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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北归 白日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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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日,许夫人一直送到院门外。
她的腿已经能走,只是脚下仍不敢快,扶着丫鬟,一步步跟在顾庭芜身后。许绍安站在车旁,正让人把最后一只小匣放进车里。
顾庭芜看见,立刻停下。
“姨父,那又是什么?”
“路上用的。”
“方才那包也是路上用的,前头那盒还是路上用的。再装下去,我是不是得坐到车辕上?”
许绍安被她逗笑,拍了拍匣盖。
“几样干果,分着吃。你小时候来家里,临走少装一点,都要掀开篮子瞧。如今大了,倒嫌起沉来。”
顾庭芜还要再说,许夫人已经走到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
“那时多大,如今多大了,还拿小时候说她。”
话虽这样说,手却仍往领内探,确认里衣没有翻卷,才慢慢收回来。
顾庭芜看着姨母鬓边的碎发,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玩笑,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许夫人也望着她。
“到了路上,疼就说,别怕耽误旁人。你宜筠妹妹也伤着,你们两个都顾着自己些,有事叫丫鬟。回京后先好好养,旁的热闹一概不许急着去。”
顾庭芜点头。
“知道了。”
“给你母亲的信在那只蓝布包里,她近来腰上不舒服,叫她别为着接你,早早站在外头等。你父亲也是,想问什么,等进屋坐稳再问。”
“姨母在信里是不是已经写过了?”
“写过便不能再说?”
顾庭芜笑起来,左手轻轻挽住她。
“能。只是再说下去,日头都要替咱们赶路了。”
许夫人嗔她一眼,眼眶却有些发红。
这趟来,原是外甥女听说她腿伤,想来陪着住些日子。谁知住到后来,反倒是姑娘伤得动弹不得,日日靠着药与人照应。
“等你好全了,再来。”她轻声道,“下回姨母带你出门,多住几日,别又急匆匆走。”
顾庭芜握了握她的手。
“那说定了。到时候我若住得久,姨父可别嫌家里的干果不够吃。”
许绍安在旁应道:“尽管来,这点东西还能短了你?”
几个人正说着,周砚骁从车后绕过来。
他已看过车内支撑与铺垫,又同车夫交代了启程后缓行。到跟前,先向两位长辈行礼,才道:“车里已经妥当,时辰也还宽裕,夫人不必着急。”
许夫人转向他,神情郑重。
“这些日子,多亏将军照应。我们做长辈的看在眼里,心里都记着。庭芜性子直,有时一高兴便忘了轻重,路上还请将军多提醒她。”
周砚骁答得温和:“您放心,途中歇脚都已安排。肩背若不舒服,便停下来缓一缓,不会赶路。到了京中,也会先让人送信到顾家,免得府上久候。”
顾庭芜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等周砚骁转过头,两人目光相碰,她才轻轻抿了一下唇。
他伸手扶她上车时,动作比寻常慢。顾庭芜左手搭上去,借着力稳稳踏过脚凳,坐定后又回身掀起帘角。
许夫人仍站在门前。
“回去记得来信。”
“记着呢。姨母也别再站了,先回去坐着。”
顾庭芜说完,又看向许绍安。
“姨父替我看着些。”
许绍安连声应好。
车轮缓缓转动,院门一点点退到后头。顾庭芜仍掀着帘子,直到许夫人被丫鬟扶着转身,才慢慢将手放下。
周砚骁骑马行在车侧,听见里面安静下来,俯身问了一句:“靠着可舒服?”
她应道:“舒服。”
过了一会儿,又补道:“就是东西确实多。”
周砚骁笑了。
“到了前头分一分,不让你坐车辕。”
车里终于又传出一点笑声。
两队车马在城外会合。
宜筠先掀开帘子,看见顾庭芜也朝这边望,便扬了扬手中的小纸包。
“姨母也给我送了一份。”
顾庭芜看清,顿时道:“原来真是分着吃的。我还以为只有我得带这一大车。”
两人隔着车窗说了几句,秦朔便来禀明可以启程。
周砚骁策马往前,重新看过沿途安排,随后车队缓缓驶出临汀。
宜筠没有立刻放下帘子。
城门旁有铺子刚卸门板,门前一只缺角的木桶盛着清水,伙计正往地上泼,压住早起车马扬起的尘。挑担的人从街口过来,走到路窄处,与推车的人各自让了半步。
再远一些,能看见仓栈高高的屋檐。
她来时也见过这些,只觉得哪一处都陌生,处处有想问、想看的东西。
如今真要走,目光掠过去,竟能想起不少人。
说针线的余三娘,拿着旧纸等工钱的方茂,还有先前领粮时,站在母亲身边的小姑娘。
裴叙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
“舍不得?”
宜筠想了想,才答:“有一点。来时觉得,这里有许多事等着弄明白,如今走了,才知道也只能做完其中一些。”
她把帘角放低些,回头看他。
“有些人不过见过一回,后头过得怎样,也不知道。”
裴叙珩靠着软垫,左臂安放稳妥。
“后续会有回报。补粮、伤者接返,都是要继续看的事。你若惦记哪一项,回京后也能问。”
宜筠点头。
“只是不能样样都问。”
“经办的人须各尽其责,你不必替他们日日挂着。”
他说着,目光移回她脸上。
“有些事你已认真看过,也说过。后头交给该办的人接着做,才走得下去。”
宜筠听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知道了。今日不把临汀都装进箱子里带走。”
“箱子本来也满了。”
她抬眼看他,正碰上他眼底一点很淡的笑意。
宜筠也笑,终于将车帘放下。
外头的街声渐渐远去。
离城后的道路宽了些,两旁田地露出收割后的茬口。车轮在平整处滚得缓稳,车厢里的水也只轻轻荡了两下。
她从手边取出一本书,翻开压平。
才读了几页,字便随着晃动有些跳,宜筠抬手按了按额角。
裴叙珩看见,道:“先收起来。想看,到了歇脚处再看。”
“我还以为这段路平,能多读一会儿。”
她合上书,夹好书签,往旁边放。
裴叙珩问:“顾姑娘看过的?”
“没有。这一本若还是到处哭,我就自己收着,不给她了,省得下次见面又拿这件事说我。”
她说完,忽然想到一个搁置许久的问题。
“对了,叙珩。”
他抬眼。
“你那团白色枪缨,后来到底洗干净没有?”
裴叙珩顿了顿。
那句问话仿佛从东津归途的车里,隔了这些日子,重新递到面前。
宜筠也意识到这一点,神情稍静。
不过他很快接了下去。
“没能洗回原样。”
“后来还用么?”
“用了些时候。师傅说,枪还能使,缨也没坏,不值得为颜色再换。”
宜筠想象了一下那团灰扑扑的白缨,忍不住笑。
“听着倒像会说的话。”
“砚骁见了,笑过一回,说我不会洗。”
“那他会?”
裴叙珩看着她,唇边微微一动。
“他以为自己会。”
宜筠立刻来了精神,往近处坐了些。
“然后呢?”
“他说河沙能搓干净,找来一盆水,要替我收拾。洗到最后,结缨的绳散了,两个人重新理了半日,才勉强扎回去。”
她终于笑出声。
“所以不只没洗白,还险些洗坏了?”
“嗯。”
“那他后来认了没有?”
“说枪缨旧,本就该换。”
宜筠笑得肩膀轻动,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原来周砚骁少年时便是这样,热心里带着几分自信,真惹出事,又能替自己寻个说法。
她看着裴叙珩,眼里的笑意慢慢柔下来。
“那日原本就想问,后来没来得及。”
车中静了一瞬。
裴叙珩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未伤的指侧。
宜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外面车夫低声招呼前头避开一小片碎石,车子略微放缓,又稳稳往前。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如今问着了。”
“以后想问什么,便问。”
她点点头。
这段话终于说完,不再停在那一声骤然逼近的箭响之前。
宜筠往他右侧靠近些,先看了看他的左臂,才把肩轻轻挨过去。
“这样碰着么?”
“没有。你腿放稳。”
她依言调整,找到舒服的位置,侧头靠住他。
裴叙珩右手仍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指侧轻轻停着。
车厢外,晨风掠过已经渐远的田野。
宜筠闭了会儿眼。
这次困意上来时,她没有急着睁开。
午间歇脚的地方,是一处提前借妥的院落。
车马停在外头,屋里已备好热水与饭菜。众人各自下车活动、歇息,顾庭芜的丫鬟扶着她慢慢走入厅中,先让她在带靠背的椅上坐稳。
周砚骁拿起一只薄垫,放在她身后。
“这里?”
“往左些。对,就这样。”
她靠下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坐久了才知道,能下车走两步也是好事。”
宜筠从另一边进来,听见便道:“你可别一舒服就多走,待会儿还要上车。”
顾庭芜看向她,目光在她舒展的眉眼上停了一下。
“我看你倒坐得挺好。”
宜筠知道她话里还有话,瞥了她一眼。
“我也想下车。”
顾庭芜抿唇笑,没有当着众人再往下打趣。
饭菜送上来,裴叙珩在宜筠身旁坐下。周砚骁还站着,同秦朔确认后半程的落脚处。顾庭芜等他把话说完,才叫他。
“先吃饭吧。这里又不是车上,你坐下也能说。”
周砚骁回过头。
“急什么,我还能饿着自己?”
“昨夜回来得晚的是谁?今早在院门口只喝了几口茶的又是谁?”
她说得快,列得也清楚。
宜筠低头抿住笑。
周砚骁望着顾庭芜,片刻后坐下。
“这几日记性倒越发好了。”
“别的未必记得,眼前看见的总不会忘。”
顾庭芜将一只空碗推过去。
周砚骁接了,先盛饭。
等大家都坐稳,宜筠想起车中那段旧事,便朝周砚骁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太有意味,周砚骁先开口问:“王妃可是有话要问?”
宜筠笑道:“听说周将军很会洗枪缨。”
周砚骁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立即转向裴叙珩。
“你又把那件事说出去了?”
裴叙珩夹了一点菜,神色平静。
“说到便提了。”
“你可提过,白色是你自己挑的?我当时便说,练武用这颜色,三日不到就看不出原样。你不听,后来洗不净,还来问我。”
“是你说我不会洗。”
“我见你泡了半日都不动手,自然以为你不会。”
顾庭芜已经听出些意思,忍着笑问:“那后来呢?周将军洗干净了?”
周砚骁望向她。
“洗是洗过了。那团缨旧,绳结本来就松。”
宜筠终于笑起来。
“果然是这个说法。”
裴叙珩抬眼补了一句:“新换的。”
周砚骁被堵住,半晌才道:“用了几回,也能松。”
顾庭芜笑得不敢太用力,一手扶着被垫好的腰侧,一手指了指桌上的水。
“你先喝一口,再想想还有什么缘由。”
周砚骁看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原本还要辩的两句,便也跟着散了。
“成,算我当年多管闲事。替人洗坏了一团缨,记到如今。”
“后来是我重新扎的。”裴叙珩道。
“我也递绳了。”
宜筠偏头看向裴叙珩,终于见他唇边也有了笑。
这一顿饭比近来哪一顿都热闹。
顾庭芜问周少年时还闯过什么祸,周便挑了几件不大丢脸的说;说着说着,裴叙珩补上被他略过的半句,事情便又换了一副模样。
宜筠听得有趣,偶尔追问细处。
他们原来不是从一开始便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也曾为一件小事赌气,为一回骑射输赢不服,为洗坏的枪缨各自记住不同的缘由。
那些旧事说出来,坐在眼前的人便也多了几分从前不曾见过的鲜活。
用过饭,各人歇了一阵,等大夫随行的医者看过伤处,才重新登车。
后半日的路比上午安静些。
顾庭芜睡了一觉,宜筠也没再看书。周砚骁与秦朔前后照应,车队赶在天黑前进了落脚的小镇。
投宿的院子事先已经安排好。
两间宽敞些的屋舍相邻,都能放下两张床榻。顾庭芜与宜筠住一间,身边的丫鬟在近处轮流照应;裴叙珩与周砚骁住另一间,秦朔安排外间与院门值守。
宜筠进屋,先看顾那张榻靠墙的一侧是否方便垫肩背,又叫人把热水放在两张榻之间,省得夜里取用来回走动。
顾庭芜见她忙,赶紧道:“你坐下说就行,别一回来又站半日。”
“我看看便坐。”
“方才大夫说的话,你转头也忘。”
宜筠被她堵得没法,只好在自己榻边坐下,笑道:“如今咱们两个,谁也别说谁。”
小翠与顾的丫鬟收拾床褥,屋里渐渐暖起来。
另一边,周砚骁看了看两张榻的位置,将自己的行李放到外侧。
“这一趟出来,白日替你跑腿,夜里还得听你差遣。回京之后,你可得容我清闲几日。”
裴叙珩坐下,右手解开外衣系带。
“谁拦过你清闲?”
周砚骁看着他,像是听见一句很难评说的话。
“前些日子公馆的灯亮到几更,你心里没数?”
裴叙珩淡淡道:“旁的事可缓,该登门的事,别误了。”
周砚骁手上一顿,随即笑起来。
“这倒不劳你催。我已经同庭芜说定,回京先向家中禀明。”
“她答应了?”
“答应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周砚骁眼里的笑意明显不同。
裴叙珩看了他片刻。
“你母亲知道多少?”
“从前只知道我与顾家有往来,还不知道我已同她说明心意。父亲在边关,须写信回禀,母亲那边,我亲自说。”
他将叠好的衣裳放稳,又道:“顾家父母还未正式听过我的意思,登门不能草率。我让人先备些合宜的礼,等回去问过母亲,再定日子。”
裴叙珩点头。
“这些由你母亲张罗,妥当。”
周砚骁看他一眼。
“你当初议亲,也这样坐着等长辈安排?”
“不同。”
“哪里不同?”
裴叙珩接过仆从递来的外衣,放到近旁。
“我先同王妃谈过。”
周砚骁笑了。
“我如今也谈过了。她让我说话别再留半句,我便尽量说全。”
裴叙珩闻言,眼神微动。
“那确实该记着。”
“你如今倒很懂这些。”
这句带着打趣,裴叙珩却没接,垂眼看了看自己左臂下的垫枕。
周砚骁顺着看去,便将玩笑暂时收住。
“先换衣裳吧。待会儿药送来,吃过再歇。”
他上前扶稳伤臂,让仆从慢慢将外衣褪下。瞧见肩侧仍包着的布,动作也自然轻了些。
晚饭之后,两间屋里的灯都留着。
顾庭芜靠在枕上,看宜筠将给家里捎带的小物件重新理好,忽然问:“你回去,姑母看见手上这些,怕是又得心疼。”
宜筠低头看掌心。
“所以信里写过了。只是写过也没用,我娘定要自己再看一遍。”
“我母亲也是。父亲大约还要坐在旁边问经过,我若说得轻,他又觉得我瞒着;说得细了,他又要担心。”
顾庭芜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宜筠将东西放下。
“那便让大夫先说伤势,再讲经过。如今人好好回去了,总比他们在家里只听信上几句强。”
顾庭芜点头。
说到回家,两人都静了一会儿。
随后顾又想起另一件事,目光慢慢落到被面上。
“周将军若来登门,我父亲大约也要问许多。”
宜筠看她一眼。
“那是自然。”
“他平日在外头倒会说话,见了长辈,会不会又只挑正经的答?我父亲若问起这一趟,难道还得从粮运讲到查账?”
宜筠终于笑出声。
“你父亲问的是他,你先让他答。总不能人还没进门,你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
顾庭芜抬眼。
“我只是想一想。”
“想得这样细,连他答不好哪一句都预备上了。”
顾庭芜被她说得脸热,索性道:“那也比到时候坐着干着急强。”
宜筠笑了一阵,才认真道:“周将军既已同你说定,便会好好准备。你也该信他些。再说你父亲母亲疼你,总要看明白他待你好不好,又不是只听几句漂亮话。”
顾庭芜听完,神色慢慢松下来。
“这倒是。”
她在枕上挪了一点,眉头随即轻蹙。
宜筠立即看见。
“肩背酸了?”
“坐久了,有些。”
宜筠叫丫鬟过来,扶稳她的身子,重新调整靠枕。她自己坐在近旁看,等顾舒服些,才让人把药端来。
药喝过,蜜饯也用过,两人各自洗漱,躺到自己的榻上。
顾庭芜隔着一点距离,问她:“你困不困?”
“有些。”
“那便睡。明日又要坐一日车。”
宜筠应了,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顾轻轻补道:“夜里腿疼,叫我一声。我醒着若听见,也能叫人。”
“你也一样。”
灯被撤去一盏,只留靠外侧的一点暖光。
小翠轻手轻脚将帘子放下,屋里渐渐静了。
裴叙珩那边,周砚骁已经铺好了自己的被褥。
他站在榻边抖开外衣,往屏风上一搭,转头看见裴叙珩还在调整靠枕。
“差多少?”
“背后薄些。”
周砚骁走过去,抽出一层软巾,又扶着他略往后靠。
“这样?”
“好些。”
药碗已经空了,水放在右侧,夜间可能用的东西也都摆妥。周砚骁又看过一遍,才回到自己那张榻边。
“夜里若疼,记得叫我。别等我睡醒,才发现你独自在那里坐了半宿。”
裴叙珩道:“这两日已比先前好些。只是一个姿势久了,肩背容易僵。”
“容易僵便叫人帮着换。你如今左手使不上力,右手再撑着起身,明日两边都难受。”
这几句话说得顺,像是已在心里放了许久。
裴叙珩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周砚骁坐到榻上,脱去外靴,听见这句,又抬头。
“别只应我。你从前练武伤着也这样,能忍便不说,非得叫人自己瞧见。”
裴叙珩沉默片刻。
“如今会说。”
周砚骁望着他,想起这几日宜筠问伤时的神情,唇边慢慢有了笑。
“看来有人说的话,比我管用。”
裴叙珩没否认。
周砚骁笑着躺下,过了一阵,又问:“你觉得顾家会不会嫌我回京待不长?”
“如实说。”
“我当然如实说。只是若日后再奉命出征,总不能让她事到临头才知道。”
裴叙珩望着帐顶。
“那便提前说明。能定的说清,不能定的,也别许得太满。”
周砚骁安静了一会儿。
“嗯。”
话到这里,渐渐止住。
屋外秦朔与值守的人低声交代过,脚步移向院门。远处偶尔有马匹轻轻踏地,随后又归于安静。
半夜,裴叙珩醒了一回。
左肩有些沉胀,背后的软垫随着睡眠滑低了一点。他睁眼看了片刻,试着将右手撑在榻边,想略微坐起。
衣料才擦过被面,另一张榻上便有了动静。
周砚骁翻身坐起来。
“怎么了?”
声音还带着初醒的低哑,人却已经下榻。
裴叙珩道:“肩后僵,想挪一挪。”
周砚骁取过衣裳披上,走到近前,先看伤处外层,确认没有渗血,才扶住他的背。
“往这边些,我把垫子抽出来。”
两人慢慢调整好,裴叙珩重新靠稳,眉间那点紧意终于散开。
周砚骁站在旁边看了看。
“就这么几步的地方,叫一声能费多少气力?方才若真撑起来,明早大夫又得问你做了什么。”
裴叙珩呼出口气。
“正要叫你。”
“倒是我醒得太快,没给你留机会。”
周砚骁说着,将水杯递过来。
裴叙珩喝了一口,右手握得不算稳,周便扶着杯底,等他喝完再放回去。
“还疼么?”
“胀意下去了,伤口有一点牵着。”
“那先这样躺。再不舒服就说,我今晚耳朵灵。”
裴叙珩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倦意中的笑。
“明日别骑着马打瞌睡。”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
周砚骁替他把被角放妥,回到榻边时,又朝灯看了一眼,留着没灭。
隔壁一直安静。
宜筠睡前说过,若这边夜里要叫大夫,须让她知道。如今只是换了靠法,裴叙珩便没有惊动她。
他听着周砚骁重新躺下,屋里渐渐恢复平稳的呼吸声,也慢慢闭上眼。
第二日还要继续北行。
这一夜,身旁有人,隔壁也有人。
那些要问的话、要办的事,都可以等到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