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明心 有些话,终 ...
-
宜筠哭得很安静。
最难受的那一阵过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头,恰好看见顾庭芜正望着自己。
“你别这样看我。”
声音还有些哑。
顾庭芜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怎样看你?我躺着,眼睛不往这里放,还能往哪里放?”
宜筠被她说得想笑,唇角动了动,眼里却又泛起一点潮意。
顾庭芜赶忙道:“好好好,不说了。你再哭,小翠进来看见,还当我欺负你。”
门外的小翠听见自己的名字,探头进来。
顾庭芜朝她示意:“添些温水。”
小翠看了看宜筠,端来一杯,轻轻放到她手边,随后又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
宜筠慢慢喝了两口水,嗓子舒服些,才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一点热气。
顾庭芜等她平复,问道:“这些话,你同王爷说过么?”
她摇头。
“只说了几句。”
“他不知道你这样怕?”
“当时应当看得出来。”宜筠顿了顿,“后来……我有些气他,不想多说。”
顾庭芜微微挑眉。
这倒有些出乎她意料。
宜筠看出她的疑问,将杯子放下,慢慢解释:“我知道他叫我松手,是怕我也掉下去。那地方确实危险,我不是不明白。”
她说着,低头看自己掌心外的薄布。
“可回到屋里以后,血流过那么多,肩上那么深一道伤,他又同我说无妨。我就觉得,他是不是以为人已经救上来、伤也包好了,那件事便能揭过去?”
顾庭芜没插话。
宜筠继续道:“我看见他头晕,看见他手上用不上力。有些时候,他眉头一动,我便想是不是又疼了。偏偏他总能说得轻,轻得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再问。”
“你怕问不出来?”
“嗯。”
她抬起头,眉心轻轻蹙着。
“后来我就不想同他说旁的话了。药该喝还是得喝,伤该看也得看,可一想起他说无妨,我心里便堵着。”
顾庭芜听完,过了一会儿才问:“这几日,他还这样说么?”
宜筠沉默片刻。
“少了。”
“怎样少了?”
“如今会告诉我哪里疼、哪里胀。回来之前,也先同我商量了,路上若坐得不舒服,便叫人停一停。”
她说到这里,神色稍缓。
“今日见韩大人……前些时候在东津见韩大人那回,他也提前告诉我,要说多久。后来坐得肩上难受,让人报信时,都一并说了。”
顾庭芜望着她,唇边浮出一点笑。
“那你其实都看见了。”
“我又不是故意装看不见。”
宜筠答得有些快,说完自己先停住。
顾庭芜握着她的手指,慢悠悠道:“我也没说你装。只是你如今肯同我说这样多,回去却只对他一句‘王爷早些歇’,他未必能猜得这么明白。”
宜筠垂眼。
屋外传来几声鸟叫,院里有人收起晾晒的衣物,竹竿轻轻碰在墙上。
顾庭芜看着她,忽然问:“我从前问过你,是不是喜欢王爷,你还记得么?”
宜筠的手指轻轻一动。
她记得。
那时许多事情还像隔着一层。
裴叙珩是她的丈夫,是与她议定婚事、给她留过退路的人。他待她宽和,愿意听她说一些与旁人不同的见闻,会在夜里替她留一盏灯,也会在出门时伸手给她。
她喜欢与他待在一处。
可喜欢到什么地步,是否值得把“以后”二字放进去,她总觉得尚不必急着分清。
反正人就在身边。
来日还长。
顾庭芜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也没有追着催,只道:“如今再问,你还要同我说,他待你好,所以你理应待他好么?”
宜筠慢慢抬起头。
眼角刚擦干,仍有些红。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这句话说出来,比她预想的轻。
却也比她预想的清楚。
顾庭芜没有笑她,只安静听着。
宜筠望向窗边,过了片刻,又道:“只是从前总觉得,还没到非要弄明白的时候。”
她以为自己能够从容些。
有过前一世的生活,知道一个人也能读书、做事,能够将许多委屈吞下去,等忙过眼前便不再想。来到这里,她有父母疼爱,有表姐相伴,成婚之后,也得了裴叙珩亲笔允诺的退路。
她一直觉得,自己握着那份退路,心里便能安稳。
可在石沿上,想到往后也许再见不到他,所有提前想好的从容都不见了。
她根本顾不上自己会怎样。
只想他上来。
“其实有些事,早就有了。”她低声说,“听见他回来,我会留意;用饭时若他说今日能一道吃,我也会高兴。去临汀之前,想看的地方很多,可想同他在一处,也是真的。”
顾庭芜轻轻点头。
宜筠将目光收回来,神色里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终于承认后的轻松。
“我以前总能替这些找个别的说法。”
“现在找不着了?”
宜筠看她一眼,终于笑了。
“找不着了。”
顾庭芜也笑,随后慢慢靠回枕上。
“找不着,便别找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你绕这样大的圈子。”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不过,有些话还是得同他说。我从前也觉得,只要自己多去几回,多同周将军说几句话,他总会明白的。可我不提旧事,他哪里知道我从小便记着?我不问,他又哪里知道,有些时候我等的根本不是一句路过。”
宜筠望向她。
顾庭芜耳根有些热,却仍坦然道:“想让他怎样待你,也得叫他知道。你不理他,他兴许知道你生气,可最难过的是哪一处,未必猜得对。”
宜筠慢慢点头。
她知道表姐说得有道理。
那些憋在心里的话,若始终只在自己胸口来回转,最后便只剩下一点越来越难解释的委屈。
“我回去同他说。”
顾庭芜看她片刻,故意问:“又只说几句?”
宜筠无奈地笑了。
“说清楚。”
“这还差不多。”
顾庭芜松开她的手,又朝小几上的点心示意。
“如今心里的事认过了,能不能替我把那碟子挪近些?你方才一哭,小翠将吃的都放到你那边,我看了半日,够不着。”
宜筠低头看见,忍不住笑出声。
她将碟子推过去,两个人各取了一小块。
窗外的日光又低了些。
公馆前院,周砚骁正在听一名管事说话。
这人姓罗,常替韩家核算外头产业的往来。前两日截下那笔财物时,几份凭记上都有他的押记,今日再问,他已不敢说只是偶尔传话。
只是问到丁魁领过的那笔银钱,他仍咬住一句。
“都是照程先生送来的数支,小人只管看数目,至于用去做什么,并不清楚。”
周砚骁将一本薄册翻到夹纸处。
“这笔比寻常护运多了数倍,账房不敢径支,送到你这里。你让人等,后来才准。”
罗管事低声道:“数大,自然须问。”
“问了谁?”
“程先生。”
“既只问程维谦,为何等到次日从官署后宅出来,才把准支的条子送回去?”
罗管事的肩背绷紧了。
周砚骁没有催,示意书吏把一份往来记录放到近前。
那是德裕行账房留下的杂记。
款项一时不能支出,丁魁的人催得急,账房怕两头责怪,便将何时送问、何时回准都记下来。字很小,夹在几笔货款之间,起先并不起眼。
可与管事出入官署的时辰相对,恰好接上。
“你说只问程维谦。”周砚骁道,“另一头的人说,程维谦当日让他直接候你的回话。两边都往你这里落,罗管事,总有一处须说清。”
罗管事盯着桌面,额头渐渐冒汗。
过了许久,他才道:“小人去了后宅,问过韩大人。”
“问的原话。”
“说这笔护运钱太多,旧账里没有这样一笔,是否仍按程先生所列支出。”
“韩秉章如何答?”
罗管事嘴唇动了动。
“小人记不大清……”
周砚骁看着他。
“记得多少,说多少。别添,也别换。”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纸页被轻轻压住的声音。
罗管事终于低下头。
“韩大人问,程先生可曾把事情同小人说明。小人说,只知是东津那一趟。”
“哪一趟?”
“王爷回临汀的车驾。”
书吏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写。
周砚骁坐直了些。
“继续。”
罗管事的声音已经发哑。
“韩大人说,就是这一趟。让小人照数支,前头领一半,事成再补余下的。还说……人走水路,走了便别再回来,后头的路费也从那里出。”
“当时还有谁在?”
“一个随侍在外头送茶。后面取印匣时,又有个人进去过。”
“姓名。”
罗管事一一报出。
周砚骁让人分头去核,随后又问那句“事成”的意思。
这一次,罗管事再也没法用寻常护运遮过去。
他说自己当时曾担心动的是摄政王车驾,事情败露,支银之人也脱不得身。韩秉章听见后,反问他如今这些账若逐一翻开,难道便能脱身。
随后,韩明确让他按程维谦的安排付钱,不必再问。
周砚骁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原先那些模糊的话,终于有了一处能够落地的直接证言。
但他仍没有立即将它写成最后结论。
供述逐句读回,罗管事确认之后落下押记。周让人将经手支款的账房、送条子的人分别带来,核对准支的数目、分付方式与领款日期。
丁魁先领一半。
余款等事后。
水路离开所需另付。
几处彼此独立的记录,与他所说相合。
连那张支款条子的折痕,都被送信的人认了出来——当时下着小雨,他放在油纸里夹了一路,入账时边角还湿着,账房嫌他弄脏了纸,曾说过一句。
这些琐碎的细节,原先谁也没当回事。
如今却将那笔钱从后宅、商行,一直连到了伏击者手中。
第二日午前,新的核验结果送到裴叙珩面前。
宜筠当时正在隔壁换药,小翠从前院回来,说周将军又带人来了,她便没有过去,只让人将温水送足。
前厅里,周砚骁将几份材料分开放好。
管事的直接供述是一份。
支款记录、往来时辰、传条经过另列一份。
送茶的随侍只听见前半段谈银钱,未听全后头的话;另一个进去取印匣的人,听见了韩让罗管事“照程先生说的办”,也记得当时案上摊着那张支款条。
这些各自写清,不混作人人都听见全部。
裴叙珩看完,目光停在“摄政王回临汀车驾”几个字上。
他知道对方为了什么下手。
真正见到指令如何传下、银钱怎么支出,那场发生在河弯的袭击,才终于从混乱的箭声与刀光,变成了一件可以逐层查明的事。
“丁魁那边,余款数目相合?”
“相合。”周砚骁道,“许进说过的撤离安排也对得上。罗管事与他们分开看守,此前未接触,几处细节是各自问出的。”
沈惟正将韩的申辩记录也取来。
裴叙珩看了一眼,道:“正式核问。让他逐项答,不必逼着当场认罪。答了什么、否认哪一项,都原样记下。”
周砚骁应下。
裴叙珩又将伤者名册拿到面前。
几名护卫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清楚。驾车的人也在其中,手臂还须养,往后能否照旧执缰,眼下尚不能说定。
他指尖在纸边停了片刻。
“这一项也附入。袭击所致伤损,查明多少,便列多少。”
沈惟正道:“臣会一并整理。”
韩秉章在候查官舍里见到了新的供述。
他看完,先问罗管事是否受过威逼,又问支款与伏击之间,是否只凭几个人互相攀供。
周砚骁答得明白:各人分开核问,支款、领银、行程与撤离的记录都有旁证;韩可以指出其中哪一项与事实不符,也可以说明那些钱另有何种用途。
韩沉默片刻,仍否认自己授意袭击。
他承认见过罗管事,承认准过一笔支出,却称当时所知是护运,不知底下人另有谋划。
沈惟正将这份答复记下,再问:既为护运,所护何货,何人押送,何处交收,为何只有分付银钱与事后离开的安排,却始终没有货物凭单。
韩要求查调原档。
“会查。”沈惟正道,“韩大人能指出的文号与经办之人,请一并列出。”
这场核问持续了许久。
没有拍案,也没有逼到人伏地求饶。
韩有自己的申辩,查办的人也有已经核实的事实。每一项留下,后面都可继续比照。
等周砚骁与沈惟正离开时,涉案人员、物证、文书以及尚需复核的细节,已经能列出一份完整清册。
赈粮如何少了。
假凭据怎样补成。
银钱去了哪里。
伏击由谁召集、谁传话、谁确认支出。
那些一度藏在仓栈往来与善后杂账里的事,终于各有了位置。
京中的回函在当日下午抵达。
随函带来的,是准予继续控制涉案人员、封存相关账物的正式指令。此前数次急报与所附证据,已陆续送达,朝廷另派官员接手查办,并安排临时署理地方事务之人前来。
文书中也问及摄政王伤势。
待交接妥当、身体允行,便返京休养。
裴叙珩看过,将公事部分交给沈惟正,另留下一张较短的信纸。
那上面的字,宜筠后来也看见了。
是皇帝亲笔写的。
前头还端端正正问案情,后头便问皇叔伤处是否已好,太后得知后如何挂念,又叮嘱路上不必急赶。
字迹比寻常文书稚嫩些,落笔却认真。
宜筠读完,轻轻将信放回去。
“京里也惦记着。”
裴叙珩道:“已经回信报过伤情,这一封再写详细些。”
她抬眼看他。
“别又只占两行。”
裴叙珩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回多写些。”
宜筠也弯了弯唇。
随后,接手人员的到达时日、交接所需与返京的初步安排逐一确认。真正长途启程,还要等大夫再看过伤势,顾庭芜也须一并评估,不能因公事已有着落便急着赶路。
但留在临汀的日子,终于有了尽头。
晚间,宜筠去看过顾庭芜才回来。
这一日两人没再说许多伤心事。顾听说可以开始等着返京,精神好了不少,拉着她问路上住处,问中途能否多歇,也问回去之后能不能先到陆家坐一会儿。
宜筠一一答了,直到暮色起来才离开。
进公馆时,前院灯火比前几夜少了些。
一些杂乱的文书已整理入匣,往来的人也各自有了明确去处。院中仍有人值守,却少了那种随时会传来急报的紧绷。
她走到裴叙珩屋前,帘子已经由人掀起。
他正坐在灯下,桌上留着饭菜。
“回来了?”
“嗯。”
“顾姑娘今日如何?”
“精神好,嫌药苦的力气也足。听说快能回京,已经问到半路上有没有好吃的了。”
裴叙珩听着,唇边稍缓。
“能惦记这些,便是好事。”
宜筠坐下,小翠替她盛饭。她在顾那里吃了些点心,这会儿不算很饿,却仍陪着用了小半碗。
裴叙珩见她眼下有些倦,问是不是去得太久。
宜筠放下筷子。
“今日倒还好。昨日同表姐说起遇险的事,哭了一阵,夜里也没睡得十分踏实。”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安静下来。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在他面前承认那一场惊惧还在。
裴叙珩抬眼望着她。
“为何不告诉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道:“怕说着说着,又同王爷生气。”
屋里的人陆续退下。
饭菜撤去,换上温水,门帘轻轻合拢。两个人坐在灯下,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几。
裴叙珩没有催她。
宜筠捧着杯子,等那点热意慢慢透到指尖,才继续道:“表姐问我,究竟气什么。我同她说了许多,后来才觉得,有些话其实该同你说。”
他应道:“你说,我听着。”
她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知道你叫我松手,是怕我也掉下去。那地方危险,我看得见。我不是非要你在那时候顾全我的心思,也知道有些事来不及商量。”
说到这里,嗓子仍有一点紧。
“可回到屋里之后,你还是什么都自己受着,我便不知道,你究竟把我放在哪里。”
裴叙珩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宜筠继续道:“我问你疼不疼,想听的不是一句让我安心的话。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疼,能不能帮上忙,若帮不上,至少也知道你为什么坐着不动、为什么脸色不好。”
她说得并不快,想到哪里,便停一下。
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几日,如今终于找到出口,反而不必再急着抢出来。
“若只要我安心,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那我同王爷之间,岂不是总隔着一层?”
话落,屋里静了很久。
裴叙珩看着她,右手缓缓离开杯沿。
他从前习惯了把能处置的事情先处置,把伤痛放在后头。父母过世以后,皇兄在时还有人替他问一句、管一句;后来皇兄也不在了,朝堂上有许多人看着他,皇帝年幼,皇嫂与皇姐各有难处。
他要拿出的是定得下来的主意,是事情能够安稳落地的结果。
疼不疼,往往是最不必先说的那一项。
这些年过来,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眼前的人一遍遍追问,问不到,便红着眼睛将话收回去。
裴叙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从前总觉得,把事情办妥,你便不必跟着忧心。伤既已包好,再说疼,也只是叫你多添一桩挂念。”
他停了停,目光没有避开。
“如今才知道,你已经在忧心。我再瞒着,只会叫你更难受。”
宜筠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接着道:“那日见你身下的土往外裂,我确实怕。我还能攀着石沿,便想让你先退开。那时候顾不上想,你看着我又是什么心情。”
她抿住唇。
裴叙珩右手伸过来,停在她手旁。
“后来你不肯多说话,我起先以为是累,也以为你惊着了,歇过便好。是我想得太浅。”
宜筠望着那只手。
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仍能看见几道清楚的痕迹。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慢慢搭过去。
“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裴叙珩轻轻握住她未伤的指侧。
“如今说了。”
她点头,眼睛又有些热,却不像前一日那样止不住。
“以后疼也好,累也好,若有事要我帮忙,都可以告诉我。我未必件件做得好,可总能学。别只觉得替我安排妥当,便什么都够了。”
“好。”
他答完,又添了一句。
“若我一时仍忘了,你提醒我。我会改。”
宜筠看着他。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把手收回去。
灯芯烧出一小点结花,光轻轻晃动。
宜筠想起他今日议事久,低声问:“王爷肩上还胀么?”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
她以为他又要说无妨,眉头才微微一动,便听见他道:“有些。等会儿换个靠法。”
她这才点头。
他却没有松手。
“只有你我在时,换个称呼,可好?”
宜筠的心轻轻一跳。
她当然知道他指什么。
这几日,他已会在独处时叫她宜筠。她听着渐渐熟悉,轮到自己,却总觉得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比“王爷”难上许多。
她低头看两人相握的手。
“叫惯了。”
“慢慢换。”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也很耐心。
宜筠半晌没说话。
窗外有人从远处走过,脚步停在院门外。屋里安静,连她轻轻吸气的声音都仿佛比平时清楚。
她终于抬起头。
“叙珩。”
裴叙珩看着她,过了一瞬才应。
“嗯。”
只是这一声,宜筠耳根便慢慢热起来。
他右手轻轻收拢,将她往近处带了些。她顺着坐近,先看了一眼他的左肩,才小心避开伤处,靠向右侧。
裴叙珩用未伤的手臂揽住她。
她额头抵在他肩前,听见衣料下平稳的呼吸,心里那些悬了许久的东西,终于一点点落下来。
这是她在那段石沿上拼命想留住的人。
如今好好坐着,会应她,会同她解释,也肯说自己哪里疼。
宜筠慢慢放松肩背。
裴叙珩低头,脸侧轻轻碰了碰她的发。
两人都没有再说许多话。
过了一会儿,她先抬头,认真问:“这样压着没有?”
他眼底浮出一点笑。
“没有。左边未碰着。”
她仍不放心,稍稍退开,确认垫枕还稳,才重新坐好。
裴叙珩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如今能多陪我坐一会儿了?”
宜筠抬眼。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她想起前几日,他每次叫住自己,她都只问是不是伤口又出了事。
她唇角动了动。
“坐一会儿可以,不能耽搁歇息。”
“听你的。”
她终于笑了。
夜深些,宜筠仍回隔壁睡。
伤口还需养,两个人都有不方便的地方,白日说开了话,也不必立刻将这些实际顾虑都抛下。
临走前,她叫人把裴叙珩臂下的软枕重新安妥,自己替他理了理右侧被角。
“明早我过来一道用饭。若醒得早,不必等我饿着,让人来叫一声便好。”
“好。”
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裴叙珩正望着她。
宜筠停了一瞬,才轻声道:“叙珩,早些睡。”
这一回,叫得比方才自然些。
他应道:“你也是。”
门帘落下,廊下灯火温暖。
小翠扶着她往隔壁走,见她唇边带着笑,便也跟着弯起眼睛。
“王妃今日瞧着精神好了些。”
宜筠看了她一眼。
“晚饭用得好。”
小翠忍着笑,点头称是。
回到屋里,宜筠洗漱过,慢慢躺下。腿侧放得妥当,双手也安稳搁在被面上。院中仍有护卫值守,远处偶尔传来低低的交接声。
她闭上眼,想起今日那句“我会改”。
又想起自己终于叫出口的名字。
窗纸上,一点灯影轻轻摇晃。
她这一次睡下时,心里惦记的是明早要同他一道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