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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归汀 这一回,要 ...

  •   东津公馆门前,车马在晨光里候着。

      秦朔从前院进来时,沈惟正正将临汀送到的最后两份核验记录收进匣中。匣内的纸按事项分好,封条另备,原件所在与取用经过也都记在册上。

      这一日,终于要回去了。

      前一日查出的东西,比最初从程维谦口中听见的更实。

      德裕行账上确有韩家曾垫付的银钱,但数目远不足后来收进的那几笔。超出的部分,被分作几次记入,恰与郑家仓栈售粮后收到的款项相接。

      经手的韩家管事认了几处凭记。

      他起先只说奉命核账,待拿出那笔未及运走的财物清单,又承认其中一部分原是要送往韩家别处产业,并非继续用于赈务。

      至于从旧档箱里截下的文书,也与陈复、程维谦所说渐渐相合。

      缺粮的复呈早已到过。

      催核的批记也在。

      后来补造的收讫,被夹回旧档,日期照着早先支销的日子填写,仿佛它从来就在里面。

      沈惟正合上册子,对秦朔道:“这些到临汀后须当面核封,别与寻常行李放在一处。”

      秦朔点头。

      “另有人照看。”

      他说完,又问后院是否已经备妥。

      沈惟正朝那边看了一眼。

      “方才大夫又去了。王妃让人把路上用的东西重新点了一遍,大约还要片刻。”

      宜筠正在看那只小木匣。

      里面放着途中要用的药、干净布巾与几件零碎物品。小翠先前收得整齐,却把药包压在了最下头,她一件件翻出来,又让按取用的先后重新放。

      “这个留在手边,别到了歇脚的地方,还得将整匣东西倒出来。”

      小翠应着,把药包换到上层。

      大夫收好药箱,转身又叮嘱一遍,车上左臂托稳,途中不要贪快,若有明显不适,便须停下。

      宜筠点头记着。

      裴叙珩已经穿戴妥当,坐在榻边看她忙。

      她自己手上也有伤,许多东西只看、只说,让小翠动手。可即便如此,一样样核过,也费了不少心。

      他唤她:“宜筠。”

      她回头。

      “都备齐了,你先坐一会儿。”

      “还有水。”

      “秦朔已经让人放上车。”

      宜筠望向门边,恰见秦朔进来,便又问了一遍。

      秦朔答得仔细:“温水在座旁,另有备用的,途中歇脚处也已备好。王妃放心,用得着的都放在近手处。”

      她这才将小木匣合上。

      等出了门,看见阶下的车,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些。

      车厢比先前宽,里面新添了软垫。车夫站在马旁,正抚着马颈,压低声音同它说话。

      马匹忽然甩了下头,鼻中喷出一声响。

      宜筠肩头轻轻一紧。

      裴叙珩察觉,先看了眼车马,随后转向她。

      “上车慢些。座旁留了空处,你的腿可以放得舒展些。”

      他的声音稳稳落下来。

      宜筠点头,扶着小翠走近。秦朔让人将脚凳放稳,她踏上去,进车时下意识看了一眼两侧木板。

      木纹平整,边角完好。

      没有那支钉在座旁、尾羽不断颤动的箭。

      她收回目光,坐到靠里的位置。

      裴叙珩随后上来。仆从替他将左臂下的垫枕放好,确认不会随车晃动,再将水与药匣安置妥当。

      车帘落下前,秦朔禀明前队已经启程。

      裴叙珩应了一声。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宜筠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转头看向窗边。

      这一回,她没有伸手掀帘。

      起初一段路,她坐得很直。

      车子驶过街巷,外头有人挑担经过,有铺子卸下门板,声音都寻常。可她总忍不住听马蹄远近,听车夫是否说话,听护卫在前后如何应答。

      车轮碾上一块石头,车厢略微一颠。

      宜筠的右手立刻抓住座沿,掌心一疼,又迅速松开。

      裴叙珩转过脸。

      她低头看手,轻声道:“碰着了。”

      他看过包扎,并未见新渗出的血,才将手边一只软垫移过去。

      “扶这个。硬木硌手。”

      宜筠应了,手指搭在软垫上。

      裴叙珩没有叫她别怕,只将前头的安排说给她听。

      “过了前面的村口,再走一段便歇。那里借了一处院子,有床榻,你能把腿放平。我也要换个靠法,左右不急着赶这一刻。”

      宜筠朝他左肩看去。

      “现在已经不舒服了?”

      “有些僵,还未到难忍的地步。”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腿若酸,也告诉我。今日留的时辰足,不必等到疼得厉害。”

      她点了点头,终于往靠垫上放松些。

      车外风声渐清。

      走过一段岔路,马车向另一侧拐去,避开了先前临河的旧路。宜筠看见帘角透进的日光换了方向,伸手掀起一小角。

      远处是一片收过的田,田埂上有人背着筐走,旁边跟着个小孩子,时不时弯腰捡拾落下的穗子。

      她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帘子。

      裴叙珩问:“看见什么了?”

      “有人拾穗。小孩子背的筐快有他半个人高,一走便晃,方才差点把自己晃进田里。”

      她说完,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裴叙珩听着,也朝窗边看了一眼。

      “今年收成受了损,能捡回些便是些。”

      宜筠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想起前头那些缺粮的文书,又想起韩秉章来时说得周全的善后安排。

      “补给村里的粮,到了么?”

      “已有一批送到,余下还在发。沈惟正另外派人核实,按实领记,不再沿用旧数。”

      她点头。

      过了片刻,又问:“那以前少领的人,也能补么?”

      “能查明的便补。毁了记录的,须另行核对,不能只因纸不在了,就当人没挨过饿。”

      宜筠抬头看他。

      他说得平常,目光却认真。

      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样才好。”

      这段话说完,车中又安静下来。

      但她终于不再时时绷着听外头动静。

      途中歇脚时,两人都下了车。

      借用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屋里两处床榻各铺了新褥。宜筠坐下,将左腿慢慢放平,那股一路积下的酸胀才渐渐散开。

      裴叙珩就在旁边,由人扶着重新安放伤臂。

      她问了一句怎样,他如实说比车上舒服,肩背那点僵意也缓了。

      宜筠这才靠回去。

      小翠端水进来,看见两人各占一处,不由得放轻脚步,生怕扰了歇息。

      宜筠却忽然道:“待会儿上车,王爷那边也多放一只薄垫。厚的托着胳膊,薄的垫在腰后,应当能好些。”

      裴叙珩朝她看过来。

      “你自己也要一只。”

      “我让小翠备。”

      她说完,便闭眼歇了片刻。

      这一回,脑海里没有立刻浮出碎石与断崖。

      她听见近旁有人放下杯盏,知道他就在这里。

      回到临汀时,日头尚未落下。

      公馆门前已经有人候着。

      周砚骁站在阶下,先看见秦朔,随后目光便落向停稳的马车。帘子掀开,裴叙珩从里面出来,动作比往日慢,左臂始终托着。

      周砚骁快步上前。

      待人下车站稳,他上下看过一遍,眉头才稍稍松开。

      “信上把该办的事写得清楚,自己的伤只占两行。我倒想看看,究竟是真不严重,还是你又嫌多写几个字费事。”

      裴叙珩看他一眼。

      “人已经到了,还不够你看?”

      “看是看见了,脸色可算不上好。”

      周砚骁说着,替他让出上阶的位置,又伸手虚扶了一下。

      “左臂怎样?路上可有牵着?”

      “中途歇过,未再渗血。坐久了有些僵,大夫说还须养。”

      他说得比信里详细。

      周砚骁听完,往车边看了一眼。

      宜筠由小翠扶着下来,恰好听见这几句,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知道他会把伤说轻。

      周砚骁向她见礼,又问过腿伤,才道:“庭芜从早上问过两回了。知道今日回来,连午后那一觉都睡得不踏实,怕一睡醒便错过消息。”

      宜筠听得心里一暖。

      “先告诉她已经到了。等我歇过,再去看她。”

      “我让人送话。”

      周砚骁交代下去,带他们往后院走。

      屋舍已经重新收拾。宜筠仍住相邻的一间,小翠先去放行李,裴叙珩在榻边坐下,喝过水,才问临汀这两日的情形。

      周砚骁没有立刻展开文书。

      “先让大夫看看。该守的人、该封的东西都在,也不差这一刻。”

      裴叙珩望着他。

      周砚骁坦然看回去。

      “你若现在便叫我把人都唤进来,我倒省事,就是大夫和王妃未必愿意。”

      宜筠正好走到门边,听见自己被提到,脚步一停。

      裴叙珩看过去。

      她看了眼他手边尚未喝完的水。

      “周将军说得有道理。”

      周砚骁笑了一声。

      裴叙珩终究没再催。

      大夫入内检查,确认途中未牵动伤处,重新安排靠枕与用药。等人歇了一阵,宜筠也回隔壁换过衣裳,前厅才开始准备会面。

      韩秉章到公馆时,所带的人比上次少。

      他仍穿官服,进门时步履平稳。看见周砚骁立在厅侧,秦朔守在近处,他脚下微顿,随后照常上前行礼。

      裴叙珩坐在上首,沈惟正面前已经摆好几份文书。

      韩起身后,先问返程是否平安,又说辖内道路正在继续修整,待恢复后,往来便不会这样费事。

      裴叙珩听完,示意他坐。

      “今日所议,文书中已经列过。沈惟正,你说。”

      沈惟正起身。

      他没有从转存粮食的缘由重新讲起,而是将已经核实的事项逐项说明。

      两村粮食不足,有实际领粮记录与经办人员作证。

      后续缺额复呈已入巡抚衙门,且有批办痕迹,说明上头并非毫不知情。

      沈有田署名的补粮收讫,形成于近日,原附件目录中不存在。署名人当日远在邻村养病,否认领粮、书写与按印。

      陈复承认奉命补写,底稿又与程维谦交代的核改经过相合。

      最后,是银钱。

      郑家售粮所得中的一部分,经所谓归还垫银转入德裕行;超出真实垫款的数目,再由韩家管事经手,部分已在离埠前截存。

      沈惟正每说一项,便将对应文书移到近前。

      韩秉章听到一半,抬眼道:“王爷,商行经营,自有账房管事经手。臣家中若有人借名牟利,臣自当配合查明,可不能因钱最终到了家中产业,便认定每一笔都是臣亲自授意。”

      裴叙珩道:“你的申辩会一并记录。”

      韩看向沈惟正。

      “底稿上的核改,也有前后语境。臣要求补齐手续,是因原有凭据散失,并非让人凭空造出未发之粮。程维谦如今身涉重罪,他为求减责,说了什么,是否可信,还请王爷斟酌。”

      沈惟正答道:“所以此处所列,并非程维谦一人口供。缮写之人、原目录、底稿流转与村中实领,均已分别核验。韩大人所言,亦会继续查证。”

      韩的手慢慢放到膝上。

      “若只是现有这些,臣仍有许多需要说明之处。”

      “会给你说明的机会。”

      裴叙珩看着他,语气平稳而清楚。

      “但现有证据,已足以对相关人、物采取查办措施。你不得再以地方主官之便,接触人证、移转账物,或调动本案经办人员。”

      厅内静了下来。

      韩秉章抬头。

      裴叙珩继续道:“暂移指定官舍候查。日常起居照官员身份供给,往来通信登记,由人转递。你所需查对的文书,列明后交沈惟正核办,不得自行取用。”

      韩坐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王爷这是要先拘臣,再查臣的罪?”

      “先保全查办,最终如何定责,按查明事实与朝廷程序处置。”

      裴叙珩将面前的文令递给秦朔。

      “所据事项、暂行措施与申辩途径,都在这里。你可以看,也可以具文上陈。”

      韩接过文令,从头看到尾。

      这一回,他看了很久。

      公馆前厅里,连翻页声都显得清楚。外头有人走过廊下,很快又停在远处。

      韩终于将纸放下。

      “臣请求,今日所言,原样记入。”

      沈惟正道:“已记。”

      “并请将臣的自辩一并上呈,不可只呈问罪之词。”

      裴叙珩道:“准。”

      韩缓缓站起身。

      他脸色已不如来时,却仍将衣襟理正,向上首行过一礼。

      秦朔上前,伸手示意。

      “韩大人,请。”

      这一次,他没有被送往自己的车驾。

      侧门外另备了一辆车,随行的人经过核点,前后皆有护卫。韩原先带来的长随站在院外,想上前,被拦住后只得停下。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秦朔亲自随车前往候查官舍,验过门窗、院落与值守安排,核明随身物品,等交接簿落笔,才回公馆复命。

      人确实留下了。

      前厅里,周砚骁将后续安排报明。

      巡抚衙门的日常事务不能因此停下。粮运、治安、修缮与灾民安置各有经办,未涉案的官员仍按原有权限办理,但涉及本案的调令、账物与人员变动须另行报核。

      原由韩签发、尚未执行的相关文令重新查验,官署印信的使用也留专册核记,防止有人趁交接之际再发旧令。

      裴叙珩听完,问起伏击。

      周砚骁将新核过的两处情形说明。茶肆的人证已能证明程维谦与丁魁见面,许进的传话、领银与借船也彼此接上。

      “程维谦直接安排这件事,已有可据。至于韩秉章是否明确授意,仍有几处要核。”周砚骁道,“我让人照事实问,没顺着程维谦的暗示往上添。”

      裴叙珩点头。

      “继续。”

      他停了片刻,又问伤者。

      车夫伤在手臂,已能坐起进食;几名护卫中,一人仍须大夫每日照看,其余伤势渐稳。伤亡与应领的抚恤,秦朔已经分别登记,家中须报信的也在安排。

      裴叙珩听到伤重那人的情形,眉头沉了沉。

      “大夫所需照给。后续若影响当差,另作安置,不能领过一笔银钱便无人再管。”

      周砚骁应下。

      “此事我也会看着。”

      该定的几项说完,裴叙珩靠回椅背,左肩已经僵得明显。

      周砚骁看在眼里,将余下的纸收起。

      “今日先到这里。韩秉章已经候查,东西也保住了,你便歇半日,事情不会因此跑掉。”

      裴叙珩看他一眼。

      “你也歇过再办。”

      “放心,我有数。”

      这句话说完,两人对视一瞬。

      周砚骁先笑了。

      “成,这话确实不大能服人。晚些用过饭,我便去睡。”

      裴叙珩也终于缓了神色。

      宜筠去看顾庭芜,是在歇过一阵之后。

      她午后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腿侧舒服些,便让小翠把早先准备的书与几样东西收好,乘车往表姐住的院子去。

      路不远,车又走得慢。

      可直到看见熟悉的院门,她心里才真正生出一点回来的实感。

      屋里窗子开着半扇,顾庭芜正同丫鬟说话。

      “她若还乏着,明日来也成。你派人去说,别因为我问了两句,便急着——”

      宜筠掀帘进门。

      “已经来了,再送我回去可有些晚。”

      顾庭芜猛地抬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先亮起来,身体也跟着往前。右肩背才动,旁边丫鬟便连忙扶住。

      “姑娘,慢些!”

      宜筠也立即道:“坐着别动,我又不会站在门口同你说话。”

      她由小翠扶到榻旁,才刚坐下,顾庭芜已经看向她的双手。

      薄布还包着,右手边缘露出些新长的嫩皮。

      顾庭芜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信里写得倒轻巧,手都裹成这样了,还说只是擦破些皮。”

      宜筠低头看了一眼。

      “本来也是擦破了,大夫怕再蹭着,才让包着。”

      “那腿呢?”

      “撞青了,走久了疼,歇着便好。”

      顾庭芜看着她。

      “你们一个个都学会说‘歇着便好’了。究竟青了多大一块,疼到什么地步,也不肯写清。”

      宜筠原本还想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前两日也是这样问裴叙珩。

      她停了一瞬,随后道:“确实疼了几日。如今已经比刚受伤时好,大夫也看过,才许我回来。”

      顾庭芜听她认真说了,神色才缓些。

      宜筠也朝她右肩看。

      “你别只顾问我。方才一听见人来便要起身,那一下扯着没有?”

      “没有。”

      宜筠看她。

      顾庭芜过了一会儿,改口:“扯了一点,已经过去了。”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一下。

      笑意才起,又因彼此身上的伤淡下去。

      小翠将带来的书放到小几上。

      “王妃路上特意让放稳,怕压折了。”

      顾庭芜看见书封,立刻道:“这一回可看过了?若还是翻几页便哭,我可要叫人送回去。”

      “看过开头。”

      “只有开头?”

      宜筠理直气壮:“后头我也没来得及看。你先读,读到好看的告诉我,等你看完借我。”

      顾庭芜望着她,终于又露出笑。

      “送书还惦记着借回去,算盘打得倒精。”

      丫鬟端来茶水与小点心,放在两人左手都容易够到的地方。顾庭芜想替宜筠推近些,宜筠便先伸手移好,让她别再牵动肩背。

      这些细小动作做完,屋里渐渐安静。

      顾庭芜看着她的脸。

      “那日到底怎样?周将军同我说了大概,可他也是听人带话,许多地方不清楚。”

      宜筠捧着温水,没有立即回答。

      顾庭芜又道:“你若现在不想说,便先不说。我只是看见你真坐在这里,心里才踏实些。”

      宜筠指尖轻轻碰着杯沿。

      过了一会儿,她将杯子放下。

      “原先好好的。午后用过饭,还想着回去能赶上晚饭。”

      她说起车上那一小段闲话,说自己有些困,便靠着歇了一会儿。

      接着是箭声。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顾庭芜安静听着,左手放在被面上,原先轻松的神情已经收尽。

      “他先把我按下去。那支箭就钉在我方才坐的地方,若慢一点……”

      宜筠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顾庭芜的手指紧了一下。

      宜筠继续说弃车、坡坎、伤口。

      她说得并不细,有些场面当时只顾逃命,记忆也零碎。只记得裴叙珩让她往哪里走,自己便跟着;记得他左袖裂开,血一滴滴落到石头上。

      “我原以为到了石阶那里,就能同护卫会合了。”

      她低头,目光落在包着薄布的手上。

      “后来那块石头塌了。”

      顾庭芜呼吸轻了些。

      “王爷……”

      宜筠点头。

      “他抓住了边上的石头。我去拉他,可他太沉,我根本拉不起来。他左手又伤着,使不上力。”

      她说到这里,嗓音渐渐发涩。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抓住一个人,也未必就能救得了。”

      顾庭芜望着她,唇边动了动,终究没有插话。

      宜筠的目光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一直让我松手,说我身下也要塌了。我知道,我看见土在裂。可我一松,他若抓不住了怎么办?”

      屋里静得只剩院外一点风声。

      宜筠的手指轻轻发抖,她想把手收回袖中,顾庭芜已经慢慢伸过左手,碰住了她未伤的指侧。

      力道很轻。

      “后来护卫到了,是不是?”

      宜筠点头。

      “秦朔到了。他们把人拉上来,我才松开。”

      她说完这句,眼眶终于红了。

      顾庭芜看着她,低声问:“那时候吓坏了吧?”

      宜筠抿住唇。

      这几日,她问过药,问过伤,反复看他是不是头晕、是不是又渗血。她气他总说得轻,也气自己一看见他脸色不好,便什么都顾不得。

      可真要把那份怕说出来,竟直到此刻才找到一句完整的话。

      “我真怕他回不来了。”

      声音很轻,尾音却颤着。

      顾庭芜握住她的指侧,慢慢收拢。

      宜筠低下头,眼泪落到自己裙上,洇出一小点深色。

      她抬手想擦,掌心的薄布到了脸边,又停住。顾庭芜已经叫丫鬟取来干净帕子,自己用左手递给她。

      谁都没有再追问。

      窗外有人从廊下走过,轻声交代晚饭,随后脚步渐远。

      宜筠拿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一点点平稳下来。

      顾庭芜仍握着她。

      “人回来了。”

      她轻声道。

      “你们两个,都回来了。”

      宜筠点头,眼泪却又落了一回。

      这一次,她终于不必急着擦干,赶去问药好了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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