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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问亲 这回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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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筠醒来时,窗外已有扫院子的声音。
竹帚擦过砖地,沙沙一阵,随后有人压低声音,说屋里的人还未起,等晚些再扫近处。
她望着熟悉的帐顶,半晌才想起自己睡在哪里。
昨夜的灯已经熄了。
窗纸透着浅白的晨光,床边衣裳叠得齐整,外间有很轻的脚步声。宜筠侧过脸,隔着半垂的帐子,看见另一张榻上的人已经醒着。
裴叙珩靠在枕上,右手放在被面,正望向她这边。
两人的目光碰上。
宜筠原本还带着睡意,忽然便清醒了些。
昨夜近在眼前的眉眼、落在唇上的温度,一下都想了起来。她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揪住被角。
裴叙珩看着她,眼底渐渐浮起一点笑。
“睡得可好?”
她点头。
“好。你呢?”
“也好,夜里只换过一回靠枕。”
宜筠应了一声,才想掀被,又觉得自己这会儿发髻散着,脸也没洗,便停住了。
裴叙珩见她坐起来又不动,问:“腿疼?”
“不是。”
答得有些快。
她自己也察觉了,抬眼看他,见他神情温和,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这才低低唤小翠进来。
小翠端水时,宜筠已经坐到床边,伸手接了帕子。
热意覆上脸,她闭着眼缓了一会儿,耳根那点莫名的热才渐渐下去。
更衣时,她仍先留意裴叙珩的伤臂。见随从托得稳,衣袖也没有牵扯,便回身让小翠替自己挽发。
镜子里能看见榻边一角。
她原本只想瞧簪子戴得正不正,目光却不自觉往那边偏。恰好裴叙珩也望过来,她立刻低头去挑另一只耳坠。
小翠忍着笑,将她已经拿起过的那只轻轻放回掌心。
“王妃,还是这一对配。”
宜筠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手里两只竟不一样。
她轻咳一声。
“就这对吧。”
早饭摆在陆母屋里。
宜筠进门时,母亲正在叫人将一笼新蒸的小饼挪近火边,免得凉得快。见两人来了,便先问夜里睡得如何,炭火是否暖和,被褥有没有薄。
宜筠一一答了,陆母才安下心。
裴叙珩也向长辈道过早,坐下后,陆父又问了一句伤处。得知夜里安稳,他点点头,亲自将清粥往近处推了推。
“这粥煮得软,先用些。你母亲说不多备,我看厨房还是忙了半早上。”
陆母看他一眼。
“昨日晚间吃得清淡,早起多备两样,也能换个口味。”
宜筠笑着坐下。
等饭用完,厨房又送来两只食盒,她便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娘,我们是回王府,又不是重新出远门。”
“带些回去慢慢用,又不占多大的地方。”
陆母说着,叫人将食盒递给小翠,又叮嘱里面哪样当日吃、哪样可以留。
宜筠听了一阵,终于道:“下回还来呢,不必这一回便把厨房搬空。”
陆母的手停了停。
“下回来,自然再做新的。”
话虽如此,唇边却已经有了笑。
陆父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那一点笑意。
临走前,宜筠又陪母亲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陆母替她系好披风,抚平肩头,仍像小时候送女儿出门那样,把一点褶皱也仔细理顺。
“回去好好养,别总想着出门。想吃什么,叫人来说,我让厨房送去。”
宜筠握住她的手。
“知道了。你同父亲也要顾着自己,天冷了,别因为我说要来,就一早站在外头等。”
陆母应着,目光又往裴叙珩那边看。
陆父正送他到阶前,交代路上缓行。裴叙珩认真听过,回身向陆母辞别。
“昨日叨扰,劳岳父岳母费心。待伤再好些,与宜筠一道来看望二老。”
陆母连声说好。
宜筠上车后,仍掀着帘角。直到看见父亲扶着母亲转身回屋,才将手放下。
车里已暖起来。
她坐定,手边忽然多了一只小纸包。
是方才厨房另塞的点心。
裴叙珩将它放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岳母说,早饭见你少用了两块,让路上留着。”
宜筠望着那只纸包,半晌也笑了。
“她什么都记着。”
回府以后,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院中的叶子收尽,枝条清清楚楚露在天光里。衣箱深处的冬衣被翻出来晾晒,廊下添了挡风的帘,屋里的炭火也渐渐烧得勤了。
临汀仍有后续文书送到,案件按已接续的程序核审,追回的赃款与粮食另有明细。裴叙珩看过要紧几项,便交由相关官员办理,不再事事攥在自己手中。
他的伤口愈合得尚好,只是左臂许久未曾正常使力,恢复起来仍须耐心。
起先抬手至肩便有些紧,府医让他循序活动,不可一时心急。后来能够做些轻缓的动作,他又想去院中看护卫操练。
宜筠那日恰好经过,看见他停在廊边,便问:“只是看?”
裴叙珩回头。
“只是看。”
她将目光移向一旁的秦朔。
秦朔答得很稳:“王爷尚未动兵刃。”
宜筠这才点头,走到裴叙珩身旁站了一会儿。
风从院里吹来,她披风领边微动。裴叙珩看了一眼,伸手替她将领口拢住。
她掌心已不必包布,碰到他的手时,便顺势握了一下。
站在近处的秦朔低头整理护腕,等前头有人来问事,才上前回话。
有些变化就是这样一点点发生的。
宜筠仍会叫王爷,尤其有旁人在时;独处久了,名字也渐渐叫得顺口。偶尔裴叙珩伏案看文书,她过来放下一盏温水,他会抬头说明还有多少,叫她先做自己的事,不必一直等。
到了说好的时辰,他便把文书收住。
宜筠有时正在看书,被唤起头来,还会笑他:
“我又没催。”
“先告诉你。”
于是她放下书,两人一道用饭,或者只在窗边坐一会儿。
吻也不再只留在陆家那一晚。
有时是她俯身看他手中的纸,读完正要起身,他轻轻留住她;有时她说着话,见他望着自己,便先红了耳根,又没有躲。
亲近之后,仍是那些寻常日子。
炭火要添,药要换,晚饭若迟了,小翠便来问一句。宜筠开始觉得,喜欢一个人,并不总是石沿上那样惊心动魄。
也可以是门帘一响,她知道是谁回来了,便愿意把手里的书先放下。
周家议亲的事,也在这段时日里慢慢备妥。
周砚骁回京后,先向母亲说了心意,又给仍在原驻地守边的父亲写信。信里将顾家的情形、两人如何相识相处,以及自己如今的打算说清,没有只写一句想娶哪家姑娘便了事。
周夫人林静仪看他把信封好,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些年给家里写信,若有这一回一半仔细,我也能少问几遍。”
周砚骁抬眼笑道:“军中有些事不便多写,总不能把今日吃了什么、明日走几里,也一件件报给您。”
“谁要看你走几里?”
周夫人将手里的针线放下。
“是问你伤没伤,冷不冷,缺什么。你倒好,一封信前头几句问安,后头一句诸事皆好,夹在中间的不是天气便是旁人的事。”
周砚骁听着,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说过裴叙珩的话,难得没有立即接上。
周夫人看见他这副神情,笑了一下,随后才认真问:
“顾姑娘自己可愿意?”
“愿意。我们已经当面说清楚了。”
“她父母知道多少?”
“知道我这段日子照应她,也知道两家有往来。正式求娶的话,尚未由长辈登门说。”
周夫人点头。
“那便不能急着把礼物堆过去,先请人传意,问过顾家的意思。”
她说完,看着儿子,神色更郑重些。
“还有一件事,我须问清。顾姑娘救过你,受了不轻的伤,你心里感激、愧疚,都是应当的。可婚事是一辈子的事,你得分得明白。”
周砚骁坐直了些。
“母亲,我想娶她,早在她受伤之前便有这个念头。只是当时自己还没说透。”
他停了片刻,继续道:“她待人热心,行事有自己的主意,想到什么也肯说。我同她在一处,常觉得时辰过得快,明明来之前只想坐片刻,走时却又觉得还有话没讲完。”
周夫人听着,目光渐渐柔和。
“这些话,同顾姑娘说过?”
“说过。”
“日后军务不能由你随意定,也说过?”
周砚骁点头。
“能先知道的,会尽早告诉她。不能定的,我也不会许她永远不离京。只是家里的安排、她的意愿,总得认真放在心上,不能一句军令便把什么都省了。”
周夫人望着儿子,过了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才是该想的。”
她同丈夫多年聚少离多,后来儿子也往军中去,对这些难处再熟悉不过。顾家疼女儿,问得多些,才是应有之意。
周砚骁见母亲神情松了,也笑起来。
“那登门的事,还得劳您费心。”
“这会儿想起我来了?”
周夫人拿起茶盏,慢悠悠看他一眼。
“你从前回京,问三句才知道明日要去哪儿。这回倒好,哪日上门、带什么礼,先替我想了一半。”
周砚骁笑着认了。
“这件事,确实想早些定下。”
周父的回信送到时,上京已经下过一回薄霜。
信中赞同儿子郑重求娶,也说自己远在边关,京中诸事由夫人斟酌办理。他另写了几句给儿子,嘱咐既已认定,便须把人放在心上,不可仗着姑娘喜欢自己,便轻看许诺。
周砚骁看过,将信收好。
周夫人随后请一位与顾家相熟的长辈先去传意。顾家愿意接谈,才择了日子,正式登门。
那日周砚骁起得比平时早。
衣裳换过一件,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又觉得颜色太沉。换到第二件,外头侍从来问车马是否可以备,他才停了手。
周夫人经过门前,望见里面的动静,笑着道:“平日上朝也没见你这样挑。穿得齐整便是,又不是去同旁人比衣裳。”
周砚骁回身。
“总不好太随意。”
“这倒知道了。”
周夫人替他看过领边,见无不妥,才叫人出发。
顾家门前已经有人候着。
礼物按礼交验,来客引入前厅。顾父顾母一同迎候,双方见礼入座,茶水奉上,先问候过彼此家中长辈,再将话题慢慢转到正事。
周夫人开口说得清楚,既说明儿子的心意,也说明夫妇二人已商议,愿依礼求娶顾家姑娘。
顾母听着,目光在周砚骁身上停了一瞬。
那段临汀相处,她听女儿说过一些,也收到过姐姐的信。谁来得勤,谁记得换药时辰,谁临走还要问一句夜里如何,都不是一句客套能做出来的。
可看见归看见,女儿往后的日子,仍须当面问清楚。
顾父先道:“将军的心意,我们并非全然不知。庭芜自小被家里疼着,性子直,有时说话快,未必处处周全。我们做父母的,自然盼她得人珍重,也盼两个人能把往后的难处想在前头。”
周砚骁认真听着。
顾父接着问起军中差事。
周砚骁如实说明,自己眼下留京交差,后续是否出征,要看朝廷调遣,不能提前许定。
“军令何时来,晚辈无法做主。但能知道的,会尽早同顾姑娘说清;家中该作的安排,也不会等到临行才匆忙留下。”
顾父问:“若离京久,她如何安顿?”
“先问她的意思,再同家中长辈商议。她若留京,来往顾家不会受限;若将来情形允许同行,也须看住处与途中是否稳妥,不能只图两人在一处,叫她跟着受无谓的险。”
顾母听到这里,缓缓点头。
周夫人也接过话。
“我与他父亲这些年,多在边关往来,明白其中难处。顾姑娘若嫁进来,家中起居不会一上来便全压给她,原有经办的人仍各尽其责。她想学着管,我陪着慢慢理;她有自己的事,也尽可商量。”
她说得坦诚,没将日子描绘成全无风雨的模样。
顾母神情松了些,又问起女儿的伤。
“眼下虽能走动,肩背终究还没养足。婚事若往下议,我们还是想让她先把身体养好,不急着赶时辰。”
周砚骁立即道:“应当如此。礼可以按次第准备,她的伤须先养妥。”
周夫人也道:“这个自然。我们今日登门,是郑重说明心意,并非来催姑娘赶着出阁。”
几人说到这里,话便渐渐有了温度。
顾父又问过两件家中安排,周砚骁答得具体,遇到尚须与母亲商定的地方,也直说回去斟酌,不一口应得漂亮。
周夫人听着,偶尔补充。
这场问亲,比周砚骁来之前想的更长,却也更实在。
他知道眼前这对父母在慎重地看自己。
他们要交出的,是疼了许多年的女儿。
顾庭芜在后头等得坐不住。
丫鬟替她将茶续了两回,她每回都说不急,耳朵却始终留意外头脚步。
母亲进来时,她立即抬头。
“说完了?”
顾母看她一眼,先在旁边坐下。
“你父亲还在前头陪着。娘来问你一句正经话,前些日子也说过,如今他们正式登门,你若还有顾虑,尽可告诉我。”
顾庭芜的手慢慢落回膝上。
她看着母亲。
“没有。”
顾母望了她片刻。
“是真的愿意?”
“真的。”
她答得很清楚,脸却一点点热起来。
顾母看见,忍不住笑了,又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发。
“那便好。你愿意,我们也看得见他的心意,事情便能往下议。但你如今有伤,凡事先顾身体,别因自己高兴,就急着催日子。”
顾庭芜立刻道:“我哪里催了。”
“娘还没说是谁,你便急着答。”
她被说得没了话,只好低头。
稍后由母亲陪着去前厅见礼时,她反倒比往日安静。
周夫人见过她,先问伤势,再说近来天冷,出门要顾着肩背。顾庭芜一一回答,态度大方,只在目光碰到周砚骁时,停得比平日短些。
周砚骁坐在侧下,也看着她。
往日两人独处,他能把许多话说得明白,如今当着两边长辈,她只是站在眼前,便叫他觉得这一日比此前任何一次相见都更郑重。
顾父向女儿问过意愿。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没有迟疑。
“女儿愿意。”
周砚骁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下来。
顾母看在眼里,唇边也有了笑意。
随后便是两家继续商议后续礼节,先将该备的东西、该问的事项逐一说定,具体时日再择,不急着当日全定下来。
顾庭芜坐了一阵,肩背有些酸。
周砚骁刚留意她换了个姿势,周夫人已先开口,让她回屋歇着,不必为陪客勉强。
顾母也扶住她。
她起身行礼,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骁正望着她。
这一次,她没急着躲,唇边轻轻弯了一下。
他也笑了。
前头那些认真问过、郑重答过的话,终于将两个人私下的约定,带到了长辈面前。
送到王府的信,是第二日来的。
宜筠原本以为表姐不过说几句议亲的结果,拆开一看,却写了满满两页。
前头说周夫人待她和气,父亲问得比自己预想的周全,周砚骁答得也好。后头又写,自己在屋里等了许久,预备过几句话,真到了前厅,反倒忘得只剩一句愿意。
宜筠读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裴叙珩抬头。
“顾姑娘来信?”
她点头,把信折了一半。
“周家昨日登门,已经说定后续按礼办。表姐前些日子还怕周将军答不好,如今才发现,最紧张的是自己。”
裴叙珩眼底有了笑意。
“砚骁也未必从容。”
“你怎么知道?”
“前两日来府里,同我说过几处安排。走到门前,又折回来问了一遍。”
宜筠听得笑起来。
“他问你?”
“问长辈若有顾虑,怎样说更合适。”
“那你怎样答?”
裴叙珩看着她。
“让他照实说。顾姑娘的父母想知道的,是日后会怎样待她,不是临时背几句好听的话。”
宜筠慢慢点头。
“这倒是。”
她将信收好,叫小翠备纸,准备给表姐回一封。写到末尾,想起对方先前打趣自己的那些话,便也不肯放过这一回,问顾那句“愿意”是不是练过许多遍,才说得这样利落。
写完,她自己先笑。
裴叙珩见她将纸遮住,便问:“写了什么?”
“姐妹之间的话,王爷也要看?”
话出口,她看见他眉梢微动,自己先停了一下。
屋里没有旁人。
宜筠抿唇笑着改口:“叙珩,这个不能给你看。”
他便也笑了。
“那便不看。”
又过数日,宫中送来岁末礼仪的初步安排。
春节宫宴与皇室家宴的日子,各有相关经办人来问。府中要预备的衣裳、礼物与往来,也渐渐列上清单。
方嬷嬷来回话时,宜筠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年节两个字,她抬起头,一时竟有些恍惚。
原来已经要过年了。
她来到这里时,先是病榻与陌生的人,后来是出门、议亲、成婚,再后来一路去了临汀。许多事挤在记忆里,回头看才发现,竟已走过这样长的一段时日。
方嬷嬷问起府中除夕的安排,宜筠没有立即答,只说等同裴叙珩商量过,再定。
晚间用饭后,她把清单拿给他看。
宫宴、家宴、亲友往来,纸上写得细。裴叙珩看过,问她有没有想添的安排。
宜筠指尖停在除夕那一行。
“我想回家陪父亲母亲吃顿饭。”
她顿了一下,又补道:“若宫里那日有事,便另寻时辰也行。我先问问。”
裴叙珩看着她,稍作思量。
“宫中日程核清,若除夕晚间无须入宫,便一道回陆家。”
宜筠抬眼。
“一道去?”
“你想陪岳父岳母守岁,我也去。”
他说得自然。
宜筠看了他片刻,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那我娘又要早早晒被子了。”
裴叙珩也笑。
“由她备着。这回提前告诉她,不必只借一顿饭留人。”
宜筠低头,把那张清单慢慢抚平。
窗外夜色深了,屋里炭火轻轻一响。她想起母亲端来满桌饭菜的样子,想起父亲明明也盼着,却总在旁边说一句不必忙。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除夕。
如今连那一夜要在哪里过、同谁坐在一处,都开始有了可以期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