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69、试锋 她看过他执

　　传话的人到内院时，陆宜筠正将给母亲的信封好。

　　她在信里提了表姐受伤，也将大夫已经确认的情形说明，免得只听见一个伤字，家里便慌了神。顾家另有许绍安写的信，两封一道送出，前后也能对得上。

　　小翠将信收妥，问午间的饭可要迟些摆。

　　“照常吧，他说能回来。”

　　话虽如此，宜筠还是往院门处看了一眼。

　　等裴叙珩进来，她正在桌边替他盛汤。汤勺碰到碗沿，她抬头，唇边便有了笑。

　　“倒正好。”

　　裴叙珩洗过手坐下，见她面前已经摆了饭，问道：“今日要去许家那边？”

　　“先去看表姐。大夫说若午后复看仍稳，可以安排换个住处，总在那间门房里也不方便。”

　　她说过，又问他下午是否仍在前院。

　　“在。明日或要去东津。”

　　“看转运？”

　　“嗯，仓场、泊位，还有几处接运的安排。”

　　宜筠想起随身册子里见过这个地名。

　　“那边也有人重新安顿？”

　　“有些住在近处公屋，有些已回原处。”

　　她夹了一口菜，想了想才道：“若行程方便，我也想去看看。找熟悉地方的人带着，听听他们如今怎样生活。”

　　裴叙珩看向她。

　　“待路程核清再定。”

　　“好。”

　　她没有接着问，把饭吃完，才同小翠一道准备出门。

　　裴叙珩在廊下看见她提起书袋，问：“看表姐也带这些？”

　　宜筠低头瞧了一眼。

　　袋里只有一册闲书。

　　“给她带的。她如今躺着，醒了除了同人说话，也没别的可做。自己看累，便让丫鬟念两段。”

　　“挑的什么？”

　　“没什么伤心事，也不写好吃的，省得听了惦记。”

　　裴叙珩唇边略有笑意。

　　“倒想得周全。”

　　她朝他笑了笑，这才出了院门。

　　顾庭芜换住处的事，午后定了下来。

　　新屋就在许家附近，房间较宽，窗前有光，里外也能分开照料。大夫先去看过路与屋中安排，等人手备齐，才让人依照伤情妥善搬移。

　　宜筠随到新住处时，床边已经放好顾惯用的几样东西。

　　镜子搁在小柜上，针线笸箩却被丫鬟收到了远处。顾庭芜看着，先说了一句：“我眼下便是想拿，也拿不动。”

　　“那也先收好。”宜筠道，“省得你看见哪处线松了，手便痒。”

　　顾瞧她一眼。

　　“你如今倒同我娘说得差不多。”

　　她今日精神比前两日好些，只是转移之后疲倦，额边薄薄一层汗。宜筠等丫鬟照料妥当，才将带来的书放在手边。

　　“得空叫人念给你听。”

　　顾偏头看了看书名。

　　“你自己看过么？”

　　“翻过，后头还没读。”

　　“原来拿我替你先看。”

　　宜筠笑了，把椅子拉近。

　　“看得好，下回告诉我，我再拿回去。”

　　两人说过几句许家的事，顾问起她这几日睡得如何。宜筠答已经好多了，顾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眼下还青着。”

　　“赶路留下的。”

　　“赶路都过去几日了？”

　　宜筠被她问住，索性认了：“前两夜没睡足，如今在补。”

　　顾庭芜这才满意，叫她早些回去。

　　“我这里有人。你日日来，坐到天黑，再回去翻书，也不嫌累。”

　　“今日不翻。”

　　“记着你这句。”

　　宜筠应下来，又陪她坐了一阵。见表姐说话渐慢，眼中已有困意，便让丫鬟扶她歇好，自己告辞出去。

　　门外的日光暖了些，前几日积下的雨水正在一点点晒干。

　　她沿着石路往车边走，脚下终于轻快了些。

　　回公馆时，前院传来两声清脆的撞击。

　　宜筠起初以为有人在搬东西，走过一段短廊，才看见空院中两道人影。

　　裴叙珩与秦朔正在过招。

　　两人用的是练习的木刀，院中石面已清理干净，旁边收着杂物，也有人留意来往。宜筠在廊柱旁停下，小翠抱着书袋，跟着望过去。

　　秦朔先动。

　　刀身向前压来，裴叙珩侧身让过，手腕一转，木刀顺着对方的力道接住。他脚下并未停，退开半步，随即换了方向。

　　宜筠看不懂招式，只看见两人的距离不断变化。

　　方才还似乎能伸手碰到，转眼又拉开一段；刀身交接时声音短促，收势却稳。秦朔一刀逼近，裴叙珩避开之后，脚下又换了两步，才将局面转回来。

　　他平日站在人前，往往不需要太多动作。

　　今日衣袖束紧，腰间也收得利落，进退之间，肩背与手臂的力量便显了出来。木刀握在他手中，比执笔时多了一份清晰的凌厉。

　　宜筠下意识屏了屏息。

　　秦朔再进时，刀势忽然一变。裴叙珩接过，身形略侧，另一只手顺势压住对方前臂。两人只僵持了一瞬，他便向旁一带，木刀停在秦朔身前。

　　落点收得准确。

　　秦朔停下，退开半步。

　　“属下输了。”

　　裴叙珩将刀垂下。

　　“方才那一下，收早了。”

　　秦朔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想过才点头：“是。”

　　两人又就方才交手说了两句。裴叙珩转身时，才看见廊下的宜筠。

　　她仍站在柱旁，目光与他对上，便笑了。

　　他走近，呼吸尚比平日稍重，额边有汗。

　　“何时回来的？”

　　“回来一会儿了，见你们还在练，便站着看了看。”

　　小翠递来帕子，宜筠接过，再交到他手中。

　　裴叙珩擦去额上的汗。

　　“看出什么了？”

　　她望了一眼秦朔，答得很诚实。

　　“招式看不懂，倒看得出秦朔没有让你。”

　　秦朔正收拾器具，闻言朝这边行礼。

　　“回王妃，属下不敢懈怠。”

　　宜筠点头，眼中还带着方才未散的兴致。

　　裴叙珩将木刀递给秦朔，让他去核明日的事。秦朔领命退下，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宜筠跟着裴沿廊往里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平日也常练么？”

　　“得空便练，近来少些。”

　　“周将军也同你这样过招？”

　　“从前有过。”

　　她想起周谈骑马时那副轻松模样，不禁好奇。

　　“谁赢得多？”

　　裴叙珩看向她。

　　“各有胜负。”

　　宜筠笑起来。

　　“这话若问他，兴许要多说几句。”

　　“他会记得自己赢的那几回。”

　　她听完笑出了声，跟着他绕过廊角。

　　进屋后，裴叙珩先洗了手。

　　宜筠坐在窗边等他，等他擦干过来，才问：“王爷从几岁开始练的？”

　　“七岁。”

　　“读书之外，还要练这些，小时候得多早起？”

　　“有定下的时辰，习惯便好。”

　　他将布巾放回去，提起幼时练武，有些细节已经记不清，倒记得皇兄偶尔会问功课，也问骑射练得如何。

　　“皇兄说，文武都不可荒废。”

　　宜筠听着，点点头。

　　先前他讲过皇兄让他弄明白运料的路，如今又听到这些，那个已经故去的人便在零碎的往事中渐渐清楚。

　　她没有顺着追问，只看向他的手。

　　方才握刀时指节用力，收势之后，手背上仍能见到清晰的骨线。如今摊在膝边，便又是她夜里握过的那只手。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我看看。”

　　裴叙珩将手掌转过来。

　　宜筠低头看见指根与掌侧几处旧茧，纹理比别处深些。她用指腹轻轻碰过，熟悉的触感这才有了具体来由。

　　“先前便摸着了，今日才知道这样来的。”

　　他看着她的手指在掌心慢慢移过。

　　“握笔也会有。”

　　“这里不同。”

　　她指给他看，又忍不住抬眼。

　　裴叙珩正望着她。

　　练过之后，他的头发略有松动，额角刚擦净，衣领仍收得整齐。方才院中出刀时那份锋利已经敛下去，近在眼前，目光却比平日更让她在意。

　　宜筠的指尖停了停。

　　裴叙珩将她的手握住。

　　“看够了？”

　　她唇边渐渐有了笑。

　　“还没。”

　　他没有松手。

　　两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坐着，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衣摆擦过廊沿的声音一晃便远。宜筠低头看看被握住的手，又望向他。

　　“今日同平日很不一样。”

　　“哪里？”

　　“你执笔时，我还能看懂些。方才只顾看，回头问我怎样赢的，我也说不明白。”

　　裴叙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眼底浮起淡淡笑意。

　　“下回慢些，你便能看清。”

　　“你们练你们的，不必为了让我看懂，反倒束手束脚。”

　　她说完，又添一句：“我自己慢慢看。”

　　他应了声好，拇指轻轻压过她的指侧。

　　宜筠坐近一点，把方才顾庭芜换住处的事说了。裴听她说完，问过大夫仍怎样照看、许家来往是否方便，她一一答过。

　　“她精神好了些，已经有心思管我了。”

　　“管你什么？”

　　“叫我回来歇，别总往她那里跑。”

　　裴叙珩看她一眼。

　　“倒说得对。”

　　宜筠轻轻晃了一下他的手。

　　“我今日不是早回来了么。”

　　晚些时候，秦朔送来东津的核路结果。

　　近县城的一段仍有湿软之处，已经补垫，可供车马慢行。临水弯道也派人走过，停靠与会合的位置各有安排。明日预计早些出发，若查验顺利，日落前能回。

　　裴叙珩看完，问了几处转折与替代道路，才将图合上。

　　梁绍平也已找到。

　　此人近来确在东津转运处办事，接到传问，表示当日代结款项有来由，愿带随身留存的凭据说明。

　　沈惟正准备让核查人员先去，将身份与文书核实。有关旧仓、赈粮的原件仍留在公馆妥善保管，此行所需另备抄件，取用都有交接。

　　裴叙珩听过，准了安排。

　　至于宜筠想去看的安置处，就在东津转运地点附近，住户主要是原先依靠码头营生的人家。负责当地安置的经办人员已问过几户，愿意说些近况，也能安排熟悉地方的人带她看实际住处。

　　“王妃若同行，可先到会合处歇脚。”秦朔道，“前头查验与问话时，另有人带路，随行护卫照应。之后仍回原处会合。”

　　“往返的路再核一遍。若天气有变，另报。”

　　“是。”

　　宜筠在内室收好随身的小册子，听见外头说完，才走出来。

　　“明日能去？”

　　裴叙珩点头，将已经明确的安排告诉她。

　　“到那里先分头办事，午间在同一处会合。”

　　“好。”

　　她认真记下，又问会不会耽误当地人做工。得知约好的时候原就有空，便放心了些。

　　“那我带些纸，余下还是到了再看。”

　　这一次，她没有先列出长长一张问题单。

　　与码头做活的人相熟之后才知道，有些话从一顿饭、一次送货便能说起。她想先听他们最在意什么，再问自己不明白的地方。

　　小翠进来收拾明日随身之物，宜筠便将册子交给她，只留了一张纸，记下与经办人约好的时辰。

　　裴叙珩看见她写完后，又在旁边添了“午间会合”四字。

　　“记得这样细？”

　　她抬头看他。

　　“出门前说好的，自然得记着。”

　　他走到身旁，低头看过那张纸，伸手将被风掀起的一角压平。

　　明日的去处已经定下。

　　宜筠将纸夹进册中，朝小翠说：“就带这些。”

　　窗外天色渐暗，院里收好了白日练习的器具，来往的人也各自去作准备。她站在桌边，又看了一眼裴叙珩按着纸角的手。

　　他察觉目光，侧头看过来。

　　宜筠笑着收回视线，先往用饭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