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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灯市 原来那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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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午后,宜筠在镜前挑了两回簪子。
第一支好看,垂下来的珠串却有些长,走动时碰在耳边,总发出细细的声响。第二支轻巧,配今日的衣裳又显得颜色太淡。
小翠站在旁边,手里托着妆匣,见她换了又换,忍不住笑。
“王妃平日出门,也没这样难挑。”
“平日是平日,今日满街都是灯,人也多,戴着不舒服,难道还要走到半路拆下来?”
她说得很有道理,随即又拿起先前那支,在发边比了一下。
裴叙珩进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挑了多久?”
宜筠从镜中看他。
“也没多久。”
小翠低下头,把笑意藏住。
裴叙珩走到近旁,目光扫过匣中的几样首饰,最后停在一支白玉簪上。
“这一支。”
宜筠取起来看。
簪头雕得简净,玉色温润,与她今日穿的浅杏色衣裳相配,也没有容易勾挂的细碎装饰。
“你倒会挑省事的。”
“出门走动,轻便些好。”
她将簪子递给小翠,试着簪好,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终于满意。
这些日子伤势已恢复得差不多,她的掌心只剩浅浅痕迹,腿上也早不再影响走动。裴叙珩左臂可以如常抬起,府医仍让他循序恢复,暂不急着做太重的操练。
顾庭芜也得了准许出门的答复。
只是大夫特意交代,灯可以看,热闹也可以凑,若一时高兴走个没完,次日肩背酸疼,可别又怪药苦。
这句话被顾原样写进给宜筠的口信里,末尾还抱怨了一句,说自己尚未出门,已经先被当成不肯听话的人。
宜筠读完便笑了。
往下还有一句,字挤在边上,像是临时想起才添的。
周将军是不是也去?
她看到这里,便知道表姐惦记的不只是灯。
如今约定的时辰将近,小翠替她系好披风,又将暖手炉递来。
裴叙珩看过她的领口,确认能挡风,才道:“走吧,顾姑娘那边应当也出门了。”
宜筠点头,走到门边又回身看了一眼镜子。
裴叙珩察觉,眼底浮起一点笑。
“很妥当。”
她抬眼看他,也笑。
“我是在看簪子稳不稳。”
约定会合的地方在灯市外侧。
车马到这里尚能通行,再往里便要步行。茶楼前已经有人候着,周砚骁站在阶下,顾庭芜裹着厚披风,正同他说话。
宜筠掀帘看见两人,先笑起来。
“今日倒不用我绕路接你了。”
顾庭芜转过头,眉眼明亮。
“省下的路,正好多看几盏灯。你若还觉得不合算,待会儿我请你吃东西。”
“这话可得记着。”
“记着呢。”
两人笑着走到一处,先互相看过衣裳,又说起出门前家中长辈的叮嘱。
顾母从午间便开始问她肩背还酸不酸,周母则叫人往儿子手里塞了一包随身用的东西,生怕姑娘路上觉得冷。
顾庭芜指了指周砚骁手里的小布包。
“里头装什么,我到现在也没问明白。伯母说若用得上便取,用不上带回来,反正不能不带。”
周砚骁无奈地笑。
“怕你手冷,另备的套子,还有些零碎。母亲交代得郑重,我若少拿一件,回去也不好答。”
裴叙珩听着,淡淡看他一眼。
“那便收好。”
“已经收得很妥当了。”
周砚骁把东西交给近旁随从,转而问秦朔前头人流如何。得知主街尚宽,桥头已经渐渐热闹,便与裴叙珩商量先从哪边走。
宜筠与顾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妥,便一同往灯市去。
侍从跟在适当距离,既能照应,又不围在四人身边。
天色还未全黑,街上已点起许多灯。
一排排纸灯从檐下悬出来,薄薄的纸面透着光,照亮摊前挑选的人。远处有人卖糖食,铜锅边升起热气,孩子举着刚买的灯从人缝里钻过,又被家人叫住,让慢些走。
宜筠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她在临汀见过忙碌的码头与街巷,也在宫宴里见过满殿灯火,可眼前这份热闹又不同。
人们穿着新衣,手里提着灯,来这里似乎没有非办不可的事。
就是走一走,看一看,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
顾庭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看那边。”
宜筠顺着望去。
一间铺前挂着数盏鱼灯,长短不一,鱼尾用轻薄的纸裁成,微风一吹便缓缓摆动。其中一盏腹中透出暖黄的光,鱼鳞细细描过,像真在半空里游。
顾庭芜已经走近。
摊主见她喜欢,立刻取下来,递给她看。周砚骁先伸手接了一下,留意提柄与灯架是否牢靠。
“这个拿着稍长,走在人多处容易碰着。旁边那盏短些,你看看?”
顾庭芜接过灯,左右看了两眼。
“可这盏尾巴好看。”
周砚骁顺着她的目光看,又看了看另一盏,终于笑道:“确实。那便挑这盏,走累了我替你拿。”
她满意地点头。
宜筠在旁挑了许久,最后只拿了一盏较小的花灯。纸面上画着几枝疏梅,灯骨简净,提在手里不重。
顾问:“怎么不选那盏大的?方才看你盯了半日。”
“看着好看,拿着未必方便。我还想腾出手吃东西。”
顾庭芜听得笑出声。
“原来早有打算。”
宜筠提着灯回身,裴叙珩接过来替她看了看系绳,又递还给她。
“喜欢这个?”
“嗯。”
他便让人付了钱。
灯火映在宜筠眼底,她把灯略提高些,朝他照了一下,像是想看看这盏灯究竟亮不亮。
裴叙珩站着让她看。
顾庭芜在旁瞧见,故意咳了一声。
“再走不走?后头还有呢。”
宜筠收回手,抿着唇笑,跟上她的脚步。
一处铺面前围着些人,檐下悬着谜笺,猜中的能换一只小灯。
顾庭芜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便招呼宜筠过去。
有几条谜面借古书中的典故出题,宜筠只认得前半句,后头看了半晌,仍没想明白。
她转头问裴叙珩。
他看过,低声将用典的出处说给她听,又解释谜底为何落在那个字上。
宜筠听完,恍然道:“原来还藏了这一层。”
“前头那句是引,后头才是落处。”
周砚骁在另一边也猜中一条,摊主取下谜笺,笑着问要哪一盏灯。
顾庭芜立刻看向他。
“你怎么想得这样快?”
“从前读过。”
“我也读过,方才怎么没想到?”
周砚骁笑道:“那下回你先答,我不抢。”
她看他一眼。
“谁让你让了,我只是问问。”
几个人往旁边又看了两条,终于碰见一则说日常器物的谜。宜筠盯着看了一阵,忽然转向铺门边。
门前放着一杆秤。
她将那几个字在心里重新对了一遍,笑着问摊主:“是秤么?”
摊主点头,夸她答得巧。
顾庭芜立即道:“这条方才我也看见了,怎么偏偏没往门边想。”
宜筠笑着接过换来的小灯。
“我就是看见了,才猜到。若放在书里让我想,未必这样快。”
裴叙珩在旁看着,眼底有一点温和的笑。
她答对了便高兴,答不出也肯问,得了灯先端详纸面,片刻后又递给小翠,说回去可以放在窗下。
小翠接得欢喜。
街上的灯越点越多,四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处能坐下的摊边歇脚。
周砚骁先看顾的神情。
“肩背可酸?”
“还好,走得慢,倒比一直坐着舒坦。”
她说完,闻见锅里甜汤的香气,便转头看向宜筠。
“方才说请你吃,想要什么?”
宜筠看过摆出来的几样,选了热汤,又想尝一块新出锅的小饼。顾跟着点了两样,周砚骁怕分量多,让先少上些,吃得下再添。
顾庭芜笑他:“你这话同我母亲越来越像。”
“等会儿走不动,总不好怪灯市太长。”
“那也能怪你带错了路。”
周砚骁看了她片刻,笑着点头。
“成,先记在我头上。”
热汤送来,宜筠喝过一口,眼睛便亮了。
裴叙珩见状,问:“合口?”
“甜得正好,还有一点香。”
她把另一块小饼掰开,本想两样都尝过便罢,吃完又看向摊主手边。
裴叙珩顺着看了一眼,淡淡道:“再添一块。”
宜筠回头。
“我还没说要。”
“你已经看了两回。”
顾庭芜在对面忍笑,宜筠望了望裴叙珩,最后也笑着认了。
“那便再一块。”
歇过之后,人群比先前更多些。
周砚骁向前望了一眼,说起临水的一段挂灯。那里道路较宽,灯影落在水里,走到尽头还有一处能歇脚的亭子。
顾庭芜明显有些心动,先看宜筠。
宜筠瞧见她的神情,笑道:“你们去吧。我还想同王爷看一看前头那几家铺子,待会儿在方才说好的茶楼会合。”
“你不去看水上的灯?”
“待会儿也能绕过去。总不能一整晚四个人挤在一处,你看这个,我又看那个,谁都走不快。”
她说得自然,顾庭芜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耳根微微热起来。
周砚骁没有推让,只与裴叙珩确认了会合地点,再向随从交代一声,便陪着顾往临水处走。
那盏鱼灯仍在顾手里,尾巴随着脚步轻轻晃。
宜筠看着两人的背影,唇边一直带笑。
裴叙珩问:“看够了?”
她转过头。
“看他们高兴,我也高兴。”
他点头,目光往前示意。
“这边走。”
两人沿另一侧街巷慢慢往前。
这里卖小物件的铺子多,檐下灯火明亮,行人走得也慢。宜筠在一处卖木雕的小摊前停了片刻,选了两件轻巧的东西,准备回去给母亲看看。
摊主忙着找钱,脚边的小凳被碰歪,凳腿探到行人经过的地方。
宜筠低头瞧见,便提醒了一句。
“这凳子往里挪些吧,灯影暗,容易绊着。”
摊主连忙道谢,弯腰收好。
两人离开几步,裴叙珩忽然开口:
“王妃如今倒肯替旁人留意脚下。”
宜筠起先没听出别的意思。
“那地方人来人往,碰一下……”
她说到一半,抬头看他。
他神情平静,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宜筠停住了。
灯市里的笑语仍在身后,面前却仿佛忽然翻出一件压了许久的旧事。
那场宴会,园中的小径,泥土与花枝。
还有她行礼之后,远处那道转身离开的身影。
她握着灯柄,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日在园子里,你究竟看见了多少?”
裴叙珩也停下脚步。
“你伸脚那一下,看见了。”
宜筠看着他。
“后头呢?”
“邵姑娘跌倒,你站在旁边,神色很镇定。”
她耳根慢慢热起来,倒不是因为怕,只是自己早已猜测过的事情,如今终于被他亲口说出,仍有一点当场被撞破的窘迫。
“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你是有意的。”
他把话说得准确。
宜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
“那你当时怎么不问?”
“隔得远,也不是合适的地方。况且缘由未明,我问一句,未必只惊动你一个。”
她慢慢点头。
这倒符合他的做法。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同旁人说过么?”
“没有。”
“长公主也不知道?”
“皇姐不知道。”
宜筠这才真正松了点神色。
她重新迈步,裴叙珩陪在身旁,两人往一处人流稍疏的檐下走。灯笼悬得低,照亮她半边脸,她想了许久,终于把另一个疑问问出来。
“既然看见了,后来怎么还肯同陆家议亲?就不怕娶回去的是个爱惹事的?”
裴叙珩看向她。
“你以为那一回,便足够叫我认定一个人?”
宜筠一怔。
他继续道:“那一回让我记住了你。外头说你温顺,皇姐提起陆家,也说家风端正。我见到的却还有另一面——你有主意,受了什么委屈,未必肯一直忍着。”
“可你那时不知道我受没受委屈。”
“是。所以那时只知道你敢做,尚不知道为何而做。”
他说得坦然,没有替从前的自己添上洞察一切的本事。
宜筠听着,反而愿意继续问。
“那后来呢?”
裴叙珩望着她。
“皇姐说的是陆家的家风与门第。我愿意再见你,是想听你自己怎么想。”
街上有人提着灯经过,笑声在近处一晃,又远了。
他稍稍移身,让她站到靠里的位置,才接着说:
“当时确有尽快议亲的缘由,但婚事定下,往后不是过几日便能揭去的一张纸。我不想选一个只因身份便什么都应下,日后却连难处也不肯说的人。”
宜筠握灯的手慢慢松了些。
“我提的那些条件,你那时便觉得合适?”
“有些出乎意料。”
她抬眼。
裴叙珩唇边微动。
“尤其和离。”
宜筠抿了抿唇。
“我总要替自己想一想。”
“你想得明白,也肯说清楚。问过婚后怎样相处,问过彼此须守什么,答应之前,还要确认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停了片刻。
“那时我便觉得,许多事可以同你商量。你敢问,也肯听,听过之后愿不愿意,都说得明白。”
宜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发热。
从前她知道这门婚事有现实的缘由,也知道长公主挑中陆家,有诸多合适之处。她认真衡量过,才决定往前走。
可直到这一晚,她才听见裴叙珩说出他自己的选择。
他看见的,也有她。
过了一会儿,她却轻轻挑起眉。
“原来你那时便知道,夫妻之间该商量。”
裴叙珩望着她,知道这一句落在哪里。
他没有回避。
“知道是一回事,做得周全又是一回事。前些日子,是我做得不好。”
宜筠看了他片刻,终于忍不住笑。
她并非还要翻旧账,只是这话接到这里,实在不刺他一句便不舒服。
如今听他认了,心里那点故意作弄也就散了。
两人沿檐下继续往前,走过一处卖绢花的铺子时,宜筠忽然又开口:
“是邵令妍先推我落水的。”
裴叙珩脚步微顿。
她看见他转来的目光,慢慢将那场春日花宴的事说清。
表姐为何邀她同去,邵令妍怎样将人单独叫走,小翠只知道小姐被叫去说话,再听见消息,人已经落了水。
“父亲母亲没去,后来只当是意外。我醒来之后,也是慢慢才弄明白。”
宜筠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灯面上。
纸梅被烛光照得很亮。
“我不想同家里说。母亲若知道,父亲若知道,定要替我出头。可邵家的门第压在那里,事情闹开,未必只有我与她两个人受牵扯。”
裴叙珩听完,神色比方才沉了些。
他曾听说她落水后病得重,也知道那段病后记忆模糊的经过,却直到此时,才知道其中有这样一层。
“她推你时,池边没有旁人?”
“没有能拦住她的人。”
宜筠没有将自己不知道的部分编得更细,只将能说明的交代。
“后来那一回,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并非做过什么,都能像没发生过一样。”
裴叙珩看着她,片刻后,伸手接过她拿了许久的灯。
宜筠空出的手很快被他握住。
“你不想让父母为难,我明白。”他声音低下来,“只是往后再遇这样的事,不必总想着独自解决。先把缘由告诉我,怎么处置,我们一道想。”
她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过了一会儿,抬眼道:“那你也一样。不能你劝我说,轮到自己,又觉得什么都能藏着。”
“好。”
他答得很稳。
她又补一句:“今日出来看灯,这些事不必现在便办。”
裴叙珩看着她,神情稍缓。
“知道。”
宜筠点头,重新望向前头的灯火。
这一段走过,她心里像松开了一个小小的结。
那场宴会里藏着的事,那次议亲中未曾问过的理由,终于都能在他面前说出来。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再往前看看?”
裴叙珩应了,将她那盏小灯提稳,陪她走进更亮一些的地方。
临水的一段,比主街安静些。
河两侧挂着灯,倒影落在水中,被缓缓流动的水纹拉长。岸边有几株落尽叶子的树,枝上也悬着小灯,照亮树下供人短歇的石凳。
顾庭芜走到这里,先停了一会儿。
“倒真好看。”
周砚骁看她提了许久的鱼灯,问:“手酸不酸?”
“暂且不酸。”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鱼尾。
“这盏还是挑得对,到了这里,看着更像在水边游。”
周砚骁笑道:“方才挑的时候,我说短些的方便,你还怕我执意要你换。”
“我那是怕你只顾方便,把好看的都略过去。”
“如今知道了,下回先问你喜欢哪一盏。”
顾庭芜满意地点头。
两人沿河慢慢走,顾看过灯,又看水中的倒影,时不时问一句。周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也不会随意编,两人绕到一处宽些的地方,前头的人流忽然疏开。
顾庭芜停在栏边,望着不远处一对结伴经过的姑娘,忽然笑了。
周砚骁问她笑什么。
她转过脸。
“想起从前。听说你要去哪里,我还得寻个由头,拉着宜筠一道去。如今倒不用费那番工夫了。”
周砚骁看着她。
“春日那场花宴?”
“那只是一回。”
顾庭芜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愿到了这时还藏着。
“有时听说你去了哪家,我还要问是不是家中相熟的人,能不能顺道过去坐坐。问多了,连丫鬟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周砚骁听得认真。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回京之后不久。那时候在相熟人家的小聚上见过一回,你同旁人说话,我在另一边看见了。”
“隔了那么多年,也能认出来?”
顾庭芜抬眼,唇边有一点浅浅的笑。
“又不是从此没听过你的消息。谁家少年去了军中,后来怎样,京里总有人说。我听得多,也问得多,再看见人,自然会多留意。”
周砚骁沉默片刻。
那些年里,他在军中奔走,认识了许多人,也与许多人再没见过。少年时顺手救下的一个小姑娘,渐渐退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在另一个人那里,那段往事却一直清楚。
“那回想同我说么?”
顾庭芜点头。
“想过。后来你问我是哪家的,我便知道你不记得了。”
她说得平常,周砚骁听着,心里却有一点迟来的酸意。
“我当时——”
“我知道。”她打断他,笑了一下,“隔了许多年,人又长大了。你救过的人也未必只有我,怎么能个个记得。”
她望向河面,声音轻些。
“只是那时忽然说出来,我也不知该怎样开口。总不能一见面便说,你小时候救过我,如今须得多看我两眼。”
周砚骁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却又很快认真下来。
“你若那时说,我会听。”
“可我那时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安静了片刻。
顾庭芜手中的鱼灯轻轻晃动,光落在她指间。
周砚骁看着她,慢慢道:“从前那些事,你若愿意讲,我便慢慢听。往后想见我,不必再借旁的由头。”
她转头看他。
“我若一日来问两回呢?”
“那便见两回。”
“你不忙?”
“忙时会先告诉你,得空再去找你,不叫你一直等着。”
顾庭芜望着他,唇角慢慢扬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拿话逗他一下,听见这样认真的回答,反倒不好再笑着岔开。
“那你可得记着。”
“记着。”
周砚骁看向她手里的灯,伸手接过。
这一次,她没有说还不酸,顺势将提柄交给他。空出来的左手垂在身侧,很快又被他的手轻轻握住。
掌心温暖。
顾庭芜抬眼,见他仍看着自己,心跳忽然快起来。
他们已经议过亲。
父母知道,长辈也开始准备后续礼节。她以为自己应当比先前从容些,可此刻站在灯下,听见他说以后不必再找由头来见,仍像第一次得到回应那样高兴。
周砚骁低声道:“庭芜,我如今见着你,也总觉得有话没说完。”
她睫毛轻轻一动。
“譬如呢?”
“譬如方才在街口,看见你提灯过来,便想今日能同你走久些。又怕你肩背累,想着早些找地方坐。真坐下了,听你同宜筠说笑,又觉得哪怕就这样坐着,也很好。”
顾庭芜听着,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他继续道:“从前你费心来见我,我知道得太迟。往后的日子,总该换我多走几步。”
她抿住唇,过了片刻,才轻声回:
“那也不用全换你。两个人都走一些,不是更快么?”
周砚骁望着她,终于笑了。
“好,都走一些。”
远处忽然有人扬声,说水边要放烟花了。
岸上的行人渐渐朝开阔处看去,有人叫住同行的孩子,有人提起灯,想换个看得清的地方。
顾庭芜也转头望了一眼。
等她重新看回来,周砚骁仍在看她。
鱼灯提在他另一只手中,暖光照着两人相握的指节。她方才准备说的那句话,忽然停在唇边。
周围的声音仍热闹。
可他们站着的这一小处,像渐渐安静了下来。
顾庭芜没有移开目光。
河面上,映着灯火的水纹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