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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暗账 银子从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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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再进后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廊下新点了灯,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在门外停住,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这只枕头低一些。大夫说肩背也得靠稳,别只垫着胳膊。”
是王妃。
片刻后,裴叙珩应了一声。
秦朔等仆妇端着水盆出来,才出声通报。
“王爷,有了些进展。”
陆宜筠正将自己的手从垫枕旁收回来,听见这句,抬头看向门边。
裴叙珩道:“进来。”
秦朔入内行礼,目光在宜筠身上停了一瞬。
她扶着椅侧起身:“王爷先忙。”
“坐着便是。”
裴叙珩看向秦朔。
“说。”
秦朔垂首,将午后核来的消息逐一禀明。
留下的活口有三人,其中一人伤重,尚不能细问;另一个自称随船做工,问起姓名籍贯,前后两回答得不同。最后一人叫邱六,原先在临汀几处埠头替人搬货,后来跟过两趟短途船运。
认出他的,正是东津那名老船户。
“老船户说,此人去年曾随一条运豆子的船来过,因与人争脚钱,还闹了一场,所以记得。”
秦朔将一张记过姓名的纸放到桌上。
“邱六起初只说受雇搬货,后来提到一个人,叫丁魁。”
裴叙珩问:“做什么的?”
“在临汀替仓栈雇人,平日也接护货的活。手底下的人来去杂,有船工,也有落脚不定的闲汉。”
宜筠听着这个陌生名字,目光慢慢落到桌边。
昨日那些冲过来的人,她几乎没有看清脸。只记得兵刃逼到眼前时的冷光,和裴叙珩袖口突然涌出来的血。
如今其中一部分,终于有了来历。
“邱六认得丁魁?”
“跟他做过事。据他说,此番召集人手、交代去处,都是丁魁出面。他领了银子,负责在河边看船,等人下来便开船离开。”
裴叙珩抬眼。
“船找到了?”
“找到了。”
秦朔语气略沉。
“在遇袭处下游一道芦苇湾里。两条小船,藏在临水的旧棚后头。其中一条断了系绳,船篙扔在浅水里,应是有人仓促用过。另一条还在,船底留着食水与包好的干粮。”
邱六所说的藏船位置、船头修补过的木板,以及棚内存放的备用桨,都与查到的情形相符。
至少他确实参与了此事。
“船是哪里来的?”
“托人借的。船主只当丁魁要在东津接一批私货,收了两日租钱。已经派人去核借船时的情形。”
裴叙珩右手轻轻搭在被面上,片刻后问:“他既在船边,如何被拿住?”
“坡上的人退下来,让他去接一个伤者。他才离开水边,便撞上了我们的人。”
秦朔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见过的人有限,供出的几张面孔,有两人已死,一人在逃。余下的还在让人辨认。”
裴叙珩点头。
“各人的供词分开存。查得上的另记,尚未查实的也写清楚。”
“是。”
“丁魁出面,钱是谁给的?”
秦朔略一停顿。
“邱六只从丁魁手里领过钱。每人先付一半,事成后再结余下的。”
“多少?”
秦朔报出数目。
宜筠指尖微微一蜷。
她对当地脚钱已有些了解。那笔银子,抵得上寻常搬运工许多日的辛劳。
有人愿意用这些钱,买他们的命。
裴叙珩的神色没有变化,接着问:“丁魁如何告诉他们下手?”
“分了地方,也分了人。谁在仓屋后候着,谁堵车队前头,谁退到坡下,都事先说过。邱六所知不全,但他说,丁魁反复交代,动手之后便照原定的水路走,不能留在大道附近。”
屋里静了片刻。
裴叙珩问出了最后一句。
“谁出的银子,谁告诉他必须动手?”
秦朔俯首。
“属下会追下去。”
案发后,几处藏人的仓屋已被封住。
其中一间的后门通着搬货的小路,院墙低矮,墙后堆着几排破筐。旁人从大道经过,目光很容易被门前来往的人吸引,未必会留意里面有没有多出几张生面孔。
秦朔的人问了附近住户,得知这两日确实有人出入,说是替主家收旧物。
守在东津院子附近盯梢的人,也逐渐有了眉目。
“邱六说,昨日午后有个穿褐衣的人赶到藏船处,说车马已经动了。那人没有留下,报完便走。”
裴叙珩问:“见过几回?”
“头一回。但院外卖炊饼的摊主说,前日与昨日午间,都见过一个相似的人在巷口停留。”
宜筠不由得望向门外。
她昨日从这里离开时,还在说能赶上回去用晚饭。
原来他们在院里吃饭、说话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等着了。
裴叙珩察觉她的动作,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放在膝上,包着薄布的指根绷得有些紧。
他先把该交代的事说完,让秦朔将丁魁的姓名、外貌、惯常出入的地方送回临汀,交给周砚骁核查。水路的查问另行推进,不能因为找到了一个召集人,便将旁的痕迹都搁下。
秦朔领命出去。
门帘落下后,宜筠才开口。
“那些逃走的人,还能找到这里么?”
她问得直接。
裴叙珩也答得清楚:“他们知道这处院子。但门外已换了可靠的人守着,侧门封住,送进来的东西有人查。砚骁增派的人也到了。”
他稍稍停顿。
“今夜你那间窗外,也有人值守。”
宜筠点了点头,肩背松下来些。
裴叙珩望着她。
“若听见动静,先叫人,别自己出门。”
“我知道。”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他的左臂。
“王爷也一样。”
这句来得很快。
裴叙珩应道:“好。”
宜筠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站起身,叫小翠把药端来。
她暂时仍不愿同他多说旁的话。
但这一次,走回隔壁之前,她特意看了看廊下值守的人,也留意了门闩的位置。知道每一处怎样照应,心里才有了实处。
裴叙珩听着她在隔壁轻声吩咐小翠,目光移回桌上那张记着丁魁姓名的纸。
右手落下,将纸边压平。
临汀接到消息时,已近夜半。
周砚骁看完秦朔的来信,便叫人去查丁魁。
此人在埠头并不算无名之辈。替人雇工、护送货船,有时也替仓栈讨债,认识他的人不少。难的是,他没有固定住处,几家仓栈都留过他过夜,喝酒赌钱也换地方。
周砚骁没有立即让人满城搜问。
“先找近日与他做过事的人。问清哪一日见过,替谁办事,别只记一个‘常来’。”
他将纸递下去。
“知道他去处的,领来见我。”
人出去后,另一份回报送到了。
称病未至的方茂,确实病着。
派去的人在城南一处小院见到他,床边放着药碗,邻里也知道他这几日发热。人勉强能起身,却走不得远路。
只是问到账簿,方茂说,原簿前两日已经被取走了。
周砚骁抬头。
“谁取的?”
“说是上头要一并核账,来人拿着他认得的凭条。”
“凭条上是谁?”
“他识字有限,只认得印记,说从前对过几回账,见过那样的条子。”
周砚骁沉吟片刻,问:“人如今能说话么?”
“能。”
“明早过去。”
这一夜,公馆前院的灯又多亮了一阵。
方茂住的地方离河不远。
院子里晒着一件孩子的旧衣,灶间有药味,门槛内侧摆着半盆洗过的青菜。周砚骁进门时,方茂正扶着床沿想起来,才站直,便咳得弯下腰。
“坐着说。”
周砚骁在近旁坐下,让跟来的人留在门外,只带一名书吏记录。
方茂年近四十,脸色因病显得发黄。他在仓栈之间做结算搬运脚钱的活,哪日出了多少人、雇了哪条船,常由他记下,再找相应的掌柜领银。
他识得的字不多,数目却记得极牢。
问起被取走的账簿,他有些不安。
“说是赈务上的账要合在一起查,小人便给了。那人从前也来催过数,门上又有熟人领着,小人哪敢拦。”
“你给出去的是什么?”
“记工的簿子。哪日卸几船、几个人抬、该付多少,都在上头。”
“手里还留着什么?”
方茂迟疑了一下,朝门外看。
他妻子站在灶边,听见了,嘴唇动了动。
周砚骁将目光移回来。
“有人欠你工钱?”
方茂愣了愣。
“……还有两笔没结。”
“怕簿子取走,往后对不上?”
方茂点了头。
他妻子这才转身进里间,从一只木箱底下取出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张边缘发毛的纸,还有两片压平的旧纸封。
“他记性是好,可病了几日,也怕忘。”妇人将东西放到桌上,“这些原就是每日先记的,抄上簿子后没舍得丢。账没清,谁敢丢呢。”
周砚骁一张张展开。
字写得歪斜,有些地方只画了记号,数目倒整齐。旁边用不同的点圈区分搬运与船钱,看惯了便能辨出规律。
方茂指着其中一处解释:“这里是夜里加的人,所以另算。”
周砚骁的手停住。
那一日的日期,他在此前的木料凭据上见过。
“这回运的什么?”
“粮。”
“木料呢?”
方茂摇头:“那夜运的是粮袋,搬到肩上,卸下来都是灰,小人记得清楚。木料得另雇人,价也不同。”
周砚骁将随身带来的抄件展开,让他对看。
方茂识字慢,书吏便将上面记载的日期、地点与“补送木料”的数目念给他听。
念完,他怔住。
“这不是补木料的钱。”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那张旧纸。
“这笔,是给两条粮船卸货的。”
周砚骁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方茂怕说不清,声音也快起来。
“那回原说白日便到,后来拖到入夜。人等了半天,有几个家远,嚷着要走,所以多添了一回脚钱。若是木料,小人不会记成这个数。”
“卸到哪里?”
方茂报出一处仓名。
书吏落笔的动作一顿。
是郑掌柜经管的仓。
周砚骁只抽出其中一笔,往下核。
不多时,一名船户被请到了公馆。
人姓潘,常在附近几处水埠之间运货,带着一张折得发软的收货凭据来。他欠方茂的人情,听说是要把那回未结清的脚钱对明白,便将压在箱里的纸翻出来了。
纸上日期、船号和收货的仓名,都能对上。
“你当日送到哪里?”周砚骁问。
潘船户报了同一处仓。
“中途可曾分卸?”
“没有。满船送进去,卸空了才走。”
周砚骁将官账上的拨付记载放到一旁。
那批粮,在官账里已经送往两处受灾村落。
仓栈代存官粮,本是有过的事。要紧的是,按日期看,这批粮被记作已经发到百姓手里的时候,船还没到郑掌柜的仓门。
“后来还替这家运过粮么?”
“运过。”
潘船户想了想,报出另一个日期。
那一回装船时,货单写的是商粮。他只负责运送,不知粮从何处来;仓里给什么文书,他便带什么去交货。
周砚骁让他将那趟的去处说清,又问凭据是否还在。
“在家里。收船钱时用过,还压着呢。”
“叫人陪你取。”
潘船户这才有些紧张。
“大人,可是粮出了什么问题?”
周砚骁道:“把你亲眼见的、经手的说清,余下的不用猜。”
他没有将两批粮立即认作同一批。
仓里可能另有商粮,也可能只是账期错乱,得把入仓、出仓、收款的数目对齐,才能往下定。
但眼前已查实的两件事,足够让他警觉。
一笔实际用于运粮的脚钱,被记进了补送木料的支出里。
一批尚在途中、随后送进私仓的官粮,已经在官账上成了拨给灾民的粮。
这些错处恰好都落向同一处仓栈,便很难再说是随手写错。
周砚骁让人给方茂送去药食,安排可靠的人在附近照应,另将潘船户带来的凭据封存,给他留据。
随后,他提笔给东津写信。
写到一半,门外有人进来,低声道:“将军,丁魁的事有消息了。”
丁魁近日领过一笔护运钱。
记得这件事的,是郑掌柜仓里一个管支杂用的小账房。
银子不是由丁魁本人来领,而是他常带在身边的一个人。小账房与那人相熟,知道平日跑腿领钱都由他出面,也记得那日领走的数额。
“为什么记得?”
“比往常多。”来人回道,“账房原想问护哪一趟货,被管事催着先支,说后头补单。”
周砚骁抬眼。
“单补了么?”
“还没。”
他手中的笔慢慢搁下。
这笔银子不足以直接证明用于伏击,却与邱六所说的分付时间靠得很近,数目也值得往下核。
“钱是从哪一项支的?”
“仓栈护运杂费。”
“谁批的?”
来人报了管事姓名,周砚骁记下,让人继续核实当天谁在场、有没有旁的支取。
消息至此,终于有了两处交会。
郑掌柜的仓,既接了账上早已拨走的官粮,又给召集伏击的丁魁付过一笔尚无货单可对的护运钱。
周砚骁没有叫人去封仓。
仓里人多,货船来往,一旦大张旗鼓,丁魁未必还能找得到,别处也可能立刻得到消息。他将现有线索整理成两份,留下一份,另一份交给可信的人送往东津。
送信的人走后,他才看见桌角放着顾庭芜的回话。
上午他已叫人告诉她今日会忙,探望要晚些。她让人带回来的话很短。
正事办妥,再来不迟。出门当心。
周砚骁看了片刻,将那张纸往里收好。
“许家那边若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
他重新拿起丁魁惯常往来的那几处地方,逐一看下去。
东津收到信时,已近午后。
裴叙珩看过,将两份记载递给沈惟正。
一份来自仓栈脚钱与船户凭据,一份来自伏击者的供述和领钱经过。各自仍有待核实的地方,却已经在同一处仓栈关系上交叠。
沈惟正看完,神色凝重。
“若木料支出里还混着运粮的花费,前头那些账便须重新拆开看。”
裴叙珩道:“从已核实的几笔往外查。先把货去了哪里、钱到了谁手里弄清。”
“臣明白。”
秦朔站在旁边,又递上一张新核过的记录。
方茂辨认了几幅印记,其中一枚与他见过的凭条相近。经人核问,前去取账的人名为许进,近日常替巡抚衙门的幕僚程维谦传递赈务文书。
许进还曾去郑掌柜的仓里催过一次账。
沈惟正看向裴叙珩。
屋里一时安静。
巡抚衙门督办赈务,派人取账、催账,本身都说得过去。程维谦与仓栈有往来,也未必便是私通。
可账簿偏在此时被取走,伏击又恰好发生,便不能再照原先那样,将一切文书往来都当作寻常公事。
裴叙珩问:“取走的簿子,如今到哪里了?”
秦朔道:“正在查。方茂只见人带走,后头不知。”
“先找去处。程维谦那边,别惊动。”
“是。”
裴叙珩让沈惟正继续核官粮出入与银钱结算,另将最紧要的几项证据分别誊录,原件妥善封存。他们自己留存的东西,要能说清从谁手里取得、何时取得,不能到了最后,只剩几张无法核验的纸。
秦朔正要出去,前院又送来巡抚衙门的文书。
韩秉章得知摄政王遇袭,已经增派人巡查道路,清点附近水埠船只,并请示将所获案犯一并送往地方衙门,由熟悉本地情形的人集中审理。
文书写得周全,问候伤情、请罪失察、追缉凶徒,件件都有安排。
裴叙珩看完,将纸放下。
“巡查可以照办。所获人犯牵涉袭击本王,仍由秦朔看守。相关赈务账目,户部既已在核,便不必来回移送。”
沈惟正俯首领命。
裴叙珩又道:“回文措辞照常。”
韩秉章究竟知道多少,眼下尚无凭据。
若只是底下的人借他的名头行事,此时贸然发难,会把真正该查的东西搅乱;若事情确实伸得更深,提前将所知摊出去,更容易叫人清理干净。
他需要先把手中的线握牢。
秦朔听明白了。
“属下即刻去办。”
门帘掀起时,宜筠恰好由小翠扶着过来。
她看见桌上的文书,又看见沈惟正尚在,便在门边停了一下。
裴叙珩先开口:“有一件要紧事,须今日定下。再过半个时辰便歇。”
宜筠望向他的脸。
他没有说很快,也没有让她放心,只将还要多久清清楚楚告诉了她。
她目光落到他左臂,见枕头仍垫得稳,便点头。
“药温着,过会儿送来。”
“好。”
她让小翠把新取的软巾放在一旁,又看了一眼桌边的水,便退回隔壁。
沈惟正等人离开后,屋里又忙了一阵。
所需回函写妥,裴叙珩核过措辞,将最后一项交代清楚,便把文书合上。
小翠端药进来时,桌面已经收起了大半。
宜筠在门外看见,脚步稍稍停住,才继续往里走。
他果然歇下了。
这件事很小,她却记住了。
临汀的天色渐渐沉下来。
周砚骁下午换了两处人去查,终于找到丁魁回城后的踪迹。
他没有回常住的那间客舍,而是在城南一处卖绳索、桐油的小铺后院露过面。铺子与几家仓栈常有买卖,后头另有一扇门通向水巷,平日送货不必经过正街。
有人见他换过衣裳,身边只跟着一人。
“何时见的?”
“昨日入夜后。今日上午,有人往里送过吃食。”
“如今还在?”
“后门有人守着。没见出来。”
周砚骁站到桌边,铺开那一带的简图。
正街人多,铺子照常开着。后院通水巷,巷外能到一处小埠,夜间有货船停靠。若从正门硬闯,丁魁很容易提前从后头走。
“船呢?”
“今晚有一条装麻包的船要离埠。替丁魁领钱的那个人,午后去问过开船时辰。”
周砚骁手指停在小埠的位置。
丁魁已知道伏击失败,却仍冒险回临汀,说明这里还有他必须取走的东西,或必须见的人。
也可能是余款,也可能是安排好的离开凭据。
无论是哪一种,人都不能再放走。
“正门照常,别让铺里察觉。”周砚骁抬头,“水巷两头各留人,先看清进出的。船上也要有人盯着,别只守岸边。”
底下的人应下。
“若有人来接他,先认人。”
“若他提前登船?”
“船离埠前截住。尽量拿活口。”
周砚骁说完,取过外衣。
随从上前替他理好肩侧的衣褶,他又看了眼天色,叫来一名熟悉许家路的人。
“去同顾姑娘说,我今夜有事,今日不过去了。明早让人带消息。”
来人应声。
周砚骁顿了一下,又添道:“叫她按时歇,不必等。”
顾庭芜听见这句话时,刚读完宜筠的回信。
小几上的灯照着纸面,宜筠将腿和手上的伤说得明白,又叮嘱她别想着坐车去东津。后头还管到蜜饯上来,说别因嘴里甜,正经饭便吃不下。
顾庭芜看得又气又想笑。
“她倒记得管我。”
丫鬟替她将信折好,放在枕边。
周那边来人回话,她听完,先问:“将军可用过饭了?”
来人想了想。
“午后用过些。”
顾庭芜皱了下眉。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个时候让人来回送饭,未必合适。她便只道:“知道了。告诉他我已喝过药,会按时歇,让他自己也记得吃些。”
人退下后,她朝窗外望了一眼。
院中灯笼已经亮了,天黑得比前几日早。窗缝里吹进一线凉风,丫鬟忙过去关严。
顾庭芜躺回枕上,左手碰到宜筠那封信。
两个在东津伤着,一个留在临汀忙得顾不上来。
她忽然有些懊恼自己只能这样躺着。
可肩背的疼又提醒她,眼下好好养伤,就是能做的事。
“明早若有消息,先告诉我。”
丫鬟应下。
顾庭芜把信往枕边推妥,等着药送来。
城南的铺子在入夜后卸下一半门板。
卖绳索的伙计收拾柜面,将外头挂着的粗麻绳抱进屋里。街上有人挑担经过,停下来讨一碗水,喝过便走。
再往后的水巷,潮气已经漫上石阶。
一名穿短褐的男子从后门出来,左右望过,快步走向小埠。他怀里夹着一只布包,脚步比寻常搬货的人轻,走到巷口还停了一次。
暗处的人远远跟上。
铺后院里,丁魁已经换好衣裳。
旧衣被塞进灶边的破篓,桌上放着半碗凉水。他伸手掂了掂包袱里的银子,又摸了一遍内层的纸,脸色始终不好。
屋外响起两下轻叩。
他立即抬头。
另一条巷子里,周砚骁听完回报,抬眼看向铺子后墙。
“来人了?”
“一个,戴着斗笠,从东边过来,已经进去了。”
“认得么?”
“未看清脸。身后没有跟人。”
周砚骁没有急着动。
他让人盯住后门,又问过船边的安排。得知两头都已守妥,才将手按上刀柄。
夜风从水面吹来,远处传来缆绳绷紧的轻响。
片刻后,铺后的门重新开了。
先前进去的人独自出来,脚步很快,怀里却多了一只窄长的包袱。
紧接着,丁魁也从门内现身。
他朝水巷望了一眼,压低帽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分开了。
周砚骁的目光在那只包袱上停了一瞬。
“那人也跟住。”
他说。
“丁魁这边,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