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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东津 王爷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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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许家那边送了口信过来。
顾庭芜昨夜睡得尚好,清早醒来喝过药,还嫌送去的话本才翻了几页,书中那位小姐便哭了三回,央人给陆宜筠带句话,下次挑书,先替她看看主人公爱不爱哭。
小翠转述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陆宜筠正在系披风的带子,听得手上一顿。
“她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昨日还夸我挑得好,书拿在手里轻巧,翻着省力。”
“许家的姐姐说,表姑娘如今也认这句话,只说轻巧是轻巧,故事不大争气。”
陆宜筠笑着把带子理顺。
“知道挑剔了,看来精神是好些。替我回一句,等我回来再给她寻。若实在寻不着,便请她自个儿想个不哭的。”
说完,她又问了一句夜里换药的情形,得知大夫看过,一切尚稳,才踏出门去。
公馆门前的车马已经备齐。晨光落在阶下,薄薄照亮一片未干的水痕。裴叙珩正听秦朔回话,身上是件深青色窄袖常服,腰间束带,一柄长剑垂在身侧。
陆宜筠的目光在那剑上停了一瞬。
昨日看他与秦朔过招时,她只觉得练武与自己想的很不一样。真到了跟前,脚下怎样挪,肩背怎样转,都快得叫人顾不过来。等她看明白前一招,后一招早已分了胜负。
如今人站着不动,那柄剑倒看得清楚了。
剑鞘颜色沉,鞘口嵌着一圈银色,除此之外,装饰很少。
裴叙珩说完话,转身看见她。
“许家来人了?”
“嗯。表姐昨夜歇得好,还托人嫌弃我挑的书。”
她说得轻快,眉眼也比前两日舒展。裴叙珩看她一眼,将手递过来。
陆宜筠扶着他的手登车。车帘落下不久,车轮便缓缓转动起来。
出了城门,路边的屋舍渐渐稀疏。她掀开帘角望了一会儿,回头时,那柄剑已经被裴叙珩解下,放在近手处。
“王爷出门,都带着这把剑么?”
“远行时多用它。”
“昨日练的却是刀?”
“嗯。”
陆宜筠伸手比了个大概的长短。
“我昨日还想,若换成这么长的剑,两个人站得那样近,岂不是施展不开?”
裴叙珩顺着她的手势看了一眼。
“看如何用。近身有近身的打法。”
她想起昨日秦朔手中的木刀被压住时,那一下极快的转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看来,我昨日只看了个热闹。”
“初看都是如此。”
“王爷小时候也这样?”
裴叙珩略一停顿。
“小时候看别人用枪,觉得枪缨好看。”
陆宜筠忍不住笑了。
这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以为,他大约从小便端端正正,别人看红缨,他看枪法;别人想着玩,他已知道勤学苦练。
“后来呢?”
“练起来才知道,先要站稳。”
“那枪缨呢?”
“顾不上看了。”
她笑得肩膀轻轻一动,恰逢车轮压过一处浅坑,身子跟着向旁边歪去。裴叙珩抬手扶住她的肘弯,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臂,坐稳后,掌心还搭在他的衣袖上。
衣料底下的小臂结实有力。
陆宜筠垂眼看了看,想起昨日自己摸过的那几处薄茧,手指稍稍蜷了一下。
裴叙珩替她将滑下肩头的披风拢好。
“这段路不平,王妃坐稳。”
她应了一声,挪得近了些。
车外传来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陆宜筠重新望向窗边,帘角随着风轻动,远处已有一线河光露出来。
东津比她想的热闹。
临水的一带连着仓栈,屋檐高低错落,挑担的人从巷口穿过,担子两头晃着空筐。几家铺面才卸下门板,门前已有人蹲着吃早食。再往外,河岸转过去,一条稍高的道路贴着坡脚向东延伸,昨日添补的新土颜色尚深。
有人正在路边将碎石摊匀,见车马过来,便提着工具让到一旁。
陆宜筠看着那道河弯,直到车子转入一条较宽的巷子,河面才被两侧屋舍遮住。
他们落脚的是一处临时借用的院子,前厅供查验文书,后面有两间收拾干净的屋舍,可以歇脚用饭。
宜筠下车时,领路的人已经候在廊下。
那人姓冯,四十来岁,在当地经办安置诸事,说话带着些乡音。行过礼,他便说明今日要看的几家离此都近,往返用不了太久。
陆宜筠记下了路名,转头问裴叙珩:“王爷午间也在这里?”
“在。”
“那我看过便回来。”
裴叙珩看向冯经办,问了路上是否还有积水,又交代随行护卫,才对她道:“若耽搁,叫人传句话。”
“好。”
她应得干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叙珩仍站在阶前。两人的目光碰上,她便冲他轻轻点了下头,这才随人出门。
前厅里,梁绍平已经将带来的东西摆上了桌。
几册薄簿,一包收条,还有两张折得发软的纸。他人瘦,面上晒得发红,指甲缝里留着洗不净的墨迹。见裴叙珩进来,忙退开行礼。
沈惟正坐在下首,先让他将经手木料的始末说清。
梁绍平记得最牢的,却是那一趟多出的脚钱。
“头一日到了三船,卸了两船,第三船等到天黑才腾出地方。船家要走,仓里又说人手不够,小人垫了钱,另雇了几个人来搬。为这笔银子,后来往账房跑了两回。”
他说着,从那包收条里抽出一张。
“便是这一回。”
沈惟正接过,与带来的抄件放在一起。
这一批木料的数目,此前已从吕元昌处核过。如今梁绍平记下的交付数与之相符,问题却落在往后的两张领料凭据上。
两处修缮,各自领去的数量,合起来多出了一截。
沈惟正又将日期看了一遍。
“这两张,可是同一批?”
梁绍平俯身辨认,指着其中一道折痕旁的字。
“是。原说全送西边,临卸货时又改了,说东边也急用,分一部分过去。小人怕往后结账说不明白,特意在这里记了一笔。”
裴叙珩翻过那张凭据。
“分料时,你在何处?”
“小人在码头结船钱。料由仓里的人接去,之后怎么分,小人只听他们说,未曾跟过去。”
“收料的人呢?”
梁绍平报了一个名字,又说另有两名搬运的人帮着点过数。
裴叙珩将纸放回桌面。
“分别核问。先查是否另有补送,再核两处实收多少。”
沈惟正应下,立即将所需的人与凭据列出。秦朔接过名单,出去安排。
梁绍平站在一旁,踌躇片刻,才低声问:“大人,这些原条今日可还要留下?小人后头还有两笔账……”
“会给你留据。”沈惟正道,“需你辨认的地方尚多,今日先在此处候着。”
梁绍平忙应了,收拾纸包时手指有些发紧,险些将一张散条夹错。沈惟正伸手替他抽出来,另放一处。
裴叙珩的目光重新落在两份领料数目上。
纸上只差了几行字,落到仓房里,便是本应换下却仍留在梁架上的旧木。
他将那份记有受损位置的勘验单移过来,放在了旁边。
陆宜筠跟着冯经办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停下。
门里传来凳脚擦过地面的声音。
一位妇人抱着针线筐,正费力地将小凳挪到门槛旁。她一抬头,看见门外的人,忙将筐放下,起身迎出来。
冯经办先前已来问过,妇人知道今日有贵人来看,仍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陆宜筠含笑同她招呼,进门时看见凳子旁那一小片日光。
“方才是在寻亮处?”
妇人应了声是。
“屋里光暗些,拆旧线还成,缝细处便费眼睛。”
陆宜筠看看地面,又看看她手里的针线筐。
“您这一上午,怕是比日头挪得还勤。”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不是。才坐下,做不了一会儿,便又得搬。偏这凳子还有些沉。”
她叫余三娘,替街口的成衣铺做些缝补。搬来以后,家里的箱笼都往墙边摞,吃饭的桌子到了饭后便收拾出来裁布。男人在码头做活,孩子白日多在邻家,家中最安静的时候,正好用来赶针线。
陆宜筠在她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听她讲桌角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
“原先的桌子泡坏了,这张是我兄长匀来的,腿有些晃。我家那口子垫了一回,垫高了些,饭碗都往我这边滑。叫他再修,他拿刀刨了半晌,桌腿还没修好,倒把桌面磕了。”
小翠低头抿着嘴笑。
余三娘自己也笑:“后来还是请隔壁木匠来看,三两下便弄好了。”
屋子收拾得很齐整。床铺靠里,用旧布帘隔出一角,墙边挂着几件孩子的衣裳。窗下本来是最亮的地方,却放着一只高木柜,旁边摞着两口箱子。
冯经办看过去,顺口道:“这柜子若能挪一挪,窗边便亮了。”
“挪过一回。”余三娘道,“摆到那头,柜门一开,屋门便打不开了。”
陆宜筠沿着两边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还是屋门要紧。”
余三娘见她说得随和,话渐渐多起来。那柜子里装的是铺子送来的布料,得防潮,底下还特意垫了砖。两口箱子里是全家的冬衣,眼下地方窄,拿一件便得搬半日。
“等后头墙根干透,再把箱子搬过去。到时窗边便能空些。”
她早有自己的打算。陆宜筠听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针线筐上。筐沿磨得光滑,里头几束线按颜色缠好,一块尚未做完的衣领铺在最上面,针脚细密。
“这领口是您缝的?”
“是。铺子里嫌我做得慢,好在细些,还肯给活。”
余三娘将衣领托起来给她看。小翠也凑近了些,指着一道收针的地方问了两句。说到针线,余三娘便熟稔得多,取了另一块布,比着讲怎样藏线头。
陆宜筠听了一阵,才知道这看着平平整整的一小片布,原来还分这么多道工夫。
出门时,她回头看见余三娘重新坐下,将凳子往门边偏了偏。日光照在衣领上,那双手又稳稳地忙起来。
冯经办送她往巷外走,说这一带住下的人家,眼下总算大体安顿了。
陆宜筠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往后再来看,也可以问问做活方不方便。有些难处,刚搬进来时未必顾得上。”
冯经办点头,记在了随身的小册上。
她又补了一句:“各家情形不同,还是听他们自己说。”
走到巷口,已经能听见河边卸货的吆喝声。陆宜筠驻足看了一会儿。挑担的人从仓门出来,拐过弯,走进方才那片屋舍之间。
她忽然很清楚地看见,这些房子与河岸之间,日日来回的是什么。
回到院中时,前厅还有说话声。
陆宜筠先到后屋净手。小翠替她解下披风,又倒了温水。她洗去指尖沾的一点灰,正要擦手,裴叙珩便从门外进来。
“回来了?”
“刚到。王爷那边可忙完了?”
“还需核几处,午后再看。”
他洗过手,在桌边坐下。饭菜很快送来,几样家常菜,一碗热汤,另有一小碟腌萝卜。
陆宜筠走了一上午,肚里早已空了,先喝了两口汤,才觉得人暖和起来。
裴叙珩替她将挡在手边的碟子挪开。
“王妃今日看得如何?”
她便将余三娘追着日头挪凳子的事说了。
起初说得有趣,连修桌子时饭碗往一头滑的事也讲了。裴叙珩听着,偶尔应一声。等她说到窗下的柜子,语速才渐渐慢下来。
“起先我也觉得,挪开便好了。后来才知道,布料要防潮,柜门要能开,箱子里还装着冬衣。看着只是几样家什,摆到哪里都有缘故。”
她用筷尖轻轻拨开碗里一粒葱花。
“屋子能住了,自然是好事。可人还要做活,要吃饭,总得慢慢寻个合适的法子。我今日坐在那里,才觉得许多事情隔着一扇门看,实在看不清楚。”
裴叙珩抬眼看她。
“王妃从前便留心这些?”
陆宜筠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她险些顺口说起从前做过的入户访谈。那时她也曾跟着同学穿街走巷,问了满本的问题,回来才发现,有些写在表上的答案,与人家过的日子隔着很远。
那些记忆太清楚,话便也来得快。
她垂下眼,将筷子放稳。
“我喜欢看这些。”她想了想,又道,“原先总觉得,几间屋子、一条巷子,看一看便明白了。如今越看,越觉得里头的讲究多。”
裴叙珩望着她,片刻后道:“能看见住在里头的人,便很好。”
陆宜筠抬起头。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说出自己的判断。她却听得心里微微一动,方才那些斟酌过的话,忽然都放下了。
“王爷这是夸我?”
“是。”
他答得很干脆。
陆宜筠原本还备着半句玩笑,这下反倒用不上了。她低头拿起汤匙,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裴叙珩伸手碰了碰她那碗汤的碗沿,将近旁温着的汤盅移过来。
“添些热的。”
她把碗递过去,看着他的手,忽然想问,他可曾觉得她懂得的东西有些古怪。
可这话若问出口,他认真答了,她又该怎样往下说?
汤落进碗里,升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陆宜筠接回来,暂且将那个念头压在心底,转而说起余三娘的针线。
“她教了小翠一招,小翠说回去便试。我瞧着像会了,真给我一块布,只怕还是得缝到自己袖子上。”
裴叙珩看向她的袖口。
陆宜筠立刻将手收回桌边。
“只是说说,尚未试过。”
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
外头有人走过廊下,脚步在前厅停住。午后的事情还等着,两人的饭才吃到一半。
陆宜筠捧着汤碗,又想起他方才那声毫不迟疑的“是”。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回倒确实是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