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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归途 出门时,还 ...

  •   午后的日头从窗纸上移过去,桌边渐渐凉下来。

      陆宜筠将上午记的几行字补完,搁下笔,才发现小翠已经把针线拿了出来。

      一块素色绢布铺在膝上,她照着余三娘教的法子收针,缝过一小段,举起来迎光看,又低头拆了两针。

      “这是第几回了?”

      小翠被问得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第三回。看她做时容易,自己动手,线头总藏不住。”

      陆宜筠凑过去看了看。

      “已经比头一回平整了。”

      “王妃方才隔着桌子,哪里看见头一回了?”

      “我听你拆线的动静,猜的。”

      小翠笑起来,往旁边让了些,将绢布摊开给她看。宜筠陪着琢磨片刻,实在看不出这两针与旁边有何差别,便老老实实将布还回去。

      “你先学,学会了再教我。”

      她重新坐回窗下,拿起那本准备替表姐挑看的话本。

      翻了十来页,书中的小姐又倚着窗哭起来。

      陆宜筠望了望自己身旁的窗,将书合上。

      这一本也不成。

      前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纸页翻动,偶尔夹着一句辨认数目的问话。裴叙珩的声音比旁人低些,隔着一道院子,落到这里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宜筠伸了个懒腰,将书压在笔记底下。

      等回去,还是让小翠另寻两本。顾庭芜眼下只能躺着,若连看本书都要替别人发愁,未免太吃亏。

      门外响起脚步声。

      裴叙珩进来时,她正抬手按着后颈,头微微偏向一侧。见他看过来,手便停了。

      “乏了?”

      “坐久了,脖子有些酸。”宜筠转了转肩,“王爷这边忙完了?”

      “余下的交给沈惟正。”

      “那今日还能赶上回去用晚饭。”

      她说着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纸笔。裴叙珩走到近前,拿起被压在下面的话本,翻过书封看了一眼。

      “给顾姑娘的?”

      “先替她看一看。才看了几页,已经哭了。”

      裴叙珩将书放回原处。

      宜筠忍不住补了一句:“倒也不能怪人家,未婚夫婿要娶旁人,确实值得哭。只是表姐眼下听不得这个,还是寻个痛快些的给她。”

      小翠已经收好针线,将披风拿来。宜筠接过,低头系带子时,裴叙珩伸手替她理平了压在领内的一角。

      他的指节擦过她颈侧,微凉。

      宜筠的手顿了顿,随后才将带子系好。

      “走吧。”

      她应声跟上,出门前回头确认了一眼,纸笔、书册都已收妥。

      前厅里,沈惟正正在将几份凭据分开放置。

      午后核来的两名经手人,各自都认了领料的数目,却又都说,缺的那一部分后来另有补送。等问到补送的日期,拿出的竟仍是同一笔交付凭据。

      梁绍平在旁辨认了两回,始终认定只送过那一批。

      所谓补送的木料,连运送的船和卸货的人都找不出来。多出的料钱,却已经领走了。

      沈惟正将核出的数目呈到裴叙珩面前。

      裴叙珩看完,指尖停在最后一行。

      “从领银的人往下核。两处经手人分开问,原条另存。”

      “臣明白。”

      “梁绍平留在这里,派人照应。若需往别处辨认,安排人同行。”

      沈惟正应下。

      秦朔从外面进来,禀报道路已经看过,归程可以照旧走。裴叙珩问了留守的人手,确认妥当,才转身出门。

      院外比来时暖和,檐角积着的水已经滴尽。远处河岸上,几条货船正缓缓离埠,船夫弯腰收绳,号子声被风送得很远。

      陆宜筠扶着裴叙珩的手上车。小翠将装书的包袱送进来,又退下,往后面的车去了。

      车帘放下,挡住外头略刺眼的日光。

      宜筠把包袱往座边放好,才坐稳,车便动了。

      出了东津最热闹的几条街,周围渐渐安静。

      陆宜筠上午走过路,午后又坐着看了许久的字,这会儿随着车厢轻晃,眼皮便有些沉。她撑着看了一会儿帘外,终于将帘角放下。

      裴叙珩看她往车壁上靠,将放在两人之间的包袱挪开了些。

      “过来。”

      宜筠转头。

      他抬起手臂,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位置。

      她挪过去,肩头挨住他的衣袖,抬眼问:“王爷不看文书了?”

      “路上不看。”

      她这才轻轻靠住他。

      车厢里有淡淡的木香,混着披风上被日头晒过的暖意。他的肩比车壁舒服,衣料随着呼吸有极轻的起伏。宜筠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终于不必时时调整脖颈。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上午的话。

      “王爷小时候喜欢枪缨,后来有没有挑过颜色?”

      “练武用的,由师傅备。”

      “那便只能看着?”

      “曾换过一回。”

      宜筠顿时来了精神,稍稍仰起头。

      “换成什么了?”

      “白色。”

      “白的也好看。”

      裴叙珩垂眼看她。

      “落过雨,拖在泥里,洗了许久。”

      她想象了一下他年幼时抱着一团脏枪缨的模样,笑得肩膀轻动。

      “难怪王爷如今挑东西,都这样省心。”

      说着,她朝那柄长剑看了一眼。

      剑仍放在他近手处,深色的剑鞘靠着车壁,随着颠簸轻轻一动。

      裴叙珩抬手扶住,放得更稳些。

      宜筠又靠了回去。

      她原本还想问,后来那团枪缨究竟洗干净了没有。可车走过一段平路,晃动渐轻,睡意便重新漫上来,话在心里转了半圈,也就搁下了。

      外面响起护卫短促的交谈声。

      有人说前头便是河弯,车速慢了些。轮下的路面从平整变得细碎,石子被碾得咯咯作响。

      宜筠迷迷糊糊地想,等拐过这里,便又能看见河了。

      下一瞬,一声极尖的破空声贴着车厢掠过。

      裴叙珩的手猛地扣住她的肩。

      “低头!”

      她整个人被带得伏下去。

      几乎同时,头顶传来一声脆响,木屑骤然迸开,一支箭穿过车厢侧板,箭尾在离她方才坐着的地方震颤。

      陆宜筠的困意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车外有人厉声示警。

      马嘶骤起,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声音。车厢猛然向一侧甩去,她膝盖撞在座边,疼得倒吸一口气,手下意识去抓能扶住的东西。

      裴叙珩将她压在低处,右手已经握住剑。

      “抓紧座沿,别起身。”

      她立刻照做。

      又一支箭撞在车外,发出沉闷的一声。

      驾车的人在前头喊了一句,声音被马匹的嘶鸣截断。车轮碾过什么,猛地向上跳起,再落下时,整个车厢已经歪了。

      包袱从座上滑下来,书册散开,纸页擦过她的裙边。

      宜筠听见外面有人喊“勒住”,又听见车夫吃力地吆喝马匹。车速却越来越快,轮下的碎石声变得杂乱,其中一边忽然一空。

      她的身体向车门滑去。

      裴叙珩一把揽住她,肩背抵住车内立柱,稳住两人的身形。手中剑锋出鞘,冷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

      车外,秦朔策马逼近,才到半途,旁侧空置仓屋的门后便冲出数人,长柄兵器直取马腿。他骤然勒马,翻身落地,抽刀将最前头的人逼退。

      “前队回护!护住车驾!”

      弯道前后都响起交手声。

      后车的马被惊得扬起前蹄,随行护卫抓住辔头,与车夫合力将车转向路旁实墙。小翠掀开帘子,正看见前方主车歪向路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王妃——”

      一只手立刻将帘子压下。

      “伏下!莫露头!”

      箭撞上墙面,碎灰扑簌簌落在车顶。

      小翠攥住车内扶手,膝盖软得撑不住,只能跪坐下去,耳边却还听着前方越来越远的马嘶声。

      主车撞上坡沿一块凸石,骤然卡住。

      陆宜筠被震得胸口发闷。她抬起头,只见裴叙珩已经用剑挑开了歪斜的车帘。

      外头天光涌进来。

      车子半侧悬在路下,受惊的马仍在挣扎。前头车夫伏在辕侧,一条手臂染着血,还死死攥着缰绳。靠里的车门斜对坡面,下方有一小片凹进去的硬地,再往外便是杂草与乱石。

      “过来。”

      裴叙珩侧身挡在门边,伸手给她。

      陆宜筠才挪动,颈间忽然一紧。

      披风下摆被裂开的座角勾住了。

      她立刻松开抓住座沿的手,低头去解领口系带。指尖因为紧张有些不听使唤,她咬紧牙,将活结扯开,肩一缩,整件披风留在了身后。

      车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卡住车轮的石头正在松动。

      她抓住裴叙珩递来的手臂,挪到门边,看清他示意的落脚处。

      “踩那里。”

      她脚探下去,鞋底碰到硬土。裴叙珩随即带住她的腰,将她往外送。宜筠刚落稳半只脚,车身便又向下一沉。

      身后轰然一响。

      裴叙珩抱住她跃离车侧,两人落在斜坡上,顺势往里一滚。宜筠腿侧狠狠磕上石头,眼前霎时发白。

      马车从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拖过去,车轮翻起一片湿土,重重撞向更下方的乱石。

      木架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宜筠趴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她想撑起身体,手掌按进粗砂,刺痛这才让神志清楚了些。

      裴叙珩已经起身。

      “宜——”

      他声音一顿,俯身扶住她。

      “王妃,能起来么?”

      陆宜筠点头,借着他的力道站起。左腿一承重,撞伤的地方便疼得发紧。她吸了口气,站稳了。

      上方有人跃下坡来。

      那人手中长刀斜劈,借着下冲的势头直取裴叙珩后肩。裴叙珩将宜筠送至身后,回身迎上,剑刃一转,格住来刀,脚下向内错开半步。

      刀锋滑过剑身,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手腕下压,逼偏对方兵刃,剑锋随即递出。来人踉跄着后退,撞上身后的碎石。

      宜筠已经贴着坡壁站住。

      她听见秦朔在上头唤“王爷”,声音不远,却被几声喊杀挡住。另一名护卫正往下赶,途中与拦路的人缠斗起来。

      裴叙珩向坡坎处看了一眼。

      “往那边走。”

      宜筠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不远处有一段低矮的土坎,坎底向内凹,能遮住上方视线。她转身便走,脚下避开松散的碎石。

      才走出几步,侧前方的荒草里又钻出一人。

      那人逼近得极快,兵刃朝她身侧横扫。宜筠本能地向后避,裴叙珩已从旁赶上,剑锋截住来势,左手将她带向自己身后。

      右侧同时响起脚步。

      第二柄刀从他肩侧落下。

      裴叙珩旋身避让,左臂仍被刀锋带过,深青色衣袖霎时裂开。他脚下未停,借势将宜筠推进土坎遮挡处,右手长剑抵住紧接而来的攻击,反压回去。

      宜筠背抵上土壁,粗粝的砂土硌得肩胛生疼。

      她看见裴叙珩左袖上的颜色迅速变深。

      那一片深色向下蔓延,到了腕边,凝成一滴,落在灰白的石头上。

      是血。

      她胸口骤然收紧。

      裴叙珩逼退面前的人,退入坎后。上方有箭落下来,擦过土坎边缘,射进两人方才站过的地方。

      “王爷,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先往里。”

      宜筠后退半步,给他让出地方。

      近处的追兵被赶来的护卫截住,刀剑声在坎外响起。裴叙珩靠内侧站定,听了片刻上方的动静,抬眼望向另一端。

      陆宜筠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袖口。

      血还在往下滴。

      她解下腰间的素帕,展开时才发现掌心沾满了灰。

      帕子太小。

      宜筠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拉起裙边内侧的素绢衬幅,扯住接缝,用力撕开一截。头一下只扯松了几针,她重新抓稳,沿着缝口撕下宽长的一条。

      “王爷,把手给我。”

      裴叙珩看向她。

      她已经将干净的一面折好,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急。

      “还在流血。”

      他将左臂略侧过来。

      宜筠拨开裂开的衣料,看到伤口的瞬间,呼吸停了停。随即将折好的布覆上,隔着布按住。

      裴叙珩肩背绷紧了一下。

      她立刻抬眼。

      “这里?”

      “嗯,按住。”

      宜筠依言用力,手指却止不住轻颤。方才在车里,她来不及想;落地时,她满脑子都是抓稳、站起、往哪里走。直到此刻有片刻喘息,眼前的血色才像一下涌进了心里。

      他伤得比她以为的重。

      裴叙珩右手仍持着剑,剑尖微垂,目光留意着坎外。他的呼吸比平日沉,额角沾着尘土,衣襟也在翻滚中扯乱了。

      宜筠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手下又加了一点力。

      “腿伤在哪里?”

      裴叙珩忽然问。

      她回过神。

      “左边,撞了一下。能走。”

      “脚下站得稳么?”

      她试着将重心移过去,疼得蹙了下眉,仍点头。

      “站得稳。王爷告诉我往哪里去。”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发白的唇色移到按在伤处的手上。

      她的指节绷得很紧。

      他抬起左手,勉强扶住那团布,示意她将余下的布条绕过去。宜筠立刻照做,绕过上臂,将压住伤处的布固定好。

      打结时,她试了两次才扎稳。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叙珩将她往内侧带了一下,右臂抬起。片刻后,来人低声唤道:“王爷!”

      是随行护卫。

      他肩头也有伤,气息急促。

      “秦统领正往这边来。上面有人堵着坡口,此处不宜久留。”

      裴叙珩问:“后车?”

      “已退到墙后,有人守着。”

      宜筠紧绷的胸口稍稍松开一线。

      小翠暂时安全。

      裴叙珩向土坎另一端示意。

      “那边能否接到下方旧路?”

      护卫探身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

      “能。前头有石阶,上头的人正沿那边下来。”

      话音才落,一支箭擦着坎沿掠过。

      护卫立刻转身据守外侧。

      宜筠顺着方才指出的方向望去。贴着坡坎横移数丈,便有几块露出来的旧石阶,石缝里长满了草。再向上是一段缓坡,能够绕回大道。

      石阶与他们之间,有一小段无遮无挡的空处。

      裴叙珩低头对她道:“跟紧我。到了阶边,先靠里站。”

      她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旁。

      宜筠掌心触到他的手背。

      凉的。

      方才那血却还是热的。

      她忽然想起出门时,他替自己理平领口的动作。那时也是这只手,指节擦过颈侧,她还有心思因为那一点碰触出神。

      不过才几个时辰。

      坎外的护卫低声报了一句方位。裴叙珩听准动静,带她跨出掩护处。

      “走。”

      宜筠咬牙跟上。

      左腿每落一次地,疼痛便沿腿侧往上牵。她尽量踩实,眼睛盯着前方那段石阶,余光里是裴叙珩绷紧的侧脸。

      箭矢落在身后。

      碎土溅到裙摆上,她脚下一顿,又立刻往前。

      护卫在后方替他们遮护,坡上传来秦朔的声音。这一次比方才清楚,宜筠甚至听见他下令让人绕到东侧。

      接应就在近处。

      裴叙珩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先过去,靠里!”

      她看见有人从侧上方冲下来。

      宜筠立即向石阶走去,扶住凸出的石块,踩上最低一级。脚底一晃,她迅速收回力道,低头才发现那块外沿石板已经悬空,底下的土被水冲出一道缝。

      “王爷,外边的石头是松的!”

      她一面提醒,一面向内侧挪,抓住石缝里露出的稳固棱角。

      裴叙珩听见了。

      他挡开来刀,往另一侧逼出半步。对方脚下被碎石一绊,身形倾斜,他趁势挑开其兵刃,收剑退向石阶。

      宜筠伸出手。

      他握住她,踩到她身旁,左臂布条下的血又浸出一片。

      两人顺着石阶向上走了几步。前方是一段贴坡的旧路,中间塌掉了小半,靠里尚留着窄窄一线。更远处已有护卫的身影出现,秦朔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王爷,往里侧!属下就到!”

      裴叙珩看过那处塌缺,将剑归鞘,腾出右手扶住宜筠。

      “踩里面,扶着石基过去。”

      路内侧嵌着旧日砌下的石块,比外沿牢固。宜筠伸手扶住,先将右脚落到对面,再把受伤的左腿移过去。

      疼痛让她额头沁出冷汗。

      裴叙珩的手始终托在她肘下。

      她终于越过最窄处,立刻回身,准备接他。

      裴叙珩抬脚跟上。

      就在他右脚落下的一瞬,外沿一块看似平稳的石面骤然向下错动。

      底下的土层整片崩开。

      陆宜筠只觉得扶在肘下的手猛地一紧,又迅速松开。

      “王爷!”

      裴叙珩身形下坠,右手及时攀住内侧石基,脚下接连踢落几块碎石。石块顺坡滚下,撞出一连串空响,最后才落进更下方的乱石之间。

      宜筠扑伏下去。

      膝盖磕在硬石上,她已经顾不上疼,双手牢牢抓住他攀在石沿的右臂。

      他的左手试着抬起,才搭上边缘,肩侧的伤便骤然扯开,整条手臂使不上力。

      身体往下一沉。

      陆宜筠跟着被带向前,腰侧猛地撞上石基。她闷哼一声,双手仍紧扣着他的右臂。

      裴叙珩抬头,正看见她肘下的浮土裂开一道细缝。

      “松手!”

      那声音陡然拔高,宜筠心头一颤。

      他右手紧攀着石沿,额角青筋绷起,目光死死盯住她身下那片正在松动的土。

      “退回去!那里要塌了!”

      宜筠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将膝盖向内挪,试图抵住身旁的石基。脚下碎石滚落,她的身体又往前滑了些。

      裴叙珩脸色骤变。

      “陆宜筠,松开!”

      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

      急,厉,连尾音都绷得发紧。

      “你也会掉下来!”

      “我知道!”

      宜筠应得又快又急,手指扣得发疼。她用膝盖顶住石基根部,将重心往后压,终于止住了下滑。

      “我靠住了,你先找地方踩!”

      裴叙珩试着将右臂从她手中抽出些许,想让她退开。她察觉了,立刻抓得更紧。

      “别动!”

      她声音已经变了。

      “王爷,你别挣,我抓不住……”

      最后几个字哑在喉咙里。

      裴叙珩骤然停住。

      她伏在那里,脸上沾着灰,眼睛红得厉害,明明怕得连呼吸都乱了,仍在一点点将他的手臂往回带。

      石沿又落下一片细砂。

      他的心狠狠一沉。

      “听话,往后退。”他盯着她,语速急促,“我还抓得住。秦朔就要到了,你先退到里面去。”

      宜筠摇头。

      她看得见他指节上的血,也看得见那条已经浸透的左袖。他说抓得住,可他还能抓多久?

      她不敢试。

      “秦朔!”

      宜筠忽然扭头喊了一声,声音几乎劈开。

      “这里撑不住了,快!”

      上方立刻传来回应与急促的脚步声。

      她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往裴叙珩脚边看。乱石、浮土,下面还有一道陡斜的石沟。她眼前发晕,目光却终于停在他右脚内侧的一处凸起上。

      “右脚往里。”她喘着气道,“王爷,里面有块石头,你试一试。”

      裴叙珩依言探脚,眼睛仍不时看向她身下。

      鞋底碰到石面,滑了一下。

      宜筠的手臂骤然绷紧,身子被牵得一晃。他立刻攀紧石沿,右肩因承力而微微发颤。

      “往后靠!”

      “靠着呢!”

      她急得眼泪落了下来,自己也顾不上擦。

      “你再往上些,就一点,我看见了。”

      裴叙珩咬紧牙,重新抬脚。这一次,鞋底终于抵住那道石棱,身体有了短暂的支撑。

      他立刻借力向上,想将压在她手臂上的重量卸去。

      宜筠察觉到,连忙将他的右臂往石基内侧带。指尖早已酸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只知道此刻绝不能松。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

      裴叙珩抬头看着她,声音绷得沙哑。

      “有人来了。松开,让他们——”

      “等拉你上来再说。”

      她打断了他。

      眼泪沿着脸侧往下滑,落在两人紧扣的手臂上。她将膝盖更深地抵进石基旁的凹处,伏低身体,又往后挪了一点。

      “王爷,你先上来。”

      这句话到了末尾,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

      “你上来了,我就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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