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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两处 一个惦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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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汀公馆的灯亮到夜深。
周砚骁才从前头回来,外衣尚未换下,便有人快步入内,说东津送了急信。
他伸手接过。
封口一拆,最上头几行字才看完,脸色便沉了。
“人在哪里?”
“正在外头候着。”
“叫进来。”
来人袖口沾着灰,进门后行了一礼,便将午后遇袭的经过简要说了。说到马车滑下道路,周砚骁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王爷伤在何处?”
“左上臂。已经请大夫处置,血止住了,人一直清醒。王妃腿上有撞伤,双手擦伤,也上过药。”
“伤口多深?可曾伤着筋骨?”
来人将大夫交代的原话尽量复述。周砚骁听完,目光落回信上。
后面几项安排写得清楚,笔迹出自秦朔,其中有两句特意说明是裴叙珩的意思。
能交代这些,至少眼下神志尚好。
他把信放下,问过东津现有人手,又问遇袭后沿途是否还有异状。来人逐一答了,他才让人带下去喝水吃饭。
屋里很快又进来两个人。
周砚骁将药材、换洗衣物与增援的人手安排下去,另拨一队可靠护卫,翌日天亮便往东津。至于公馆里的账册与封存文书,当夜便重新查过封记,交接的人也一一记下。
“今夜换值照旧,另加两人守文书房。”他把钥匙放到桌上,“谁来取东西,先报给我。”
底下的人应声出去。
周砚骁重新拿起那封信。
裴叙珩的本事,他最清楚。寻常几个人近不得身,这一回却伤到需要折返东津留宿,车马也折损了,便足见当时的凶险。
他的目光在“王妃随行”四字上停了停。
又想起另一处院子里,还躺着一个伤者。
顾庭芜前一日才精神好些,倚在枕上嫌药苦,说等能出门了,非得找一间做蜜饯好的铺子,将这几日受的苦一并补回来。
如今再告诉她宜筠出了事……
周砚骁将信折好,抬头问时辰。
已过了她惯常服药的时候。
“许家那边,夜里有事照常来报。”
他交代完,坐回灯下,提笔给东津回信。
字写得比平日稍重。
写到末尾,他停了片刻,又另添一行。
伤处既已交给大夫,便听大夫的。临汀有我。
次日清早,顾庭芜喝完药,正盯着碟中最后一颗蜜饯。
丫鬟替她将药碗收走,见她看了半晌还不吃,便问:“姑娘今日不觉得苦了?”
“苦。”
“那怎么不吃?”
“只剩这一颗了,吃完便没了。”
丫鬟忍着笑:“厨房还有,奴婢再去取些。”
“那你早说。”
顾庭芜立刻将蜜饯含进嘴里。
右肩背还疼,夜里翻身也不方便,早起换过药,她额角出了一层汗,这会儿总算缓过来。窗外天色明亮,廊下有人走动,听着便觉得这一日不至于太难熬。
她朝门边看了看。
“宜筠昨日没来送书?”
“还未送来。”
“怕是又挑着挑着,自己看进去了。”顾庭芜道,“待会儿让人问一声,也不急着催她,只看她有没有挑着有趣的。”
话音才落,外头便有人通传周将军来了。
顾庭芜眼睛一亮,随即想起自己头发才挽了一半,忙让丫鬟把梳子拿来。
“这里,后头还有一绺。”
丫鬟替她理顺,她又低头看了看衣襟,确认齐整,才叫人请进来。
周砚骁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只小纸包。
“什么东西?”
她问得太快,自己也笑了。
周砚骁将纸包放在近旁的小几上。
“蜜饯。方才进门,听说只剩一颗了。”
“这话倒传得快。”
她看着纸包,眉眼间刚浮出笑意,却发现周砚骁没有像往常那样接着打趣。他在榻旁坐下,先看了看她的脸色。
“昨夜睡得如何?”
“醒过两回,后来便睡了。怎么了?”
顾庭芜望着他。
周砚骁稍稍倾身,语气放稳。
“东津昨日出了些事。王爷和王妃都已脱险,如今留在那里养伤。”
顾庭芜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宜筠受伤了?”
“腿上撞伤,手掌擦破,已经请大夫看过。王爷伤在左臂,重些,血也止住了。”
“怎么会受伤?”
周砚骁将归途遇袭的事告诉她。车马受惊滑下路沿,两人离车后负伤,后来由秦朔等人接应,折返东津。
他所知的经过只到这些,便也说到这里。
顾庭芜听到一半,手已经往榻边撑。身体才向前倾,右肩背便猛地一扯,疼得她脸色发白。
周砚骁立即扶住她左臂。
“先靠回去。”
“我要去看看她。”
“庭芜。”
他的声音沉下来,手上却很轻,扶着她慢慢靠回枕上。等她缓过那阵疼,才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见她。可你如今坐车颠簸过去,伤口若再裂,她还得惦记着你。”
顾庭芜呼吸不稳,半晌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被面,左手揪住一角,又慢慢松开。
这道理她懂。
可昨日还想着等宜筠来,两人说说话,她再挑一挑送来的书。哪知等了一日,等来的却是遇袭受伤的消息。
“她腿伤得厉害么?能走么?”
“送信的人说能走,只是疼,须歇着。今日我让人带了药物与衣裳过去,会再问清楚。”
“手呢?”
“我也让人问。”
顾庭芜抬眼看他:“别只问一句好不好。她有时候怕人担心,总把话说得轻。”
周砚骁点头。
“问清楚再回你。”
她这才稍稍静下来。
丫鬟端来温水,顾庭芜喝了两口,忽然道:“取纸笔来。”
周砚骁看向她。
“我说,让人写。”她先解释了一句,“又不用我右手。”
他唇角轻轻动了动。
“好。”
纸笔摆好,丫鬟在小几旁坐下。顾庭芜想了片刻,开口第一句便是:
“书先欠着,人养好了再送来。”
丫鬟蘸墨落笔。
“伤在何处,疼不疼,都须说清。不许只报一句平安,叫我自个儿在这里猜。”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自己受伤,宜筠也是这样坐在床边,问过大夫还不放心,非得亲眼看见她醒着说话,才肯松一口气。
如今轮到她等在这里,才知道有些担心,隔着别人几句转述,实在压不下去。
周砚骁看着她。
“如今知道,只听一句平安是什么滋味了?”
顾庭芜侧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她右肩上。
她顿了顿,小声辩了一句:“我那时候躺着,哪有力气说许多。”
“往后有力气了,也须说。”
顾庭芜原本还想接一句,话到了嘴边,忽然又收住。
他正替她将被角从左臂下抽出来,免得压得她不舒服。动作熟练,知道哪里碰不得,也知道靠枕往哪边挪一些,她能坐得更省力。
这些都是近日一点点记住的。
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声音也轻了些。
“知道了。”
丫鬟等了一会儿,问后头还写什么。
顾庭芜重新看向纸上。
“说我这边照旧,大夫按时来看,姨母也好。叫她安心歇着,别急着往回赶。”
她想了想,又补道:“蜜饯也有人送,暂时没什么缺的。”
周砚骁抬眼。
顾庭芜瞥见他的神情,自己先弯了下唇,随即又因想起宜筠的伤,笑意淡下来。
信写好,周砚骁接过,让人同稍后送去的东西一起带走。
顾庭芜问:“你今日也去东津么?”
“我留在临汀。”他道,“这边还有事要办,王爷的安排传回来,须有人接着。”
她轻轻点头。
周砚骁将那包蜜饯拆开,放进干净碟子里,摆到她左手能够到的地方。
“东津有人照应,今日又添了人手。消息到了,我便告诉你。”
“好。”
他起身时,顾庭芜望了一眼窗外。
“你忙你的,我这里有人。”
周砚骁应下,走出两步,又回身看了看她身后的枕头。
“午后还来。若耽搁了,让人先告诉你。”
顾庭芜点头。
等他出了门,她看着小几上新添的蜜饯,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取了一颗。
这次只含着,没有急着咬。
东津的清晨,比昨夜安静。
宜筠醒得早,窗纸才透出一点光,她便睁了眼。腿侧仍疼,双手一动也牵着伤处,翻身要格外小心。
小翠听见动静,从外间进来。
“王妃要水?”
“隔壁夜里叫过大夫么?”
“后半夜去看过一回,伤处没再渗血,也没发热。”小翠将温水递来,“王爷天没亮便问过您的腿,奴婢说还睡着,便嘱咐先别惊动。”
宜筠捧着杯子,停了一瞬。
水温正好,她慢慢喝了几口,才让小翠扶自己起来。
洗漱比平时费事。掌心不方便使力,小翠替她拧帕子、梳头,衣带也帮着系好。等收拾妥当,大夫正好从前院过来,她便先去隔壁听诊。
裴叙珩已经醒了,靠在枕上,左臂垫得妥帖。
他见宜筠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脚下。
她走得仍慢,过门槛时,小翠伸手扶了一把。
“腿疼得如何?”
“躺着好些,走动还疼。”
她答完,在榻旁坐下,看大夫拆开外层布,察看昨日的包扎。
伤处比她最担心的情形好,血没再渗出来。大夫问过夜间疼痛与睡眠,又让裴叙珩活动手指,察看掌中温度。
宜筠听得认真。
等交代完用药,她又请大夫看看他的右手。
裴叙珩抬眼看她。
她只望着大夫:“昨日吃饭时有些乏,烦您再看看。”
大夫应下,仔细察看过,问过握持时的疼痛,说明攀援用力过度,又有擦伤,这两日需省着用些。
宜筠点头记下。
裴叙珩看着她,原想说已经比昨夜好,话到嘴边,又改成:“如今抬手拿杯无碍,握久了有些酸。”
她这才朝他看过来。
“那便少握一会儿。”
说完,又转头向大夫问自己的伤。
她的掌心清理过后,红肿尚在;腿侧的青紫比昨日更显眼,却也在大夫预料之中。上药、重新包好,等一切忙完,宜筠额角又沁出些汗。
裴叙珩将身旁的位置让出些。
“坐下歇歇。”
“我回去用早饭。”
“小翠端过来即可。”
宜筠停住,看了眼桌上已经备好的粥。
“王爷先吃吧,药还要按时服。”
她说得妥帖,裴叙珩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可留的话。
等门帘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尚未动过的粥碗,右手慢慢拿起汤匙。
早饭之后,院里陆续有了动静。
新到的人手由秦朔安排,药物交给大夫,伤者所需的吃食与布匹也一一送入。沈惟正在前厅接着核验昨日未完的事,院中往来都有记录,后院则尽量保持安静。
宜筠服过药,在隔壁歇了一阵,才又过来看裴。
他正在听秦朔回话,见她进门,便让秦朔将手中的单子搁下,先去安排送到的物品。
宜筠站在桌边,确认他的药已经喝完,水也续过。
“王爷可要换一换臂下的枕头?”
“暂且不必。”
“那我待会儿再来。”
“王妃。”
她回头。
裴叙珩望着她,顿了一下,直接道:“坐下陪我一会儿。”
宜筠的手还搭在椅背上。
这话叫她一时不知如何答。他说得平常,甚至仍是惯常的语气,可“陪”这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却比旁的话更容易让她停下。
她慢慢坐了。
腰背端正,双手轻放在膝上。
“王爷有话同我说?”
裴叙珩看着她。
若说有,一时又不知先从哪里说起。昨日那句话已经改过,她介意的显然仍在别处;可要他径直问是不是还在生气,又像把她满腹的惊惧都归作了一点脾气。
他沉默片刻,问:“昨夜睡得可好?”
“中间醒过,后来又睡了。”
“腿疼醒的?”
“有时是。”
宜筠答完,便安静下来。
裴叙珩原还等着后半句,见她没有往下说,目光落到她眼底淡淡的倦色上。
“今日日间再睡一会儿。”
“嗯。”
窗外有鸟落在枝头,轻轻叫了两声。
宜筠望向窗边。裴叙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叶已黄了大半,实在没什么新鲜的景致。
他收回视线时,恰好看见她将手指往袖里藏了藏。
“手冷?”
“不冷。”
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药干了,有些紧。”
裴叙珩点头,让人添了些温水备着,随后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是宜筠先有些坐不住。
往日同他待在一处,即使各自做事也自在。如今他这样看着,她反倒不知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又隐隐觉得,他方才那句“陪我一会儿”确实是有意留她。
可留在这里,然后呢?
他还是伤着,脸色比昨日好一点,却远没养回来。
宜筠看了眼那条左臂,心里又酸起来。
恰在这时,小翠掀帘进来。
“王妃,表姑娘的信到了。”
宜筠立即伸手,随即想起掌心不便,又道:“拆开给我。”
小翠将信展开,放到她手中。
字是丫鬟写的,话却一眼便能看出是谁说的。
“书先欠着,人养好了再送来。”
宜筠读到这里,唇角轻轻动了动。
再往下看,伤在哪里、疼不疼,都不许含糊。那些问句写在纸上,仿佛顾庭芜就靠在跟前,皱着眉看她,等她一件件答清楚。
宜筠看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她自己养伤,还来管我。”
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往日的温度。
小翠笑道:“表姑娘也是惦记您。”
“我知道。”
她将信折到一半,又看见末尾那句蜜饯,忍不住问送信的人可还在,想知道是不是周将军带去的。
小翠道:“听说是。周将军今早看过表姑娘,信也是他叫人一并送来的。”
宜筠点头,神情松快些。
“取纸笔吧,给她回一封。”
小翠把小几挪来,研墨铺纸。宜筠将自己的伤说清,特意说明大夫看过,眼下主要是疼,需少走动,并无此前担心的严重伤势。
“再说,书我看过了,确实不大好。等回去另挑一本,欠着的总会还。”
小翠边写边笑。
宜筠想了想,又道:“蜜饯少吃些,省得正经饭吃不下。这句也写上。”
裴叙珩一直听着。
她提起表姐,话便多起来,连尾音都活了。方才坐在自己面前时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仿佛只是暂时搁在了旁边。
写到他的伤,宜筠停了一下。
“王爷伤势已稳,今早大夫又看过……”
“夜里未再渗血,也未发热。”裴叙珩接道,“告诉砚骁,送来的东西已收妥。”
小翠看看两人,等宜筠点头才落笔。
宜筠又问:“还要带什么话么?”
“公事另有回信。”
“那我只同表姐说这些。”
两人自然接了几句,倒比方才顺畅。
信写好,宜筠读过,让小翠封起来,末尾又添了一句,让顾庭芜千万别惦记着坐车过来,两个人各自养好伤,再见面不迟。
小翠应下,拿着信出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
宜筠将顾的来信妥帖折好,放在一旁,扶着椅子准备起身。
“宜筠。”
她的动作停了。
裴叙珩坐在榻边,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昨日石沿上,他连名带姓地叫过她。那时太急,声音里都是惊怒,她来不及分辨旁的。如今屋里安静,这两个字便格外清楚。
她重新坐稳,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王爷?”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
“昨日那句话,让你难受了。”
宜筠低下眼。
他肯主动提起,她心里并非毫无松动。可那股松动一起,昨夜压下去的委屈也跟着浮上来。
她想起他一再叫自己松手,想起他右手攀在石沿,指节都是血,自己却连拉住他都那样吃力。
后来到了屋里,他说无妨。
好像从那样的地方回来,只需止血上药,便可以安稳地翻过一页。
宜筠过了一会儿才道:“我难受的,也不只那一句。”
裴叙珩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立即接话。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点影子,手指放在膝上,碰到伤处又缓缓摊开。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不能像查看伤口那样,掀开便看得明白。
“那还有什么?”
他问得低。
宜筠抬头,望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话到了这里,反而说不下去。
若把石沿上的事说出来,他必然会告诉她,当时她也危险,松手退回去才有活路。她明白这些,昨日就明白,可明白又有什么用?
她就是做不到。
她看不了他掉下去。
门外响起秦朔的声音。
“王爷,前头有回报。”
宜筠先移开目光,轻轻吸了口气。
“王爷先听吧。”
裴叙珩看着她,片刻后才应了一声,让秦朔进来。
秦朔带来的消息不多,却比昨夜具体。
伏击者藏身的几处仓屋已经查过。其中一处空置了些时日,门锁有撬动痕迹,院墙后通着一条平日搬货的小路,能够避开大道绕到坡侧。
“仓屋主人已找到,正在核问。”秦朔道,“附近有人见过生面孔出入,只当是来收旧物的。所说时辰各有出入,还需再对。”
活口报了姓名,供出的来历也在查。
裴叙珩问:“有人认得?”
“一人说曾在埠头见过其中一个,像是跟船做过搬运。尚未找到同船的人。”
“先核实身份。屋主与周边人的话分开记。”
秦朔应下。
裴叙珩又问过现场留下的兵刃、箭矢与车马损伤,交代保留实物,不要只记在纸上。至于谁能知晓他们出行,谁熟悉这段道路,牵涉的人太多,眼下急着圈定,反倒容易误入歧途。
宜筠坐在旁边,听着那几处地名。
昨日她经过时,只觉得仓屋与住户挨得近,搬运的人往来频繁。如今那些平常的门、墙和小路,被秦朔逐一说出,她才发现,自己对那片地方的认识何其有限。
裴叙珩却没有急着判断。
问清几处紧要情形后,他便让秦朔安排可靠的人去核实,消息分途传递,避免一处出了差错,另一处便全然不知。
秦朔将周的回信递上。
裴叙珩用右手接过,展开看。
临汀那边,封存物与文书都已核过,相关经手人的去向也在留意。周将暂缓几项不急的外出差事,坐镇公馆,等裴进一步安排。
看到最后一行,他目光停了停。
秦朔还候着。
裴叙珩将信递回,口述了几项要紧的事,让人另写回函。说到一半,左肩因同一姿势放得太久,渐渐胀痛,他略微调整了背后的靠枕。
宜筠看见了。
他继续说完眼前那句,右手又往枕边探去。
“王爷该歇一歇了。”
屋里静了一瞬。
秦朔垂眼等候。
裴叙珩朝宜筠看去。她眉头皱着,目光落在他左肩上,显然已经留意了一阵。
他停了片刻,将余下半页纸放到身旁。
“先办这些。后面两项,让沈惟正核过再来。”
“是。”
秦朔收好文书,又道医治伤者所需的人手已经齐备,公馆送来的东西也分发妥当,便退出去了。
门帘落下,宜筠问:“肩上疼了?”
裴叙珩这回答得很具体。
“臂下有些胀,坐久了。想换个靠法。”
她立即站起来,走到榻旁看那只垫枕。
自己的手不方便托扶,她便唤来照应的仆妇,让对方扶稳他的左臂,自己指着该挪的位置,把下方叠起的软巾抽去一层,又将靠枕往后放些。
“大夫说肩背也得有地方靠,不能一直悬着。”
裴叙珩依着调整,缓缓靠下去。
方才绷紧的肩背终于松开一点。
“这样好些。”
宜筠观察片刻,见他眉间的紧绷确实缓了,才让仆妇退开。
她站在榻前,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道:“疼了便早些说。”
“嗯。”
他答得很快。
宜筠抬眼看他。
裴叙珩也正看着她,神色认真。那一声应允落得平稳,让她原本预备着的后半句话没了着落。
她只好收回来,低头理了理垫枕边缘。
“我回去歇一会儿。”
“等小翠来扶。”
“就在隔壁。”
“腿还疼。”
宜筠停了一下。
裴叙珩已经唤了小翠,随后往里靠稳,给她留着榻旁的椅子。
她最终坐下等了片刻。
谁都没有再说话。
午后的信使启程时,带了两封信。
一封送往临汀公馆,一封送往许家附近顾庭芜养伤的院子。药物与人手沿路来,回信又沿路去,东津与临汀之间的消息渐渐接续起来。
周砚骁此时仍在公馆。
上午核过的几处封记无异,另有一名原先登记在册的经手人称病未至,他已经安排人去当面查问。该看的文书堆在案边,底下的人一件件进来回话。
等最后一个人出去,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了。
“去许家那边带句话。”他叫住门边的人,“说我这里迟些,等忙完便过去。”
来人应声欲走,周砚骁又补了一句。
“若王妃的回信先到了,给顾姑娘送去,不必等我。”
屋内重新安静,他提笔在一份名单上记下两行,随后拿过下一张。
东津那边,宜筠已经回到隔壁。
小翠替她放好腿下的薄垫,又把顾的来信压在枕边。她靠着读了几句,看到“暂时没什么缺的”,才又想到周今早送去的蜜饯。
表姐嘴上大约不会承认,心里应当高兴。
她轻轻弯了下唇,将信放好。
隔壁传来很轻的一声唤人。
宜筠抬头。
小翠也看向门口,片刻后,有人端着水从廊下过去。只是换水,随后便安静了。
她重新靠回枕上。
手边的纸信还带着一点墨香,腿侧也终于找到不那么疼的位置。可闭眼之前,耳边又浮出方才那一声称呼。
宜筠。
他叫得清楚,音调比“王妃”低些。
她在枕上侧过脸,望了一眼两屋之间的墙,随即又把目光收回来。
便是换了称呼,那些话也还没说完。
她伸出手,将被角慢慢拉好,终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