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落款 名字是借的 ...
-
沈有田的问话记录送到临汀时,公馆前院的灯还亮着。
周砚骁看完,先将那份收讫凭据的抄件翻出来,放到一处。
补粮的日子,沈有田正在邻村养病。
他既未领过粮,也未写过收条,凭据上却有他的名字与指印,数量还恰好将先前的缺额补足。
周砚骁指尖停在纸边。
“原来的附件目录取到了么?”
“取到了。与衙门此前送出的汇册留底对过,这一项原先不在里头。”
回话的人将另一本册子展开。
文书汇入时,附了哪些凭条,通常都有简略记载。原目录写了转存、点验与经办回报,唯独没有这张补粮收讫。
如今韩秉章带去东津的档案里,却多了它。
若只是漏记,也不是全无可能。可与沈有田的情形放在一起,便须找到经手这张纸的人。
“谁整理的这批文书?”
“有个叫陈复的书吏,近来常被叫去缮写善后旧档。昨日有人问过,他说只是将破损的旧纸重抄一遍。”
“人在何处?”
“住在衙门西侧的小巷里。方才已请过来,在外头候着。”
周砚骁将两份目录合上。
“叫进来。”
陈复三十来岁,身量瘦,袖口因常年伏案磨得发亮。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桌面,目光碰到那张凭据,便迅速垂下。
这个反应,周砚骁看见了。
他没有急着问罪,只将纸往前推了些。
“这张字,是你写的么?”
陈复喉头动了一下。
“像是……小人经手的。”
“何时写的?”
“文书多,日子一时记不清。”
周砚骁将一张空纸放在旁边。
“那便从你记得的说。谁拿来的,拿来时是什么样子,让你照着什么写。”
陈复站着,手指紧贴裤缝,半晌才道:“是补旧档。前头水湿了纸,有些字看不清,程先生让重新誊过。”
“原纸呢?”
“誊完便交回去了。”
“给谁?”
“许进。”
周砚骁看着他。
“沈有田当日不在村里,已经亲口说明,未曾领粮,也未写过这张收讫。”
陈复肩头一紧。
“原附件目录中,也没有这张纸。”周砚骁将目录打开,“你说照旧纸重抄,那张旧纸从哪里来,便更须说明白。”
陈复抬头,额角已经见了汗。
“大人,小人只管写字,上头让补什么,便补什么。底下粮发没发,实在不是小人能问的。”
“所以补写是哪一日?”
这一次,陈复没再说记不清。
日期很近。
在摄政王已经开始查验账物之后,也在韩秉章核准足额支销很久之后。
书吏将他说的时辰记下。
陈复望着笔尖落在纸上,脸色愈发难看,急忙补道:“小人当时只当手续不全,程先生说先前领过粮的人都在册上,照旧名填便是。小人哪里知道那人病了,更不知道他根本没领过。”
周砚骁问:“名字从哪里抄的?”
“早些时候的领粮簿。每村择一个经手的。”
“指印呢?”
“那时没有。小人写完交出去,后面是谁按的,确实不知。”
“数目照什么填?”
陈复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砚骁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有张办理底稿,缺多少补多少,都在上头。”
那张底稿,陈复记得。
并非因为字多,而是纸背还另有一行改过的数。
他当时按正面誊到一半,发现合起来与要求的总数不符,便去问程维谦。程让他翻过纸,看背面的核改。
“程先生说,已经核过了,按最后改定的写,别把前头的又抄上去。”
周砚骁问:“谁核过?”
陈复声音更低。
“他说是韩大人看过。”
屋里静了片刻。
周砚骁没有让书吏将这句写成定论,只命其照原话记录,又问底稿如今何在。
陈复说,写完之后,与几张杂记一并送回了程维谦平日办公的屋子。
这处屋舍已因程涉案而封存,里头文书还在逐项清点。
周砚骁当即派人去取。
陈复被带到另一间屋里候着,茶水送去,他捧着杯子,却一口也喝不下。过了许久,清点的人带着一叠纸回来,旁边附着封存与取出记录。
底稿夹在一本薄册内。
正面列着两村缺额,旁边有两处改动,背面另记合计。下方一句话写得很短,意思却明白:与原报足数相合,另补收讫附入。
纸上还有程维谦的小字,指明旧簿中可供填写的经手姓名。
沈有田便在其中。
陈复见到那张纸,立刻点头。
“就是这个。小人原先把这一笔看成七,程先生还说,韩大人的字须看清,不能随意抄错。”
周砚骁将底稿收回,另取韩秉章此前亲笔核办的公文相对。
几处笔画确实相近。
但仅凭相近还不够。
他将纸重新夹妥,让人列出当时在场的人员、底稿的来去与陈复接笔的时辰,随后起身,往看守程维谦的院子去。
程维谦比前一日憔悴些,衣襟仍理得整齐。
看见周砚骁进来,他先开口:“将军若已取到赈务原档,便该知道,许多调拨都有缘由。眼下将几笔数分开问,底下人自然只说自己经手的一段,拼在一起未必就是全貌。”
周砚骁坐下。
“所以今日请程先生说全。”
他将三份东西依次放到桌上。
沈有田的问话记录。
原附件目录。
陈复供述中关于补写日期的一页。
程维谦的目光停住。
周砚骁道:“署名的人未曾领粮,原档中也没有这张凭据。陈复已说明,是近日奉命补写。程先生解释一下,究竟补的是什么。”
程维谦沉默片刻。
“灾后文书缺失,补齐手续,不是什么稀奇事。”
“手续为哪一回发粮而补?”
“前后有过调剂,不能只看一村一户。”
“那便说调到哪里。”
程维谦抬眼,语气比方才急了些。
“王爷与将军到此,只见账上几处不合,可当时数县都在等粮,船堵在水上,屋塌在岸边,每一处都伸手要东西。官粮、借粮、垫银,几头来回挪,哪能样样照着平日的章程办?这一头先支了,那一头随后补,若件件等凭据齐全,人早饿死了。”
周砚骁听完,将那张假收讫移到他面前。
“眼下问的,就是随后补了没有。”
程维谦的嘴角绷紧。
“有些地方还在补。”
“那为何写已经足额收到?”
“汇册须按时上报,总要先把前头收住,后面的再另——”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周砚骁望着他。
“先销账,再补粮?”
程维谦没答。
“如今两村实领的数都核过,缺的仍缺着。郑家仓里却有粮以商粮名义运走,运送的船户与交收地点都能查。”周砚骁的声音沉下去,“这部分银钱进了哪一本官账,也请程先生说清。”
程维谦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桌上的纸,手指慢慢收拢。
屋里安静了许久。
周砚骁这才拿出最后那张底稿。
纸背朝上,露出核改后的合计与那句补收讫的交代。
程维谦看见,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这个变化极短,却足够清楚。
“这处数是谁改的?”
程维谦没有答。
“陈复说,他问过你为何对不上,你让他照最后核改的数写。”
周砚骁将纸翻回正面。
“既是实际发粮,各处实领多少便记多少,为何先凑原报总数,再从旧簿里挑人落款?”
程维谦终于抬头。
“将军一定要把事情逼到这一步么?”
周砚骁看着他,半晌才道:
“粮已经没了,人还在等。如今问一句是谁让造假,倒成了我逼你?”
程维谦的脸慢慢白下去。
这一回,他不再从善后艰难说起。
底稿上的数字,是韩秉章核改的。
程维谦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斟酌还能留下多少余地。
先前巡抚衙门接到缺粮复呈,韩便知道补拨没有落实。那时善后汇册已经报出,若重新更改,不仅要追查粮从何处短少,前头几项仓储、运费与借粮的支出也须一并重核。
于是先压住续报,责成底下尽快把缺额填上。
可缺口并未填平。
郑家的粮,一部分已运出售卖,所得银钱又有各处分支。越往后拖,便越难按原数补回。
摄政王到了临汀,查验越发细,韩召过程维谦,问缺额是否已经办妥。程说尚有几笔未齐,韩便将汇册上的总数重新列出,让他先把足以支撑原报的文书补齐。
“那张底稿,是我先列的。”程维谦低声道,“数对不上,韩大人改过两处,才叫我拿去办。”
“谁在场?”
“没有旁人近前。外头有人候着,纸是我带进去,也由我带出来。”
“你如何向陈复交代?”
“照改定的数写。姓名从旧领粮簿找。”
“指印是谁按的?”
程维谦闭了闭眼。
“许进找的人。”
周砚骁让书吏记下,随后继续问钱的去处。
程维谦这一次仍有迟疑,却不再全然拒答。他说出一笔以“归还垫银”为名支出的款项,账面收款处是城中一家德裕行。
那家商行经管米布与放账,名义上由掌柜自营,内里的账每季会送到韩家的一名管事手中核算。
“为何记作归还垫银?”周砚骁问。
“先前确有过垫支。后来……有些并非原垫的数,也混在这一项里还了。”
“谁定的数?”
程维谦垂下头。
“韩大人过目。”
周砚骁将这一笔单独列出。
供述仍须核,商行的收款、旧日垫支的原数与韩家管事的经手记录,都不能省。他立即让人去查,却没有因程开口便给出任何宽免的许诺。
问到伏击,程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承认自己见过丁魁,也确实说过那句车驾若平安回去,大家都过不去。
“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
程维谦喉结动了一下。
“韩大人说,事情不能再这样查下去。”
“原话是什么?”
“说再查下去,谁都没有退路。”
“可曾明确让你袭击车驾?”
程维谦抬眼,脸上浮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有些话,哪里会……”
“原话记下。”周砚骁对书吏道。
他重新看向程维谦。
“未曾明说的,不能替他添。事前见面、调钱、借船,知道的继续说清。该核谁的责任,便核谁的。”
程维谦怔住,随后慢慢低下头。
周砚骁起身时,天色已近正午。
他让人继续分别核问许进与陈复,将底稿、补写凭据、原附件目录封存,又把已核实与尚待查验的部分分开誊写,送往东津。
走到门外,他停了一下。
“丁魁那边也继续核,不许因为程维谦开口,便只照着他说的往下写。”
“是。”
东津午后,沈惟正将几份纸依次摆到案上。
裴叙珩先看底稿,再看陈复与程维谦各自说明的流转经过。
陈复接触的是缮写。
程维谦接触的是授意与办理。
沈有田证实收讫不实。
原附件目录证实此件并非早已附入。
韩秉章昨日却当面明确说过,那张凭据在核准销账之前,便已经呈在自己面前。
如今,时间已对不上。
裴叙珩翻到最后一页,右手停在韩昨日的问答记录上。
“这几处再勘合一次,附上原件封存记录。”
沈惟正道:“臣已经列好。韩大人的核改,亦与前后公文相对,但臣以为,仍须将底稿流转的人证一并附入,不能单凭笔迹定论。”
“正是。”
裴叙珩将另一份关于德裕行的供述取过。
“钱款去向继续核。已能证实的亏空与补造文书,先报,不为等伏击一项全部查齐而搁下。”
秦朔站在旁边,问:“临汀那边是否先行封存相关账物?”
“是。”
裴叙珩将处置逐项说明。
程维谦、许进、丁魁继续分开看守。郑家仓栈涉及官粮的货物与文书,立即核点封存,商民无涉案的货物另记清楚,不能混作一处扣下。德裕行的往来原账须尽快保住,韩家管事中已被具体指认经手钱款的人,也要控制去向。
韩秉章仍在位,手中又有地方调令,任何动作都要有明确文令与交接凭据,不能给底下人借机滋扰、夹带报私怨的机会。
向京中的后续急报一并送出,说明地方主官已经涉嫌知情掩盖亏空、参与补造凭据,所需可靠查办力量与后续接管安排,均列入其中。
秦朔领命去办。
沈惟正收文书时,裴叙珩又叫住他。
“两村补粮到了么?”
“已发出一批,余下按实缺补足。经手人另派,待收讫后再核。”
裴叙珩点头。
“让村里知道,这一回按实领记。多少便是多少,缺的继续报。”
沈惟正应下,抱着文书退出。
门帘落下后,裴叙珩缓缓靠回枕上,闭了闭眼。
左臂的伤这几日少了些锐痛,却仍经不得久坐。方才说得长,肩背又有些僵。
秦朔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大夫。
“大夫恰好在前院,属下请来看看。”
裴叙珩道:“正好,有件事要问。”
宜筠进门时,大夫已经拆开外层包扎。
她先站在旁边看了看,见伤处未再渗血,才在近旁坐下。
裴叙珩问起返临汀之事。
大夫没有立即答,先察看伤口,又问过这两日的睡眠、饮食与活动时的疼痛,最后道:“若只是乘车,路途平稳,途中肯停下来歇,眼下可以安排。只是绝不能骑马,更不能仗着疼得轻些,便当伤已经好了。”
宜筠听到“可以”,眉心仍未松开。
“路上颠得厉害,会不会又牵裂?”
“有这个顾虑,所以须垫稳,缓行。王爷伤在肩臂,车中要有地方托扶,不能一路悬着使力。”
大夫说完,又看向她。
“王妃若同行,腿也得看看。坐久了容易肿胀,不能蜷着一动不动。”
宜筠点头,让小翠扶自己去屏风后检查。
腿侧那片青紫已经变了颜色,最肿的地方消下一些,触碰仍疼。掌心也比前几日好,破损处逐渐收干,只是拿重物还不稳妥。
大夫交代过,准她一同乘车,须宽敞些,方便换个放腿的姿势。两人都伤着,途中宜停歇,不能赶夜路。
宜筠听完,回到榻旁。
裴叙珩道:“你与我一同回去,小翠随行。明日先将沿路安排核妥,后日白日动身,若天气不好,再往后缓。”
他将时辰说在前面,又把秦朔拟定的路线说明。
一段受损较重的旧路避开,稍远些的缓路可以走。接应的人分处安排,先行与后卫如何照应,由秦朔负责;车上药物、清水与垫枕都放在容易取用的地方。
宜筠听着,终于提出自己的要求。
“药和垫枕放近些,别都收在后车。路上若疼得厉害,便停下来,不能因为前头的人已经走了,就硬赶着跟上。”
“会交代。”
“还有,王爷既说同我商量,就不能只让我听一个定下来的时辰。”
她说完,抬眼看他。
裴叙珩停了片刻。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宜筠原以为他会解释事情已经安排周全,听见这一句,反而认真想起来。
“中途歇的地方,最好能有床榻。哪怕只躺一会儿,也比一直坐着好。大夫说肩背不能悬着,若只是路边停一停,未必能缓过来。”
裴叙珩点头,叫秦朔将这项记下。
“你的腿也能放平。”
“嗯。”她又道,“我腿上疼还能说,倒是王爷别又忍着。既是一同回去,谁不舒服都得开口。”
秦朔低头记事,仿佛没有听见后半句。
裴叙珩望着宜筠。
“好。路上若不适,我告诉你。”
她这才点头。
返程所需一项项说定,宜筠又问过大夫途中用药的时辰,小翠在旁边记。等人都出去,她仍坐在榻旁,低头看那张由小翠写得满满的纸。
裴叙珩右手搭在膝上,忽然道:“回临汀后,离庭芜近些,你也能安心。”
宜筠抬头。
“她嘴上说不缺什么,每封信都问我什么时候回。等见着,怕是又要数落一阵。”
她说到这里,唇角轻轻弯了弯。
“自己伤着的时候嫌我们管得多,如今倒会叮嘱别人。”
裴叙珩听着,也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们姐妹,彼此都惦记。”
宜筠垂眼,把纸折好。
过了一会儿才道:“人伤着,旁边看着的人也难受。”
这句说得轻。
裴叙珩看向她,她却已经站起身,叫小翠去整理要带回的衣物。
他没有在此时追问,只将这句话记住了。
临汀的动作比返程更早。
韩秉章从东津回来后,官署里仍照常办事。送入的文书有收有回,前署还有人排着等候禀报,看上去并无异样。
但周砚骁手里,多了几份不同的回报。
旧档房要清出几箱受潮的文书,送往城外别院晾存。
韩家有车马收拾行装,说是家眷往亲戚处暂住。
郑家经管的一笔财物,准备随夜间货船运走,货单上写的是绸布与药材,装箱时却比寻常货物谨慎得多。
周砚骁将三处位置标在图上,抬头问人手。
数目报上来,他沉吟片刻。
不可能每一处都摆重兵。
更不能把韩家所有出门的人都扣住,既无依据,也容易搅得满城惊动。
“家眷那边只核身份与行装,未见涉案之物,不拦。去处记清,不许惊扰。”
他指向旧档房。
“这些文书一旦散出去,后面未必找得齐。先守住。”
另一处,是运款船。
德裕行的查验已有初步结果。那笔所谓归还垫银,确实由郑家仓栈相关款项转入,商行旧账中却找不到足额的原垫记录。
经办掌柜说,银钱中有一部分要按韩家管事的吩咐另行结算,尚未全部支出。
如今将要离埠的货船,押送人恰与那名管事有直接往来。
周砚骁选定两处,分派人手,要求一切当面核验、登记,不许见银便扣,更不许混入私人的财货。
随后,他取过裴叙珩送来的正式文令。
案由、现有证据、须封存的账物与需要配合的人,写得十分清楚。
这一次,已不是暗中摸查。
旧档从侧门抬出时,两辆车停在石阶下。
箱子封口新糊了纸,外头写着受潮旧卷。领车的吏员拿着一张移送条,正催人将最后一箱装上,便见周砚骁带人到了。
“箱子先放下。”
吏员脸色一变。
“将军,这是奉命移送——”
“移送何处,谁批准?”
条子递上来。
周砚骁看过,让书吏抄记,随后出示查办文令。
“其中涉及赈务的旧档须原地核点。若确是无关旧卷,验明后照常办理。”
“封箱时已清过,这会儿再拆,恐怕……”
周砚骁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便把清单取来,照单验。”
清单迟迟拿不出。
最后,几箱东西仍在门前开了。
最上层确实有受潮的旧卷,往下却夹着近来的仓栈支出、批转底稿与来往手本。纸张新旧不一,显然并非只为晾晒。
书吏逐项登记,封存的人在旁签名,原押送吏员也须写明接令经过。
周砚骁看见其中一册的封皮,伸手将它抽出。
正是前头问过,却一直被称尚在整理的那一部分往来记录。
他合上册子,交给身旁的人。
“另封。”
小埠那边,也在船离岸前拦下了货物。
随船押送的人先说都是商货,拿出一张写得齐整的货单。待按单开箱,几层布匹下露出封好的银锭,他的声音便低了。
“商行结算,总有银钱来往,不能见了便说有罪。”
负责查验的人点头。
“所以核来源。”
银包上的记号,与德裕行经办人所说相合。另有一只小匣,装着几份尚未销去的收款凭据,其中两张正能接上郑家仓栈转出的数目。
银钱尚未全然混入别处。
来路还留着痕迹。
查验人员将能明确关联的部分单独封存,余下货物照单清点,船户与无关伙计留姓名、问经过后,另行安置。押送中实际经手结算的人被带走,货船暂缓离埠。
暮色落下时,两处回报先后送到周砚骁手中。
旧档保住了。
一笔尚未来得及转走的财物,也扣在了可以核验的地方。
周砚骁将回报看完,终于站起身。
他让人把原件与誊件分开保管,又叫来送文书的人。
“这一份,送巡抚衙门。”
韩秉章在前署接到了文令。
来人按礼呈上,说明奉摄政王之命,相关赈务账物暂行封存,已涉案人员须配合核查,不得擅自移转、调遣或接触关键人证。
文中列了几项事实。
假补的收讫。
前后相抵的领粮与销账。
已核出的银钱转付。
每一项都指向具体人、物与日期。
韩秉章从头看到尾。
厅里陪侍的人站得很静,连递茶的仆从也停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他将文书放下,问:“王爷可还有别的话?”
来人答道:“请韩大人依所列事项配合查办。相关旧档与财物,已经当面核验封存,清单会另送一份。”
韩秉章抬眼。
“已经封存了?”
“是。”
那人将收文凭据递上,候着落印。
片刻后,韩秉章示意书吏上前。
手续照常办妥。
来人收好凭据,行礼退出。
官署外,最后一线天光正落到高高的门槛上。此前从这里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能让下面的人赶路、取账、移送人犯。
如今,一份不由这里发出的文令摆到了案头。
门外的旧档没有运走。
河上的银钱没有离埠。
而程维谦,仍在周砚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