的一片，人群里响起叫好声。她下意识抬头，只看见半空中正在散开的细碎光点。

　　又错过一段。

　　她转回来，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这下好了，本来是看表姐，后来连烟花也没看全。”

　　裴叙珩抬眼看过夜空。

　　“还未放完。”

　　“你怎么知道？”

　　他示意了一下远处仍在准备的人影。

　　宜筠顺着望去，果然还有动静。她这才重新站稳，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着的袖子，慢慢松开。

　　裴叙珩换了个握法，将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方才想说什么？”

　　宜筠看向河弯。

　　顾庭芜与周砚骁已经并肩站着，像旁人一样仰头望着夜空。那盏鱼灯在他们身侧垂着，光安安稳稳。

　　她笑意柔下来。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表姐等了许久，如今总算好了。”

　　裴叙珩点头。

　　“砚骁心里有她。”

　　“看得出来。”宜筠道，“她从前说起周将军，总有许多要猜的事。今日坐下用饭，想让他歇一歇，开口便说了，也不用先想该不该管。”

　　裴叙珩转头看她。

　　宜筠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自己先笑了。

　　“我如今也会说。”

　　“知道。”

　　“有时说得多了，王爷别嫌烦。”

　　这声称呼带着一点故意的意味。

　　裴叙珩看她片刻，答道：“说出来，总比让我猜好。”

　　宜筠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夜空再次亮起时，她终于看清了整簇烟花。

　　光从高处散开，照亮身旁人的侧脸，也照亮远处无数仰起的面孔。她看得入神，直到光点渐渐落尽，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一回看全了。”

　　裴叙珩侧过脸。

　　她仍仰着头，笑意还留在唇边，眼里映着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夜空。

　　等烟花歇了，人群重新流动起来。

　　宜筠同裴叙珩从石台下来，沿着事先看过的路往茶楼走。街上的灯仍亮，叫卖声又渐渐清楚，仿佛方才大家只是约好停了一会儿，如今又各自继续未完的热闹。

　　走到一处卖绢花的小摊前，宜筠停下，给母亲挑了一朵颜色温润的，又选了两样适合送给小翠和家中丫鬟的。

　　裴叙珩站在旁边等她。

　　摊主包东西时，夸她眼光好，说这几样都是今日新做的。宜筠听着，低头仔细看了边缘的针脚，确认做得齐整，才让人收好。

　　到茶楼时，顾庭芜与周砚骁已经先到了。

　　顾把鱼灯放在窗边，正端着热茶慢慢喝。看见宜筠，她立即招手。

　　“这里。”

　　宜筠在她身旁坐下，先看了看她的脸色。

　　“肩背可还好？”

　　“走到后头有些乏了，坐着便舒服些。方才已经让人添了垫子。”

　　她答得清楚，宜筠便没再多问，接过小翠递来的茶。

　　顾庭芜向窗外望了一眼，语气里仍带着兴致。

　　“方才最后那一簇你们看见没有？散得很开，落下来时像一片细雨。”

　　宜筠捧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最后一簇她看见了，前头几簇却未必。

　　“看见了。”她说，“我们在另一边，地方稍高些，倒看得清楚。”

　　顾点头。

　　“前头那一回也好看，只是我……”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

　　宜筠抬眼。

　　两人目光相碰，顾庭芜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热意。她低头喝茶，试图将后半句带过去。

　　宜筠已经想笑，却认真忍住，只道：“人多，偶尔挡住也是有的。”

　　顾庭芜立即点头。

　　“正是。”

　　坐在另一侧的周砚骁听见，朝顾看了一眼，唇边有了笑意。

　　裴叙珩神色如常，伸手将宜筠面前那只尚烫的点心碟往外挪了一点。

　　宜筠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过来，眼底那一点笑分明是知情的。

　　她只好低头喝茶。

　　这桌上四个人，竟一时都很安静。

　　最后还是周砚骁先问起两人后来去了哪里，宜筠便将买过的小物拿出来给顾看。顾挑中其中一只木雕的小雀，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夸做得灵巧。

　　宜筠道：“原本就是给你的。”

　　顾抬头。

　　“今日还白得一只？”

　　“灯是自己挑的，这个是我挑的。你回去若摆着，也替我记一记这趟出门。”

　　顾庭芜把小雀拢进掌心，笑道：“行，摆在最显眼处。”

　　话题渐渐转开，几人又说起灯谜与街上的吃食。

　　周砚骁还记得宜筠猜中的那一条，夸她会从眼前找线索。宜筠实话实说，若不是看见门边的秤，自己也未必猜得出来。

　　顾听着便道：“反正猜中了，何必替人把功劳减掉。”

　　“那下回你替我多猜两条。”

　　“先欠着。”

　　茶喝过，点心也用了些，顾的肩背渐渐缓下来。周砚骁留意时辰，问她还想不想再走一段。

　　她朝窗外看了看。

　　热闹还远没散，可身体已经有一点累。她想了片刻，终于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回去太晚，我娘又要等。”

　　周砚骁点头，立即让人去备车。

　　宜筠替顾将披风拿来，顾自己系好带子，又把鱼灯提起。

　　下楼时，周砚骁走在她身侧，提前提醒哪一级台阶高些。宜筠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仍带着那份安稳的高兴。

　　到了门外，各自车马已经候好。

　　顾先向裴叙珩辞别，再拉着宜筠说改日相见。裴叙珩叮嘱一句“顾姑娘回去早些歇”，便让她上车。

　　周砚骁扶人坐定，回身同裴叙珩说好后头的安排。

　　不过几句，车便先行了。

　　宜筠看着鱼灯的光从帘角闪过，直到远了，才转身上自己的车。

　　顾家门前留着灯。

　　管事候在门内，看见车来，立刻让人往里报。顾庭芜还没下车，便听见母亲已经走到前院。

　　周砚骁将人扶稳，向顾母见礼，又说明今夜走了哪些地方，中途歇过几回，肩背只是有些酸乏，并未不适。

　　顾母听得放心，仍仔细看过女儿的脸色。

　　顾庭芜怕母亲担心，先笑道：“吃得也好，坐得也够，回来还带了盏灯。”

　　她将鱼灯略提高些。

　　顾母看见那条晃动的尾巴，也笑了。

　　“喜欢便好。只是拿了一路，手不酸？”

　　“有人替我拿。”

　　这句说得太顺。

　　话出口，顾庭芜才意识到母亲与周都在眼前，耳根慢慢热起来。

　　顾母看了两人一眼，没有点破，只让丫鬟先把灯接过去，又留周砚骁进去喝口热茶。

　　周砚骁谢过，说母亲也在家中等着，便不再叨扰。

　　顾母点头，让女儿送到门内即可，自己先往后头去安排热水。

　　门前只余几人。

　　顾庭芜回头看周砚骁，方才在街上说笑时的自然，此刻又少了些。

　　“路上慢些。”

　　“知道。回去若肩背还酸，便让人来问大夫，别因为今夜玩得高兴，就怕被说两句。”

　　她抬眼看他。

　　“我会说的。你也别把我当成总要瞒着的人。”

　　周砚骁笑着应下。

　　她想起临水时那句话，又道：“今日其实还有一条街没走到。”

　　“等你歇过，再寻个得空的日子去。”

　　“说好了。”

　　“说好了。”

　　顾庭芜唇边慢慢有了笑。

　　她往里走了两步，回头时，周砚骁仍站在灯下。见她看过来，他抬手示意她进去，自己才转身离开。

　　顾庭芜回到屋里，丫鬟已经把那盏鱼灯放在窗下。

　　屋里没有风，鱼尾便安静垂着，腹中的暖光照出细细描过的鳞。

　　她站着看了许久。

　　丫鬟来问是否更衣，她才回神，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提柄。

　　“这盏明日收好，别压着尾巴。”

　　“姑娘放心。”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漱，走到屏风旁，唇角却又不自觉扬起来。

　　王府里也留着灯。

　　宜筠回到屋中，先把披风解下，坐到镜前，让小翠替自己取簪。

　　白玉簪抽出来时，有几根头发绕在上头，小翠小心理开，才放进匣中。

　　“今日这支倒戴得稳。”

　　宜筠抬眼看了一下镜子。

　　稳是稳的，可在河边被裴叙珩吻住时，她分明觉得发间轻轻动过。想到这里，她往镜中另一侧看去。

　　裴叙珩正解外衣，察觉她的目光，也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在镜里碰上。

　　宜筠先移开，低头让小翠把余下的发饰取净。

　　买回来的小物一件件放到桌上，她分出送给母亲的绢花，又把给小翠的那份递过去。

　　小翠有些意外。

　　“奴婢也有？”

　　“替我拿了一晚上东西，怎么能没有。”

　　小翠接过，笑着道谢，又捧着看了两眼，才小心收好。

　　热水送入，屋里忙了一阵。

　　如今两人的伤已不妨碍日常起居，府医也准许恢复寻常作息，寝室里不再另铺床榻。窗边只留着白日小憩用的软榻，屏风后便是两人共用的床。

　　宜筠洗漱过，换好寝衣，发尾还略有些湿。小翠用干布替她慢慢绞过，确认不会湿着枕头，才放下来。

　　裴叙珩已在床边坐下。

　　宜筠走过去，想起方才那支簪子，终于问：“今日在河边，我的发髻是不是歪了？”

　　“没有。”

　　“我分明觉得碰了一下。”

　　裴叙珩看着她，眼里有了笑意。

　　“簪子还稳，方才不是取下来了？”

　　“你倒只记得簪子。”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想笑，索性坐到他身旁，将那件事说得更明白些。

　　“我看见表姐高兴，才想同你说一句，谁知一回头……”

　　裴叙珩右手落在她手边。

　　“谁知怎样？”

　　宜筠转头看他。

　　他神情从容，分明知道她后面是什么话，却还要等她说完。

　　她看了片刻，终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角。

　　“如今这样会装不知道，从前议亲时，可没告诉我。”

　　裴叙珩握住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低低笑了。

　　“那时也未必说得尽。”

　　宜筠笑起来。

　　他把她的手放回两人之间，问今日走得累不累。她仔细想了想，腿上已经没有不适，肩背倒因穿着厚衣站久了，有些发酸。

　　裴叙珩让她往后靠些，自己也放松坐下。

　　灯还留着一盏。

　　外头已经安静，隔着墙，偶尔能听见远处未散尽的节日声响。宜筠把被子拉到膝上，忽然想起顾在茶楼里没说完的那句话，又笑了一下。

　　裴叙珩问：“又想到什么？”

　　“表姐问烟花时，差点说漏。”

　　“你替她接得很好。”

　　宜筠看向他。

　　“你也听出来了？”

　　他点头。

　　她低声道：“那今日看见的，便先别说了。她若想告诉我，自会说。”

　　裴叙珩应好。

　　宜筠又想了一会儿，轻轻感叹：“她如今真高兴。”

　　说完，自己也慢慢安静下来。

　　裴叙珩看着她，问：“你呢？”

　　她抬眼。

　　这个问题来得轻，却让她认真想了片刻。

　　有一盏自己挑的灯，有想见便能相约的表姐，有正等着收绢花的母亲，还有眼前这个陪她走了一晚、此刻仍肯听她说些零碎话的人。

　　宜筠伸手，握住他的右手。

　　“我也高兴。”

　　她说得很清楚。

　　裴叙珩望着她，神情慢慢柔下来。他靠近些，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再将她带到身侧。

　　宜筠顺势靠过去。

　　左肩那处旧伤已经大好，她仍习惯先避开，等坐稳了，才把头轻轻放到他右肩前。

　　两人说起明日要给陆家送东西，也说顾今日应当睡得好。说着说着，宜筠的声音渐低，原本还想再问一句，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便自己先笑了。

　　“困了。”

　　裴叙珩伸手替她理开落到脸侧的头发。

　　“睡吧。”

　　灯熄下去。

　　宜筠躺好，隔着被褥往他身边靠近一点。他握住她的手，替她放在两人之间，掌心温暖。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明日别太早叫我。”

　　“好。”

　　外头最后一点热闹渐渐远了。

　　她听见他的回应，终于安安稳稳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