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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旧居 说是回来吃 ...

  •   陆母原本是在屋里等的。

      茶已经换过一回,廊下也收拾得齐整。她坐了一阵,听见前头有脚步声,便起身去看;发现只是管事回来禀事,又转身问厨房,汤是否还温着。

      陆父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才过了约定的时辰,哪有这样快。你坐着歇一会儿,车到了,自会有人来报。”

      “我又没催。”

      陆母说着,伸手把桌边一只茶盏挪正。

      陆父看了看那只已经被挪过两回的茶盏,没再说话。

      等门房真正来报,她比谁都先站起来。

      宜筠下车时,抬头便看见母亲站在廊下。

      那一瞬,她原先在路上想好的许多话都忘了,只笑着唤了一声:“娘。”

      陆母快步迎过来,先握住她的手,碰到掌心薄布,力道又立刻松了。

      “让我看看。”

      她将女儿的手托起来,低头看了片刻,又望向那张比离家时清瘦些的脸。

      “信里说已经好些,我想着路上养了这些日子,总该差不多了,怎么还包着?”

      “手掌日日要用,大夫怕蹭着,所以留了一层。你看,手指都能动。”

      宜筠轻轻屈伸给她看。

      陆母仍皱着眉:“能动归能动,别为了给我看,又牵着。”

      宜筠便乖乖停下,往母亲身边挨了些。

      陆父在旁迎裴叙珩入门,见女儿还站在风里,便道:“先进屋。你母亲预备了半日的话,站在这里,也不是一时说得完的。”

      “哪有半日的话。”

      陆母说完,自己也笑了,扶住宜筠的手臂,带她往里走。

      裴叙珩在后头看着,目光落在宜筠含笑的侧脸上。

      她走得比平时慢,却一直同母亲说话。说早饭用过了,说府医昨夜又看过,说车来得稳,腿上并不难受。那些在旁人面前略作交代便能过去的琐事,到了母亲这里,一件也少不得。

      陆父让人将前厅的靠枕摆妥,待裴叙珩坐下,才问:“王爷一路过来,可还舒适?”

      “路程不远,劳岳父费心。”

      “哪里的话。伤在肩臂,最怕坐着不觉,起身才知牵扯。王爷若觉得这里不合适,只管说,家中东西虽不多,换个枕头、挪把椅子,总还办得到。”

      他语气恭谨,后半句却带着家常的宽和。

      裴叙珩点头,往后稍靠了一些。

      陆父见他坐稳,才将温茶往近处推。

      这边才坐下,陆母已经开口:“我带宜筠去后头看看,王爷先同她父亲说会儿话。屋子收拾过,叫她歇歇腿。”

      宜筠望了一眼裴叙珩。

      他正看过来,神色温和。

      “去吧。”

      她这才跟着母亲进了后院。

      院里的树落了不少叶子。

      枝梢疏疏伸在窗前,日光穿过枝间,照进屋里,落在已经晒得松软的被褥上。窗下的小几擦得干净,柜门旁原先挂着的香囊也换了一个。

      宜筠走到门口,脚步慢下来。

      刚来到这里时,她曾在这间屋里醒过许多回。每次睁眼,看见帐顶与窗棂,都要重新想一遍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后来渐渐熟了。

      小翠走路的声音,母亲进门前轻轻的一句问话,院里早起扫地的动静,一样样都有了分辨。

      如今再回来,那股熟悉竟比她预想的更深。

      陆母拉她坐到榻边。

      “先把腿放舒服些。方才进门我就瞧着,你左脚迈得小些,是不是走多了仍疼?”

      宜筠点头。

      “腿侧撞青了一片,如今消了不少,就是坐久了发酸。大夫让慢慢活动,不能一下走太多。”

      她知道母亲要看,便让小翠合好门,略揭起衣料,将伤处露给母亲瞧。

      青紫已经转淡,有些地方泛着黄,膝头的擦伤也在愈合。

      陆母看着,眉头紧紧蹙起,半晌才轻轻摸了摸旁边未伤的地方。

      “摔得这样重,信里还说只是撞了一下。”

      宜筠握住她的手。

      “那时候看着是吓人些,如今当真好多了。要是还像刚受伤那几日,大夫哪里肯放我坐这样久的车。”

      陆母抬眼看她。

      宜筠放软声音,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惦记,所以这回都同你说。夜里偶尔会酸,掌心碰到硬东西也疼,可吃饭、走动都渐渐好了,药也按时用着。”

      陆母听完,终于点头。

      她让女儿将衣裳放好,自己坐在旁边,手却仍没松。

      “娘在家里等信,最怕你为了叫家里放心,凡事只说好。你父亲劝我,王爷身边自有人照应,可有人照应是一回事,看不见你又是另一回事。”

      宜筠听得心里发软,肩轻轻挨过去。

      “如今看见了。”

      “看见了,还想多看两眼。”

      母亲说得坦然,宜筠反倒鼻间一酸。

      她低头笑了笑,将那点情绪压下去,问起家里近来的事。陆母便说院中的树今年落叶早,父亲新得了一本书,晚上常看得忘了时辰,厨房的婆子还念着姑娘爱吃的几样菜。

      说了一阵,母亲才将话慢慢转回来。

      “在府里,可还住得惯?”

      宜筠抬头。

      “住得惯。”

      “不是问吃穿。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同王爷朝夕相处,比先前更熟些了吧?”

      这句话问得温和,宜筠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望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道:“是熟些了。他如今有事会同我说,返程的安排也问过我的意思。我说想陪表姐慢些走,他便让人照着伤势定路程,没有催。”

      陆母安静听着。

      “我有时候也会同他生气。”

      宜筠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些。

      陆母看她一眼,反而没露出惊讶,只问:“为什么生气?”

      “他伤着,却总觉得不必多说,我看见血都流成那样了,他还说无妨。”

      陆母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惯于撑着,不愿让旁人担心。”

      “后来我同他说清楚了。他如今肯告诉我哪里疼,也肯歇。”

      宜筠说着,抬起眼,神情比方才明亮了些。

      陆母看着女儿,心里许多没说出口的担忧,终于慢慢放下一点。

      她没有追问两人私下的细节,只替宜筠理好领边,笑道:“能好好说话,便好。你也别只闷在心里,想什么说清楚些,旁人才能懂。”

      宜筠点头。

      这句话,她近来已经听过几回。

      可从母亲口中听见,仍觉得暖。

      前厅里,陆父与裴叙珩说起了冬前修缮。

      陆父在营缮清吏司办事,近来经手的多是入冬前要核清的工程。他说起一处屋面修补,先讲原先勘验的难处,随后又提到工匠报来的用料与实际损坏位置对不上,须重新去看。

      “有时倒也不是谁存心虚报,只是前头看得粗。纸上写换几根木头,到了屋里,牵连的地方比原先想得多,硬按旧数做,做完还得返工。”

      裴叙珩听得认真。

      “实处确须多看。”

      陆父点头,见他愿意听,话便说得更细些。

      这些事情与朝堂大局相去甚远,却是他每日真正经手的差事。哪一处工料须留余量,哪一处不能只听管事口述,说到熟悉的地方,他语气也自然起来。

      裴叙珩听过一阵,提起宜筠在临汀见过的一户人家。

      做针线的妇人将柜子放在窗边,挡住了光,乍一看似乎挪开即可。可柜中布料要防潮,另一边又挡门,一件家具,牵着一家人的吃住与做活。

      陆父听得笑起来。

      “她回来若提这些,怕是又要同我说上半日。”

      “她看得认真。”裴叙珩道,“问过之后,若知道自己原先想得浅,也肯改。不是一定要叫旁人照她的意思办。”

      陆父端茶的动作慢了些。

      女婿这几句话说得具体,显然不是当着长辈的面随口夸一句。

      “她近来确实爱琢磨这些。”陆父道,“有时一件事没想明白,饭都吃得慢。做父亲的,自然盼她有自己愿意做的事,只是也怕她把什么都揽在心上,久了累。”

      裴叙珩看向后院的方向。

      “这一点,往后会提醒她。”

      陆父点点头,正要再说,外头来人禀报可以用饭了。

      他起身时,又看了一眼裴叙珩的左臂。

      “慢些,不急。家中用饭,等一等无妨。”

      桌上的菜比宜筠预想的还多。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眼,便转向母亲。

      “不是说不必多备么?”

      陆母答得自然:“哪里多了?都是家常的。”

      宜筠看了看炖得软烂的肉,又看了看鱼羹、蒸蛋与几样细切的小菜,最后目光落到那碟自己在信里提过的吃食上。

      她抬眼望向父亲。

      陆父咳了一声。

      “已经减过两样了。”

      陆母立刻看他:“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个做什么。你自己方才不也问汤够不够?”

      宜筠忍不住笑出声。

      裴叙珩在旁边听着,唇边也有了笑意。

      几人落座,陆母先替女儿夹了一点菜,又问裴叙珩口味是否合适。得知合适,她才安稳些,却仍时时留意他左臂的位置。

      陆父见状,轻声提醒:“让王爷先吃两口,你这一句接一句,哪里答得过来。”

      陆母自己也笑。

      “是我问得多了。”

      裴叙珩道:“岳母不必拘着。府医所忌的已让人说过,其余皆可,今日这些很合适。”

      他答得认真,陆母听着也舒心。

      饭间,话题渐渐从伤势转到路上。

      宜筠说起顾庭芜从许家带了许多东西,姨母怕她途中吃不惯,匣子装了一个又一个。陆母听得笑,说自己若在,也未必少装。

      “这我信。”宜筠道,“来时不就装了许多?箱子掀开,底下还藏着一包针线,小翠在路上翻出来,连缺的颜色都有。”

      “那当然。出门衣裳刮破了,难道处处寻人去补?”

      陆母说完,又看向小翠。

      “可用上了?”

      小翠在旁应:“用上了。后来王妃从一位妇人那里学着看收针,奴婢还拿那包线试过。”

      陆父闻言,有些好奇。

      宜筠便把余三娘的事讲给他们听,先说那只沉凳子如何追着日头挪,又讲窗边柜子看着碍事,实际上是为了防潮。

      “我原还想着换个位置,后来听她一说,才知道几处都试过了。真住在那里的人,比我想得周全。”

      陆父听着,点头道:“能问到这些,就不算白去。怕的便是只看一眼,觉得自己已全明白。”

      裴叙珩在旁接道:“她那日回来,说这件事说了许久,后来饭都凉了些。”

      宜筠转头看他。

      “也没有许久。”

      “汤换过一回。”

      陆父笑起来。

      “这倒像她。前些时候拿着图问我,也是一问便忘了旁的。”

      宜筠被两个人说得无从辩起,只好低头夹菜。

      陆母看着女儿略带窘意的样子,又看见裴叙珩将她手边稍远的碟子移近,心里渐渐踏实。

      一顿饭吃得比平日久。

      没有人急着谈什么大事。陆父说起衙门一位同僚将两份图放反,自己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奇怪;陆母说家里养的一盆花,照着人教的法子养了许久,偏到不怎么管的时候才冒新芽。

      宜筠听得有趣,接一句问一句。

      裴叙珩也会答,会听到陆父解释细处后再问一句。早先那种客气地坐着、只等长辈询问的距离,慢慢淡了。

      等撤席时,宜筠看见父亲茶盏空了,顺手要去提壶。

      裴叙珩先叫住她,让旁边的人添茶。

      陆父也道:“你那手先省着用,回家来还怕没人给我倒水?”

      宜筠看看他们,只好收回手。

      “知道了。”

      这一句惹得母亲又笑。

      午后,两人分别歇了一阵。

      宜筠醒来时,窗上的日影已经挪过半扇。母亲就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一件尚未收尾的夹衣,同小翠低声说话。

      见女儿出来,陆母立刻放下针线,问睡得好不好。

      宜筠应好,挨着她坐下,看那件衣裳。

      “给谁做的?”

      “你父亲。袖口磨了,给他另做一件。”

      “不是才做过?”

      “那件他说穿着舒适,见天都穿,哪经得住。”

      母亲嘴上说着,手下却把领边抚得很平。

      宜筠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衣料。厚薄正好,内里细软,母亲显然挑得用心。

      她陪着说了许久的闲话,直到外头起了风,枝条轻轻拍在窗上,才抬头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

      陆母立即道:“那正好,晚饭也快备了。”

      宜筠看她。

      母亲神色十分自然。

      “屋里都备好了,你们身上有伤,何苦这时候再折腾一回。住一夜,明日用过早饭再走。”

      恰在这时,陆父与裴叙珩从前头过来。

      陆母便将留宿的话再说了一遍。

      宜筠看向裴叙珩。

      他已应道:“那便叨扰岳父岳母一晚。”

      “自家人,说什么叨扰。”

      陆母话音一落,转身便叫人去添热水、换暖炉,又叮嘱晚饭不必太迟,伤者夜里还要用药。

      安排得比方才更利落。

      陆父站在门边,看了妻子一眼,笑道:“你那间屋子,前后不知收拾过几回。若今日只吃顿饭便走,倒真白晒那些被褥了。”

      陆母回过头。

      “谁说白晒?屋子空着,也该收拾。”

      宜筠倚着门框笑。

      裴叙珩看见她眼里的欢喜,心里也跟着松下来。

      晚饭比午间清淡些,吃过又坐了一阵,陆母才送两人回宜筠旧屋。

      屋里主榻铺好,靠窗稍远处另有一张宽榻,也添了厚褥与软枕。两人依伤势分开歇息,夜里若需要照应,小翠与王府随行的人都在近处。

      陆母亲自看过灯与炭,确认屋里暖和,才叮嘱宜筠莫说话太晚。

      “明早想吃什么,叫人说一声。”

      “今日已经吃了许多,明早清粥便好。”

      “再配些旁的。”

      宜筠知道母亲不会只备清粥,笑着应下。

      等父母回房,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裴叙珩坐在榻边,由人替他褪去外衣。

      伤臂仍须小心,换好宽松的内袍,重新垫稳,才觉肩背舒适些。宜筠也洗漱过,将头发松松挽起,回到屋里时,手里多了一盏小灯。

      “这边亮些。”

      她将灯放到窗下小几上。

      裴叙珩看了看四周。

      白日进来时,母亲与丫鬟都在,许多东西只匆匆看过。此刻安静,屋里便渐渐显出主人的痕迹。

      窗下有书,柜旁挂着香囊,墙边一只矮凳的腿稍旧,凳面却磨得光滑。案角放着小小一只瓷盒,盒盖绘了几笔淡青的花叶。

      “那只盒子放什么?”

      宜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拿起来瞧了瞧。

      里面装着几段细绳与一两枚旧珠子。

      她笑道:“娘方才还提,说是早些年收下的,总舍不得丢。我醒来以后见过,后来一直放在这里,也没动。”

      裴叙珩点头。

      她将盒子放回原处,又走到窗边,指了指那张矮凳。

      “我刚病醒那阵,坐不住太久,小翠便把它搬到窗边,让我晒太阳。后来腿上有力气了,我总想出去,她又怕大夫责怪,跟在后头念了一路。”

      小翠正在外间收水,听见便隔着帘子道:“王妃那时候才好一点,奴婢自然要看着。”

      宜筠笑着应:“知道你有理。”

      门外脚步渐远。

      她在窗下停了一会儿,又回到裴叙珩身边坐下。

      “那时这里看着很陌生。”她低声道,“许多事都不知道,问一句,便怕下一句答不上来。小翠拿粥进来,我连该怎样同她说话,都得想一想。”

      裴叙珩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娘每日都来,父亲得空也来。问吃得怎样、夜里有没有不舒服,起先还带着小心,怕我受了惊。听多了,便渐渐觉得,至少在这间屋里,不必时时担心。”

      她说得慢,目光落到那张晒过太阳的床褥上。

      “他们总觉得我在外头会委屈。其实回来看看,知道这里有人等着,便已经很好了。”

      裴叙珩安静听着。

      宜筠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转头看他,见他目光认真,便又笑了一下。

      “今日我娘是不是问了许多?”

      “问得细。”

      “她越惦记,话便越多。我父亲嘴上说她,其实自己也一样,只是总要绕到别处问。”

      裴叙珩点头。

      “岳父午后问过我两回,坐着可还舒适。第二回换了个说法,问前厅的椅背是不是太直。”

      宜筠忍不住笑。

      “果然。”

      裴叙珩望着她,神情渐渐柔和。

      “今日这样坐着说话,很好。”

      她笑意稍停,抬眼看他。

      “你也喜欢?”

      “嗯。许多事不必急着说,也不必急着走,听他们讲些家里的事,便很好。”

      宜筠心口轻轻一暖。

      她原先还有一点担忧,怕他身份尊贵,在这样不大的宅子里住着不自在;也怕父亲母亲过分周到,反倒让他觉得拘束。

      如今听他这样说,那点担忧便散了。

      “那往后得空,咱们便常来。”

      裴叙珩应道:“好。”

      她看着他,唇边的笑慢慢柔下来。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宜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坐得很近。她的衣袖搭在他右臂旁,稍一动,便会碰到他的手。

      裴叙珩低头,将她的手指轻轻拢住。

      “掌心今日还疼么?”

      “只要不碰硬处,已经好多了。”

      她说着,将手摊开给他看。

      薄布只护着一处尚未完全长好的地方,其余新生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裴叙珩用指腹轻轻碰过她未伤的指侧,目光停了一瞬。

      宜筠看见他的神情,低声道:“已经快好了。”

      他抬起眼。

      她本来只是想让他放心,话说完,却忽然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

      屋里很静。

      她听见远处有人轻轻合门,随后连那点声音也没有了。灯芯烧着,偶尔发出极细的一响,光落在裴叙珩眉眼间,让平日显得清冷的轮廓柔和下来。

      他仍握着她的手。

      宜筠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碰到他的掌心,却没有退开。

      裴叙珩慢慢向她靠近。

      到很近时,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眼中。宜筠心跳得快,耳根也热起来,仍看着他,随后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右臂上。

      那一点回应很轻。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宜筠呼吸一顿。

      唇上是温热而陌生的触感,轻得让她几乎不敢动。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袖,随即又想起他伤着,指尖稍松,身体却仍留在原处。

      裴叙珩的右手护在她身侧,没有催,也没有将她拉得更近。

      那个吻短暂停了一瞬。

      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仍近。宜筠抬眼看他,眼里有些无措,也有难以掩住的欢喜。

      她轻轻唤了一声:“叙珩。”

      声音比平时低,落在近处,像一句只够他听见的话。

      裴叙珩应她,目光柔下来。

      她搭在他臂上的手没有松,反而慢慢靠近了一点。

      他再次低头。

      这一回,宜筠闭上眼,轻轻回应了他。她还不大懂该怎样做,只顺着那点温柔的触碰,慢慢放松自己。

      心跳仍快。

      可已经不想躲。

      等两人真正分开,她的脸颊已经热得厉害。手仍抓着他的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松开,又下意识看向他左肩。

      “碰着没有?”

      裴叙珩眼里浮起笑意。

      “没有。”

      她松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更热了。

      裴叙珩一直看着她。

      宜筠终于抬眼,轻声道:“你别总看我。”

      他停了片刻。

      “那看哪里?”

      她被问住。

      这话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又坐在眼前,难道还要叫他转头看窗子?

      宜筠望着他,最后自己先笑出来,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右肩前。

      “反正别这样看。”

      裴叙珩笑意更深,右手轻轻揽住她。

      “好。”

      他应了,却仍垂眼望着她发间那一点柔软的光。

      夜渐深,外头的小翠轻声问是否还需添水。

      宜筠立刻坐直。

      裴叙珩看见她的动作,眼底又有了一点笑。她察觉了,轻轻瞥他一眼,才朝外答已经够了,让人也早些歇。

      该用的药已经用过,伤臂还须重新安置。

      她叫人进来帮忙,自己站在旁边看,确认软枕托得稳,才将灯挪到夜间容易照见的地方。

      裴叙珩歇在宽榻上,她仍睡自己的床。

      两处离得不远,小翠在外间值着,若有事唤一声便能听见。

      宜筠躺下时,被褥里有很淡的晒过太阳的气味。

      她往枕上靠好,眼睛却一时闭不住。

      方才那个吻,总在她稍稍安静时重新浮上来。她想起他停下来等自己回应的目光,想起自己抓住衣袖的手,唇边便又不自觉弯起来。

      隔了一会儿,另一边传来他的声音。

      “宜筠。”

      她转过脸。

      “嗯?”

      “灯留着,可妨碍你睡?”

      她看了眼那盏小灯。

      “不会。夜里你若要起身,也看得清。”

      裴叙珩应了一声。

      屋里重新静下来。

      宜筠侧过身,避开腿上尚有酸痛的地方,透过半垂的帐子看见另一侧的身影。灯光很浅,他已经靠稳,左臂放得妥当,右手落在被面上。

      她又轻轻叫他。

      “叙珩。”

      他很快应了。

      “怎么了?”

      宜筠抿了抿唇,笑着道:“没什么,早些睡。”

      “你也是。”

      她终于闭上眼。

      院外父母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廊下有人轻轻走过,风在窗边绕了一阵,又渐渐停了。

      这间她曾经醒来后不知所措的屋子,如今暖得恰好。

      而隔着几步远,她叫一声,便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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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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