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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余悸 伤要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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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来了,我就松。”
陆宜筠说完这句话,手指已经麻得快要失去知觉。
裴叙珩攀着石沿,右脚抵住下方那道石棱,尽力将身体撑起。左臂垂在一旁,袖口的血一滴滴往下落。他抬眼看她身下的裂缝,喉间发紧,正要再开口,头顶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王爷,属下接着了!”
秦朔伏在内侧稳固的石基上,伸手扣住裴叙珩的右臂。另一名护卫从旁边绕下半步,踏住凸石,托住他的腰背。
“借力,往里!”
陆宜筠感觉手中的重量骤然一轻。
裴叙珩脚下发力,右肩绷紧,借着两人的接应攀过石沿。碎土在他膝下崩散,秦朔抓牢他的衣背,将人带向内侧,另一只手随即扶住宜筠的肩。
她仍扣着那条手臂。
直到裴叙珩的膝盖落在实地上,右手撑住石基,确确实实停在了自己面前,她才一点点松开手指。
掌心沾着血,也沾着灰。
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宜筠想站起来,手肘一撑,整个人却往旁边歪了下去。裴叙珩立即伸手扶住她,右臂将人带到身前。
“伤在哪里?”
她抬头看他。
他脸上有擦伤,额角沾着尘土,连唇色都比往日淡。可他在看她,在同她说话,握着她肩头的手也是真实的。
宜筠嘴唇动了一下,一时竟没答出来。
裴叙珩眉心紧蹙,又问:“哪里疼?”
“腿。”
她终于找回声音。
“左腿撞了……手也有些疼。”
裴叙珩低头,正看见她摊开的掌心。
细小的砂砾嵌在磨破的皮肉里,几道血痕横在指根。她试着蜷起手指,才蜷了一半,便因疼痛停住。
他扶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瞬。
上方又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秦朔抬头看过,迅速道:“王爷,此处还不稳,先撤到路上。”
裴叙珩点头,右手扶住宜筠的肘弯。
她试着起身,左腿才受力,膝头便一软。那处在逃命时勉强忍下的疼痛,此刻一阵阵往上钻。
旁边护卫连忙过来相助。
裴叙珩护着她站稳,低声道:“慢些。”
宜筠却先看了眼他肩侧。
方才固定伤口的布已经浸透,深色沿着衣料往下洇。她立刻将自己的手从他臂上挪开些,尽量把力气放在护卫递来的支撑上。
“王爷顾着自己的伤。”
这句话说得很轻,裴叙珩却听清了。
他看了她一眼,仍走在她身侧。
几人沿内侧旧路上去,脚下尽是散落的碎石。宜筠走得慢,眼睛始终盯着落脚处,再不敢朝下方看。
回到大道时,坡口已有护卫守住。远处还有追击声,秦朔留下人手接应受伤的同伴,护着他们往后车退。
小翠听见动静,从墙后探出头,见到宜筠,提着裙摆便跑过来。
“王妃!”
她跑到近前,声音忽然卡住。
宜筠发髻散了,裙边撕开一截,膝头和袖口都蹭着泥,裴叙珩的左臂更是满袖的血。
小翠的眼圈一下红了。
“先扶我。”宜筠低声道,“车里有干净的布么?”
“有,有的。”
小翠连忙扶住她,另一名护卫已从车中取出备用布巾。
车夫仍在,脸色发白,手却紧紧握着缰绳。后车马匹方才受了惊,好在已被牵住,此时停在墙后,鼻息粗重。
裴叙珩走到车旁,右手搭上车框,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宜筠却看见了。
她立即转身。
“王爷?”
裴叙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已扶住他的右臂。
“先上车。”
宜筠把位置让出来,等他坐稳,自己才借着小翠的手登车。车内原本放着几只软垫,她取过一只,小心垫在他左臂下,又将干净布巾递过去。
“这里还在渗血。”
裴叙珩接住,按在伤处,额角浮出一层薄汗。
秦朔在车外问是否回临汀。
“东津近。”裴叙珩道,“折回去,叫大夫。”
“是。”
车帘放下前,宜筠看见几名护卫抬着伤者过来,其中一人衣裳上沾满了血。她心口又紧了一下。
“方才驾车的人……”
秦朔听见,答道:“已经救上来,会一并带回去。”
她点了点头,这才坐回裴叙珩身边。
来时她靠着他的肩,睡意昏沉。
归程不过走了一半,如今再坐在一处,她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折返东津的路,仿佛比来时长了许多。
车走得尽量平稳,仍免不了颠簸。宜筠托住垫在裴叙珩臂下的软垫,见他眉心略动,便叫车夫再慢些;片刻后看见他脸色,又担心耽搁得太久。
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为难人,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裴叙珩听见了。
“已经不远。”
宜筠应了一声,低头看那团布。
血渗得比先前慢些,却仍有新鲜的红色浮出来。她挪开目光,落到他右手上。指节处磨破了几块,血已经凝住,指甲边还沾着砂土。
她想取水替他擦,手才伸向一旁,掌心便一阵刺痛。
裴叙珩看见她停住。
“你的手先别动。”
“我叫小翠来。”
“小翠在外头照应。到地方再说。”
宜筠收回手,放在膝上。
他靠着车壁,眼睫稍垂。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他:“王爷。”
裴叙珩抬眼。
“嗯?”
“头还晕么?”
“比方才好些。”
她点点头。
隔了片刻,又问:“伤处呢?”
“按着。”
她便又点头,继续看着他。
裴叙珩右手抬起,想替她拢一拢散到脸侧的头发,手指伸到一半,才看见指背上的血。他停了停,转而轻轻碰了下她的衣袖。
“到了便让大夫给你看看。”
宜筠低声应了。
车轮滚过石板路,外头渐渐响起人声。东津院子的门被提前打开,沈惟正已经得到消息,带着人候在门前。
宜筠扶着车壁往外看时,才发现太阳仍亮。
他们离开这里,原来还没过去多久。
后屋很快腾了出来。
裴叙珩在榻边坐下,大夫提着药箱赶来,行礼才起了个势,便被叫到近前。
染血的外裳一层层解开,布料与伤处粘连,需先润湿才能取下。
宜筠坐在旁边,目光停在大夫手上。
她已经看过那道伤,可布条真正取下时,仍觉得喉咙发紧。伤口被方才攀援的动作牵扯,周边尽是血迹。大夫低头察看,又问他左手能否动、手指是否发麻。
裴叙珩依言试了试。
“手指能动,肩臂使力疼。”
大夫点头,开始清理止血。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药箱开合与布帛摩擦的声音。宜筠手中攥着一块干净布巾,越攥越紧,直到掌心伤处疼起来,才稍稍松开。
裴叙珩察觉她的动作。
“王妃,坐里面些。”
她抬头。
“这里挡着了?”
“你腿上有伤,靠着坐。”
小翠连忙替她将靠枕放好。
宜筠往后挪了些,目光又落回他肩侧。大夫上药时,他呼吸沉了一瞬,右手指节微微绷起,随即放开。
她看得清清楚楚。
大夫忙了许久,终于将伤处重新包扎妥当,托住他的左臂,交代这几日务必少动,夜间也需妥善垫放。伤口若再牵裂,后头愈合便更麻烦。
宜筠听到这里,立即问:“如今血止住了么?”
“暂已止住。失血不少,须静养,饮食也要跟上。今夜有人留意着,若发热、伤处再渗血,及时来唤老夫。”
“您今夜住在哪里?”
“就留在前头,另几位伤者也需照看。”
她这才点头,又把服药的时辰问清。
裴叙珩等她问完,道:“给王妃看看。”
宜筠还想再问一句,大夫已看向她膝头的泥痕。
“王妃伤在何处?”
“腿侧撞了,膝盖和手上擦破些皮。”
小翠扶她到屏风后,另请来院中照应的妇人帮忙。
裙摆稍稍揭开,左腿外侧已有一大片肿起的青紫,膝头擦伤处混着泥。小翠才看清,便低低吸了口气。
“怎么撞成这样……”
宜筠低头看了一眼。
“当时落地磕的。”
湿布碰上膝头,她话音一顿,手指下意识抓住榻沿,随即又被掌心的伤刺得松开。
这回是真的哪里都不好碰了。
屏风外,裴叙珩听见她骤然收住的呼吸,转头看过去。
“如何?”
小翠忙回:“在清理王妃膝上的擦伤。”
宜筠缓过那一阵,补了一句:“很快便好了。”
大夫隔着遮挡问过受伤的经过,又仔细察看触按,确认眼下所见以撞伤为主,交代若肿痛加重还需再看,近几日少走动。
待膝头与腿侧都处理妥当,才轮到双手。
掌心里的细砂要一点点清出来。宜筠垂眼盯着大夫手里的器具,牙关咬得发酸,右手才处理完,鬓边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小翠拿帕子替她擦。
她轻轻摇头,示意大夫继续。
裴叙珩坐在榻边,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石沿上的那双手,他方才看过。如今掌心清理干净,皮肉上的损伤越发分明。有一处就在拇指根下,随着她蜷指的动作牵开些许,宜筠立刻又将手摊平。
他记得她抓着自己时,一遍遍说抓着呢。
那时候她究竟有多疼,他到这会儿才看见。
药方写好,屋里的人终于少了些。
小翠去换水,宜筠坐回榻旁,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抹过药,薄薄包了一层,倒不妨碍手指动,只是握东西仍疼。
裴叙珩将她身侧的矮几移近,方便她放手。
宜筠抬眼看了看他的左臂。
“还疼得厉害么?”
他习惯性答道:“无妨。”
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停住了。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到了门前,又转去别处。宜筠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问:“王爷觉得怎样才算有妨?”
裴叙珩看向她。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语气却还压着。
“血流成那样,方才在车上还头晕。大夫说这几日都不能多动,王爷也听见了。”
“伤已经——”
“我知道处置过了。”
她接得有些快,自己也停了一下。
裴叙珩望着她,后半句话收住。
宜筠低下头,盯着膝上干净的裙料。原先那件沾了泥血,已经换掉。可她鼻间仿佛仍有血腥气,耳边仍听得见碎石向下滚的声音。
他刚才就在往下坠。
她握在手里的那条手臂,沉得几乎要抓不住了。
“王爷若不愿说,便歇着吧。”
说完,她扶着椅侧起身。
裴叙珩伸出右手,扶住她肘弯。
“去哪里?”
“问问药煎好了没有。”
“小翠已经去了。”
宜筠停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道:“伤处疼。车上有些晕,如今缓过来了。”
这一次说得清楚。
宜筠的睫毛动了动,却只应了一声。
“那便好好歇着。”
他仍扶着她,她便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王爷手上也有伤。”
裴叙珩慢慢松开。
宜筠挪到窗边的椅子坐下,背对着光,将脸转向窗外。她其实也没什么要看的,不过是一方院子,几株叶子稀疏的树,墙脚放着两只空木桶。
她需要在那里坐一会儿。
再看着他,她怕自己忍不住继续说,怕说着说着便哭起来。
而裴叙珩坐在榻边,第一次觉得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隔得有些远。
秦朔进来回话时,屋里正换过一回茶水。
袭击的人有死有逃,留下了活口,已经分开看守。受伤的车夫与护卫都送来医治,先前留在路上的人也已陆续撤回。院外重新安排了守卫,通往临汀的信由可靠的人送去。
裴叙珩听完,问了伤者的情形。
秦朔据实回过,又道:“前厅已另行收拾,沈大人在照看。”
“先让伤者安置。活口看牢,别急着问。”
“是。”
“送回临汀的信,告诉砚骁,今夜留在东津。”
秦朔应下,正要再说,裴叙珩已经摆了摆手。
“其余明日再议。”
门重新合上。
陆宜筠从窗边起身,走到榻前看了看他臂下的垫枕。
“这里高些,会不会舒服一点?”
裴叙珩低头:“可以。”
她便叫小翠再取一块折好的软巾,垫在枕下。随后端来的温水也放在他右手边,杯柄转到容易拿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又要走。
“王妃。”
宜筠立即回头,看向他的伤处。
“又渗血了?”
“不是。”
他停了一下。
“坐这里。”
榻旁还有一张椅子,她方才坐过,离他很近。
宜筠看了看。
“我在那边坐着。王爷有事唤一声便是。”
裴叙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腿疼,少来回走。”
她应道:“知道了。”
回到窗边,她果然坐下不动了。
裴叙珩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起初以为她疲惫,受了惊,又有伤,想安静歇着也寻常。可小翠来问夜间要用哪只枕头,她细细说了;院中妇人来问吃食,她也问过口味与忌口,还让人给大夫和护卫都留热饭。
偏到了自己这里,便只有几句短短的答话。
又过一阵,宜筠接过温水,喝了一口。
裴叙珩看着她包着薄布的手,开口问:“掌心还疼么?”
“大夫上过药了。”
他听见这句话,终于明白了几分。
她仍在气。
从前宜筠在他面前,最多是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妥,自己笑一笑便换过去。他见过她打趣人,见过她与旁人争辩,也见过她认真得连饭都忘了吃,却没见过她把满腹话收起来,只肯客客气气地应他。
裴叙珩垂眼看了看自己的伤臂。
那句“无妨”,原是想让她放心。
如今看来,倒把人推得更远了些。
晚饭送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宜筠让人把桌子移到榻边,几样容易入口的菜摆妥,另有温着的粥。
小翠扶她坐下,又问裴叙珩是否需要人服侍。
“退下吧。”
屋里只留了他们两个。
宜筠先将粥放到他面前,见碗边有些烫,又拿布垫了一下,随后才端自己的。
裴叙珩右手拿起汤匙。
指根在攀石时用了太久的力,到了此刻仍有些酸乏,握紧时擦伤的地方也会牵着疼。他缓缓舀了一匙,咽下,抬眼看向宜筠。
她低头吃着,动作比往常慢。
“王妃,替我扶一下碗。”
宜筠立即放下汤匙。
“右手也疼?”
“有些乏。”
她挪近了些,托住碗底,看见他指节上的擦伤,眉头便皱起来。
“方才该让大夫一并仔细看看。”
“已经上过药。”
“可不曾问过使力如何。”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汤匙在指间握得倒稳,只是舀粥时动作略有停顿。
宜筠犹豫片刻,将粥碗拿到自己面前。
“王爷歇一歇。”
裴叙珩抬眼。
她已经接过汤匙,舀了小半匙,试过温度,送到他唇边。
“先吃。”
他看着她,随后低头吃下。
温热的粥入口,顺着喉间落下。宜筠又舀了一匙,仍留心着他的左臂,怕坐得太近碰到垫枕。
裴叙珩本来只想让她挪近些。
如今她果然坐在跟前,神情却比方才更担忧。他看见她包着薄布的掌心,又看见她端碗时特意避开的姿势,心里便有些不大好受。
“放在桌上。”
宜筠看他。
“碗重,你手也伤了。”
她依言把碗放下,只用右手拿匙,动作轻些,倒还使得开。
几口之后,裴叙珩道:“你也吃。”
“这碗吃完。”
她回答得很干脆。
他便安静吃着。宜筠喂得不快,见他咽下才送下一匙,偶尔问一句菜要不要添些。他应,她便夹一点,做得仔细。
可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多说。
粥吃完,她放下汤匙,才问:“右手若还是使不上力,叫大夫再来看看?”
裴叙珩道:“攀着石头时用力久了,酸乏而已。指节都能动。”
他当着她的面缓缓活动了一下。
宜筠仔细看过,脸色稍缓。
“那今夜也少用些。”
“好。”
她这才拿起自己的碗。
粥已经凉了些。裴叙珩唤人添热,等新换的粥送来,宜筠低声道了谢,仍垂眼吃饭。
他看着她,半晌才问:“不合口?”
“合口。”
“你吃得少。”
“午后受了惊,暂时吃不下许多。”
这句是实话。
裴叙珩听见,目光停住。
宜筠自己也察觉话又绕到了白日,便夹起一点菜,慢慢吃完。饭后,她叫小翠撤下碗盏,问过药还需温多久,随后又坐回窗边。
那张椅子原来有这样好坐。
裴叙珩望过去,只见她低着头,将散开的袖口重新理好。
药送来以后,宜筠试过温度,递到他右手边。
这回裴叙珩自己端稳,慢慢喝完。
她看着空碗,才让小翠收走。
夜间用的热水、干净布巾和备用衣裳也陆续送进来。院里的妇人低声问宜筠,被褥是否还需添一床。
“添到东边那间。”
裴叙珩抬头。
宜筠正同小翠交代:“我的东西先放过去,你也在那里歇。夜里若要水,便不用另叫人。”
小翠应下,抱着包袱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裴叙珩问:“王妃住到隔壁?”
“嗯。”
她走到榻边,将他左臂旁滑开一点的软巾重新理顺。
“这边留人照应。大夫在前头,有事便能来,我也离得近。”
“这里能住。”
宜筠看了一眼床榻。
比公馆里的窄些,睡两人倒也够。可他左臂需要垫起,夜里还要留意伤处,她哪敢挨着睡。
“王爷伤着,碰到怎么办?”
“往里挪些即可。”
她的眉头重新皱起来。
“睡着了,谁还能时时留神?白日才止住的血,夜里若再碰开呢?”
说到后半句,语气已经硬了些。
裴叙珩看着她。
宜筠也看着他,显然在这件事上没有再商量的意思。
她眼底还有红意,脸色因疲倦显得有些苍白。腿侧疼得坐久了也不舒坦,方才替他理枕头时,她一直用右腿支撑着。
裴叙珩先移开视线。
“隔壁收拾好了?”
“床褥都换过了。”
“叫小翠扶着,夜里别自己起身。”
“我知道。”
他终于点头。
宜筠便又叫人来,仔细交代夜间如何照应。药与水放在何处,伤臂不要挪动,若出汗或觉得冷都要留意。大夫先前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楚,这会儿一件件复述出来。
裴叙珩听着,始终没插话。
等众人退开,她俯身看了看包扎外层,确认仍是干净的,才稍稍直起腰。
“王爷早些歇息。”
她转身走了两步。
“王妃。”
宜筠停在门边,回过头。
他原想问,她还要气到何时。
可看见她下意识又去看自己的伤臂,那句话便停在了心里。
她是真的怕了。
裴叙珩沉默片刻,道:“腿上若疼得厉害,叫大夫。”
宜筠应了一声。
“王爷也是。”
门帘轻轻落下。
她的脚步比往常慢,走过廊下时,小翠低声提醒门槛,随后隔壁传来开门与挪动椅凳的动静。
裴叙珩靠在枕上,听了一会儿。
左臂的伤一阵阵发疼,白日紧绷过的肩背也渐渐泛起酸痛。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根处还有浅浅的红痕,是宜筠方才死死抓住时留下的。
那些手指扣得那样紧,怎么劝都不肯松。
如今人到了隔壁,却连多坐一会儿也不愿了。
宜筠在隔壁坐下,小翠替她拆了发髻。
发间还藏着些细砂,木梳才梳到底,便落了几粒在帕子上。小翠看见,动作又轻下来。
“王妃,扯疼了么?”
“没有。”
宜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侧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洗净之后颜色更清楚。她抬手想碰,手指到了跟前,又放下。
小翠取来温水,替她将鬓边擦净。
忙完这些,宜筠已经累得不想动。可躺下时,左腿的位置稍有不妥便疼,她挪了两回,才找到能安稳放着的姿势。
小翠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问:“灯留一盏?”
“留着吧。”
屋外有护卫走过。
脚步稳稳落在廊下,到了隔壁停住,有人压低声音问是否还需添水。过了一会儿,裴叙珩的声音传出来。
只短短一句。
宜筠却听见了。
她侧过脸,看向两屋之间那面墙,绷了一整日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下去。
小翠在外间收拾东西。水倒进盆里,门轻轻合上,院中有人换岗,低声交接过后,又恢复安静。
宜筠闭上眼。
碎石滚落的声音忽然重新响在耳边。
她几乎立刻睁开,右手下意识攥住被角,掌心一疼,才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床上。
灯还亮着。
窗纸映着一团暖黄,床边是小翠方才放好的水,隔壁偶尔传来一点动静。
他已经上来了。
宜筠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裴叙珩已经上来了。
她缓缓松开被角,将手摊平,放回被面上。
可想到他那句平平淡淡的“无妨”,胸口又堵得难受。
她明明看见了那么多血,明明到现在闭上眼还会害怕。他怎么就觉得,只说两个字,她便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把那一幕忘掉?
宜筠抿紧唇,拉高些被子。
隔了片刻,她仍忍不住唤小翠。
“去问一声,王爷喝过药以后,可还头晕。”
小翠应了,很快去了隔壁。
她回来时,宜筠仍睁着眼。
“王爷说已经不晕了,伤处还有些疼,大夫交代过,今夜会疼些。”小翠将话一字不漏地带回来,“也问王妃的腿如何。”
宜筠安静了一会儿。
“说我躺下了,腿放稳便好些。”
小翠又去了。
门开合一回,宜筠听着那点脚步声,终于将目光从墙上移开。
今夜先这样。
她还不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