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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家宴 原来王爷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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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筠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窗外透着一层淡青,廊下已经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动。小翠端着温水进来,先把灯拨亮些,才低声唤她。
“王妃,该起了。”
她应了一声,坐起身。
昨夜守岁睡得迟,这会儿眼睛还有些涩。她将温帕覆在脸上,缓了片刻,再拿开时,才真正清醒。
另一边,裴叙珩已经更衣。
宫中今日有礼仪与宴饮,衣裳比平日郑重些。他的左臂尚未完全恢复,穿袖时仍让人慢慢来,等衣带理好,才转头看她。
“还困?”
“有一点,洗过脸便好了。”
宜筠说着,从镜中望见小翠拿来的首饰,轻轻吸了口气。
今日这头发,怕是要梳上好一会儿。
裴叙珩看见她的神情,眼底浮起笑意,却没有多说,叫人先将热饮送来。
外间很快有了母亲的声音。
“醒了没有?厨房已经备好了,不必急着过来,先把衣裳穿妥。”
宜筠隔着帘子应:“醒了,娘再坐一会儿。”
等两人收拾好出去,陆父陆母已经在桌边等着。
早饭备得温软,分量不多,另有便于入口的小饼。陆母看见女儿眼里还带着些倦意,便问昨夜是不是说话太晚。
宜筠摇头:“睡得还好,就是今日起得早。”
“那便先吃些。宫里有宫里的时辰,去了也未必能立刻坐下用饭。”
陆父则看向裴叙珩,提醒若久坐不适,不必碍着年节便一直忍着。
裴叙珩认真应下。
宜筠听着,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唇边慢慢弯起来。
这句话如今不止她一个人会说。
临出门,陆母又替宜筠看了披风,确认领边挡得住风,才让她上车。
宜筠扶着母亲的手,仍有些不舍。
“等宫里这些事忙过,我再来。”
陆母笑道:“来便来,又没拦着你。往后日子多着呢,别每回出门,都像又要去临汀那么远。”
宜筠被说笑了,这才松开手。
裴叙珩向两位长辈辞别,上车前,右手从衣襟内取出一只小囊,交给近旁的秦朔。
“带回府中,放在内室匣里。”
宜筠认出那是昨夜的岁钱,目光停了一下。
秦朔双手接过,应声收妥。
车帘落下后,她才轻声问:“不带进宫?”
“怕随身放着,忙乱间遗落。”
她点点头,唇边却又浮起一点笑。
车轮碾过薄霜,缓缓驶向宫城。
新岁的宫门比往日更显庄重。
来往车马依次停下,宫人引路,衣袂与佩饰的细响交错在寒冷的空气里。宜筠下车后,先扶稳脚下,再随引领之人向内走。
远处宫殿檐角悬着节灯,晨光落在朱柱与金饰上,照得颜色鲜明。她看见一处与平日不同的陈设,目光略停,随即记在心里,没有在行进间开口问。
裴叙珩走在近旁,察觉她放慢半步,便也缓了些。
到了分行的地方,宜筠低声道:“王爷,待会儿若坐得久,记得换个姿势。”
他看向她。
“王妃也顾着自己。人多,走动慢些。”
两人各自应过,才随宫人往相应的地方去。
该行的礼,宜筠已经熟悉。
她听清引领,照着次序做,进退间也不再像初入宫时那样时时担心自己站错。偶尔碰上不曾见过的细节,便先留意前面的人如何行止,将疑问放到后头。
礼仪过后,宴饮才渐渐展开。
殿中人多,祝辞、乐声与杯盏轻响交叠在一处,热闹里仍有清楚的规矩。皇帝坐在上首,衣冠端正,向群臣说过新岁所盼,又简要提及各地善后与民生事宜。
临汀的查办也在其中。
不过几句,说明后续由奉命官员继续核审,赈粮补发与地方事务仍须按实办理,没有让宴席变成逐项问案的地方。
宜筠坐在席间,听见那熟悉的地名,手指在杯沿轻轻停了一下。
她想起方茂领到的工钱,想起顾庭芜养伤的那间屋子,又想起归途上终于能够缓缓坐稳的马车。
那些日子,如今在朝堂上只占几句话。
可真正经历过的人,知道其中有多少夜晚。
她抬眼往裴叙珩所在之处看。
他正侧身听一位官员说话,神情沉静,左臂放得稳,右手偶尔抬起,示意对方不必多礼。那副熟悉的威严在殿中十分自然。
宜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用了些热食。
席间有人向她问候,关心伤势是否大好,她一一答过。谈起近日天寒,也能顺着说两句,既不刻意亲热,也不显得冷淡。
她渐渐知道,许多场合并不需要时时想着说一句漂亮话。
听清别人问什么,答得妥帖,便已经足够。
宴罢时,她肩背也有些乏了。
宫人前来引她稍歇,说太后另留家中几位亲人相聚,摄政王也会过去。
宜筠点头,随人离殿。走到廊下,冷空气扑到脸侧,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觉得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小翠替她把披风领口拢好。
“王妃方才可吃饱了?”
“吃了些。”宜筠笑道,“就是听着声音多,竟觉得比走路还累。”
她说得轻,恰好被走近的裴叙珩听见。
“先坐一会儿。后头只家里人,不必再这样绷着。”
宜筠回头看他,神情立刻松了些。
“你呢?肩上可还好?”
“有些僵,歇过便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方才已经换过靠法,没一直撑着。”
宜筠看着他,终于笑了。
“我还没问后半句呢。”
皇室家宴设在太后宫中一处暖阁。
与方才殿中的场面不同,这里席面不大,宫人也少,只留近身服侍的人。沈知蘅已经换去外头较重的衣饰,坐在窗旁,与长公主说话。
见宜筠进来,她先招手让坐。
“方才人多,顾不上细问。今日可是从陆家来的?”
宜筠行过礼,笑着答是。
“昨夜在家中守岁,父亲母亲留住了一晚。”
长公主裴明舒看了看随后进来的弟弟。
“难怪。前些日子问你除夕如何安排,你只说已有去处,原来是往岳父家中过年。”
裴叙珩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温茶。
“陪二老用饭,坐着说了会儿话。”
“你说的‘会儿’,究竟多久?”长公主笑道,“往年在宫里,坐不到几时便有人来回事,我还当你除夕也有办不完的公事。”
“昨夜坐到了岁交。”
这句答出来,宜筠先笑了。
沈知蘅见她神情,温声问:“家里热闹?”
“热闹。”宜筠道,“父亲讲早年的事,母亲在旁边替他改年份,两个人说着说着,又把后来原想说什么忘了。”
太后听得也笑起来。
皇帝这时从外头进来,听见末尾,便问在说什么。待坐下得知皇叔与皇婶昨夜在陆家守岁,他也起了兴致。
“陆家过年,有什么不同?”
宜筠想了想,挑了几件小事说。
她替母亲分干果,分着分着先吃了不少;父亲想多用一杯酒,被母亲问住,最后只好换茶。还有府中领赏的人说了许多吉利话,有个平日寡言的老仆,昨夜竟记得比谁都多。
裴承煦听得入神。
说到岁钱,宜筠看了一眼裴叙珩,本想轻轻带过,他却自己接了话。
“岳父岳母也给我备了一份,已经收好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长公主先抬起眉。
“还有你的?”
裴叙珩点头。
宜筠笑着解释:“母亲说,既是长辈给晚辈的心意,我有,他也不能少。父亲也这样说,他便收了。”
沈知蘅望着裴叙珩,神情慢慢柔下来。
“收着好。长辈记挂平安,不在数目多少。”
“是。”
他应得认真。
长公主看着弟弟,语气比方才更轻快些。
“这倒好。总算有人把你按在小辈的位置上,也给你一份。往后再逢年节,可别只想着往外赏,自己却像同这些热闹没什么干系。”
裴叙珩看她一眼。
“皇姐说得我从前很不近人情。”
“难道不是?年纪不大,坐在那里却比谁都端正。问你冷不冷,不冷;问你乏不乏,不乏。旁人想多关心一句,还得先找个由头。”
宜筠低头抿住笑。
皇帝看看姑母,又看看皇叔,显然听得十分新鲜。
“皇叔小时候也这样?”
长公主立即道:“怎么不是?你父皇还拿这事笑过他。”
裴叙珩抬眼,似乎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可长公主已转向太后。
“皇嫂还记不记得,那年冬日,他练武伤了手臂,来用饭时一句不提,坐得比平时还直。”
沈知蘅停了片刻,点头。
“记得。那日屋里有一道蒸鱼。”
那时裴叙珩尚年少。
练武时摔了一跤,伤不算重,却正好牵着手臂。他自己敷过药,觉得能忍,便照常来见皇兄,用饭时也不曾提起。
长公主说到这里,转头看他。
“旁人夹菜,他也夹;旁人说话,他便应。偏偏左手始终不动,衣袖压住了,还要用右手去拽。皇兄看了几眼,便知道有事。”
裴叙珩淡淡纠正:“是肩侧,不是手臂。”
“好,肩侧。”
长公主从善如流,随后笑着问:“可曾瞒着?”
他停了一下。
“未曾主动提。”
皇帝听见,忍不住笑了。
宜筠也笑,觉得这说法实在熟悉。
沈知蘅接过话,声音温柔。
“你皇兄起先问他,是不是衣裳不合身。他说合身。又问是不是那道菜不爱吃,他也说不是。到后来,便叫他把左边袖子抬起来看。”
长公主道:“这下便瞒不住了。”
裴叙珩放下茶盏,唇边有一点无奈。
“皇兄眼尖。”
沈知蘅看着他,目光仿佛落进了许多年前。
“他嘴上责你,转头又叫人把要动手拆骨的菜挪开,让膳房添些容易夹取的。后来医者来了,他还在旁边问,今夜会不会肿,明日是不是该停练。”
宜筠听着,慢慢收了笑意。
这些事细碎,却很清楚。
一个年长的兄长,发现弟弟受了伤,一面觉得他不该隐瞒,一面已经替他想好眼前怎么吃饭、夜里怎么睡、明日该如何养。
她看向裴叙珩。
他也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回停了三日。”
沈知蘅点头。
“第四日你便又去了,回来时还特意同他说,今日没摔。”
长公主笑出声。
“像交功课一般。”
裴叙珩眼底也浮起一点笑意。
皇帝坐在母亲旁边,听了许久,忽然道:“父皇也会这样问朕。”
几个人望过去。
裴承煦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朕小时候练字,手腕酸了,不想再写,便把纸压在底下,拿另一张已写好的给父皇看。他一眼便认出来,说这张昨夜已经看过。”
长公主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叫朕把手伸出来,看过之后,准歇一会儿。”少年说到这里,唇角动了动,“只是那张没写完的,第二日仍要补。”
沈知蘅听着,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肩侧的衣料。
“你那时还不服,说都认得那些字了,为何还要写。”
“父皇说,认得与写得好,是两回事。”
裴承煦记得很清楚。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抬头望向裴叙珩。
“皇叔也是这样教朕的。”
裴叙珩看着他,缓缓点头。
“你父皇说得对。”
暖阁里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却没有变得沉重。
有人仍记得先帝怎样笑,怎样问话,怎样看一眼便知道小孩子藏了什么心思。那些记忆各不相同,拼在一处,又都指向同一个人。
宜筠没有见过裴怀肃。
此刻却仿佛第一次能够想象,他曾坐在怎样的灯下,与眼前这些人说过话。
家宴用了许久。
菜不必一齐摆满,凉了便撤,想添什么也能说。皇帝渐渐从旧事里缓过来,又问宜筠上京灯市是不是已经开始搭架。
她近来出门少,只说听顾姑娘提过,街上已有卖灯的铺子,具体怎样还未去看。
长公主接道:“你们几个伤着,前些日子自然不好往人堆里去。到了上元若养好了,再挑一处宽敞些的地方看灯,别一出门便往最挤的桥头钻。”
宜筠应下。
说了一阵,宫人来请皇帝去看一份须确认的节间安排。长公主恰有几句话要同他说,便陪着出去。
宜筠也由女官引到侧间,查看太后为她备的几样新年礼物。
暖阁里只剩裴叙珩与沈知蘅。
太后叫宫人换过温水,等人退到远处,才看向他。
“昨夜,我又看过那封信。”
裴叙珩的手停在杯边。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封。
“皇兄留下的?”
沈知蘅点头。
窗外风吹过檐角,细微的声响停了一阵,又轻轻响起。
“这些年,看过不止一回。起初看,只觉得难过,后来再看,又觉得有些话,仿佛能听见他亲口在说。”
她垂眼,望着自己杯中浮起的薄薄水气。
“只是有时仍会想,当年若肯早些告诉我,哪怕只说几句,也不至于让彼此都那样熬着。”
裴叙珩沉默片刻。
那封信是皇兄生前交给他的。
封得妥当,交代也郑重,说若真有一日出了意外,便代为转交。那时他并不愿深想,只当皇兄多虑,将东西收好,却没料到后来真须亲手送到皇嫂面前。
沈知蘅接信时的神情,他一直记得。
那时说再多宽慰的话,也不能让已失去的人重新回来。
“皇兄以为,把事情安排妥当,便能护住皇嫂。”
裴叙珩慢慢开口。
“有些难处,他顾到了。有些,却没顾到。”
沈知蘅抬眼看他。
他继续道:“皇兄同我说起皇嫂时,与外头传的那些不同。他记得你喜欢什么,也担心你身边的人是否妥当。只是有些心意藏得久了,便以为往后总有机会说明白。”
太后眼中渐渐有了水意。
她并未落泪,只轻轻点头。
“我如今知道。”
她知道他曾为何顾虑,也知道那份心意从未像她一度以为的那样消失。
可知道之后,也不是从前的每一个难过都能轻轻抹去。
“我并不怪他事事难全。”沈知蘅低声道,“只是有些夜里,也想同他争一争,问他为什么觉得,我只需被护着,便不必知道那些事。”
裴叙珩听见,目光微微一顿。
有一句话,竟与宜筠前些日子说过的相近。
他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开口。
沈知蘅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神情又温和下来。
“你与宜筠如今这样,便很好。看得出,她敢同你说话,你也肯听。往后有事,多商量些,不要什么都等办完了,才留一句让人放心的话。”
裴叙珩抬眼。
“记下了。”
这一回,他答得很认真。
太后点头,没有再往更深处说,只问他府中用药与日常安排。
等宜筠回来时,两人已经在谈入冬后的起居。
她看见太后神色平静,便也笑着道谢,说几样礼物都很喜欢。
沈知蘅招她坐近些,问她那支簪子可合意。
宜筠点头,低头给她看女官方才替自己试戴的位置。
太后看过,笑意又深了一点。
暖阁里的灯渐渐点起来。
出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车内暖和,宜筠坐定,先将披风松开些。今日穿戴郑重,肩颈也跟着累,她轻轻转了转脖子,才往软垫上靠。
裴叙珩问:“累了?”
“有些,不过家宴坐着舒服多了。”
她说完,想起席间那些往事,转头看他。
“皇兄小时候,常这样照顾你么?”
“父母过世之后,便多由皇兄照看。”
裴叙珩望着近处的灯影,慢慢说道:“功课要问,练武也要问。有时他忙,我以为能少被查一回,隔几日见着,仍会把前头的补问回来。”
宜筠轻轻笑了。
“听着很严。”
“有时严。只是出了事,他也会先替我想办法。”
他说起一回冬日功课。
那时他读书遇到不解之处,自己较劲,翻了几本仍理不清。皇兄回来看见,没急着教训他钻牛角尖,而是先让人端饭来,吃过之后,陪他将前后几段重新读了一遍。
“那时觉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宜筠看着他。
裴叙珩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年岁长了,才知道也有许多事,他未必有把握。只是做兄长的,习惯先给我一个能往前走的办法。”
车轮缓缓滚过宫外的长街。
宜筠听了很久,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所以你后来也习惯这样。”
裴叙珩垂眼看她。
她说得温和:“先把办法想好,事情办妥,旁人再来问,便只告诉他们都安排好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些是这样。”
宜筠把他的手握稳些,低声道:“往后在我这里,不必总把自己照顾得周周全全,才肯开口。你会的事多,我会的也有几样,实在都不会,还能一道想。”
裴叙珩看着她,眼底慢慢柔下来。
“正在学。”
她笑了。
“学得怎样?”
“今日先告诉你,肩背有些酸。回去换了衣裳,要歇一阵。”
宜筠立即朝他肩侧看去。
他却轻轻握紧她的手,补道:“不重,不必现在便叫停车。只是按你说的,先告诉你。”
她这才回过神,望着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知道了。回去先歇,饭晚一点用也成。”
“听你的。”
窗外街市仍有年节的热闹。
车从一处灯铺前经过,帘隙里透进几团鲜亮的颜色。宜筠看见,伸手掀起一点,望见门前已经挂起各式小灯,纸面薄透,里面虽未点火,也显得轻巧好看。
“表姐前几日便同我说,等上元要去看灯。”
她转回头。
“她肩背如今好得多,只是还不能走太久。我想先问过大夫,若许出门,便挑个能歇脚的地方。”
裴叙珩点头。
“先问大夫。能去,便一道去。”
“你也去?”
“上元出门看灯,又不是只准你们姐妹。”
宜筠笑着望他。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往日想到出游,总先想到同表姐相约,再问他是否得空。如今他主动把自己放进安排里,她仍会觉得欢喜。
“那我先给表姐送话。”
裴叙珩看着她,唇边带笑。
“别只顾说灯,也把能走多久问清。”
“记着呢。”
宜筠放下帘子,重新靠回他身边。
车外的灯铺渐渐远了,前头还有一盏又一盏新挂起的灯。
离上元,已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