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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夜话 她终于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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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离开时,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顾庭芜已经睡着,丫鬟坐在榻边,正把散落的头发轻轻拢开。近旁留着灯,大夫也已交代过夜间察看的事,外间有人轮值,热水与药都备好了。
裴叙珩在门外等她。
她走过去,先说了一句:“睡稳了。”
“那便回去。”
他扶她上车,随后坐进来。车轮缓缓转动,离开那段还泛着水光的石路,宜筠才靠向车壁,松开一直攥在手中的帕子。
掌心被布料压出了浅浅几道痕。
“今日比昨日好些。”她道,“能说话,也吃过东西了。”
裴叙珩点头。
“我听大夫说过。”
“周将军下午来了,陪她坐了一阵。她心情倒比早间好。”
她说到这里,唇边终于有了点笑。
顾方才叫住她,吞吞吐吐地说往后有事要同家里讲,那副模样,宜筠还是头一回见。明明高兴,却又不肯把话说得太明白,只等着她来问。
她没有细问。
等表姐养好了,坐得起、走得动,自然有许多时候可以慢慢说。
车子过了一处不平,宜筠的肩往旁边偏了偏。裴叙珩伸手扶住她,见她仍攥着帕子,便将那只手握过来。
她顺着靠近些,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住处,小翠先送来温水。
宜筠解开袖口,将外衣脱下,才看见右边袖缘有一小块药渍。她记得是午后替顾递东西时沾上的,当时忙着,也没顾上擦。
衣料被水浸过一角,颜色深了些。
她的手忽然停住。
昨日进门时,顾肩背上的血也是这样洇在衣裳里,只是深得多。她坐到榻边,叫了两声,表姐都没有应。
那一刻她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碰肩怕疼,握手又怕用力。顾平日笑起来总有许多话,那时却静得连呼吸都要仔细看。
“王妃?”
小翠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叫她。
“这件奴婢拿去洗,换这一件吧。”
宜筠回过神,将衣裳递过去。
“好。”
她换妥,坐到桌边喝水。小翠问要不要添些饭,她起初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从午后到现在,只吃过几口点心。
裴叙珩更衣出来,见她面前只有一盏水,问道:“没叫厨房送饭?”
“方才不觉得饿。”
“现在呢?”
她想了想。
“喝些汤也成。”
他便让人送些热食,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饭菜不多,一小碗汤面,两样容易入口的菜,另有一盅热汤。
宜筠拿起筷子,吃过几口,才察觉胃里空得难受。
“你用过了么?”
“午后用过,眼下再吃些。”
裴叙珩替自己盛了一碗,两人安静吃饭。小翠把要收的东西拿走,屋中只剩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宜筠将面吃了大半,手脚才慢慢暖起来。
她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碗中的汤,忽然道:“昨日去的时候,我路上还想着,见了她该说什么。”
裴叙珩抬眼。
“想着先问大夫,再劝姨母别赶过来,若要换地方养伤,东西也得安排。”
她说得很慢。
“真进了门,便什么都忘了。”
洗漱之后,宜筠坐到窗旁。
窗扇已经合上,檐角偶尔还会滴下一点残水。她听了几声,伸手去摸案边的小册子,摸到封皮又停住,将它推回原处。
裴叙珩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先不看了。”
“嗯。”
她转过身,望着他,方才没有说完的话终于又接了下去。
“她醒着同我说话时,我便觉得好多了。可一闭眼,还是想起刚进门看见她的样子。”
她顿了顿。
“还有周将军衣上的血。”
裴叙珩伸手揽住她的肩。
宜筠顺着靠过去,额角贴在他肩侧,声音低了些。
“表姐平日那样有精神的人。我从前病着,她来看我,坐在床边便能说好半日。昨日我叫她,她一声都不答。”
她一直在留意别人。
看大夫何时复诊,看药有没有备好,看姨母会不会撑着伤腿过来。顾醒后问起伤势,她也尽量将话说得稳些,免得自己先露出慌张,叫表姐更怕。
如今屋里静下来,她才发现那股惊惧始终压在心里。
裴叙珩的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抚过一回。
“她今日已经能同你说话了。大夫在,许家的人也都到了。”
宜筠点头。
她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才终于肯让自己把那口强撑着的气松开。
她抬起手,慢慢抱住他的腰,脸在他肩侧埋得深了些。裴叙珩将她揽稳,另一只手覆到她后背,等她呼吸渐渐平缓。
过了许久,宜筠才抬起头。
灯下他的眉眼清楚,眼底也有倦意。她看着,忽然想到,表姐受伤的地方,他与周每日都在出入。查仓、看路、安置住户,听起来都是办事,真正到了当地,却有许多正在变化的情形。
“你也要顾着自己。”
裴叙珩低头看她。
她的手仍扶着他的手臂,语气认真。
“别只想着旁人该怎样安顿。”
他与她对视片刻,答道:“我记着。”
“有些地方刚看过,也未必一直稳妥。昨日那处……”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再往下,便又要想起顾受伤的经过。
裴叙珩握住她的手。
“明日先在议事处听核查,午后见粮运的人,暂不出城。若有变,会让人告诉你。”
宜筠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他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停留却足够她感觉到。
她眼睫动了一下,方才仍在心里翻涌的话忽然静了。裴叙珩没有立即退开,手指沿着她鬓边,将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今晚好好睡。”
宜筠的手在他袖上轻轻收拢,随后又松开。
“你也是。”
她重新靠回他肩侧。这一次没有再急着说什么,只安静听着他近在耳边的呼吸。
檐外又落下一滴水。
她听见了,却没有再往窗边看。
次日上午,核查赈务的户部员外郎沈惟正,将一份供料收据呈到裴叙珩面前。
收据来自临汀的一家木料行。掌柜吕元昌年近五十,经营多年,旧账保存得齐整。听说官府核问修缮用料,他将当时收款与发料的底簿一并带来。
两边对照,差额很清楚。
官府核销的数量多出一截,金额也随之增大。吕元昌所留收据、账中入项,与当时的发料记录能够互相对应,官府那份却只有一个汇总数目。
沈惟正道:“已让他分别说明,所认的也是原来经手之人。”
他将姓名指给裴看。
赈务汇总官赵世衡。
此人此前已经因人数册被改、复核失实而停差。木料款所走的几道手续,也由他所在的经办处转出。
裴叙珩看过,问道:“领料的人与结款的人,是同一个?”
“不全是。有一批由赵世衡署中的人来结,另有一批,吕元昌记得是持凭据代领。”
“代领者可认得?”
“记得模样,姓名还在核。”
裴叙珩将收据放回底簿旁。
“原件留存,逐笔核。已经坐实的另列,尚只有一方说法的,也标明。”
“是。”
“实际运到旧仓的料,还须同施工所用对上。”
沈惟正应下,将需补核的事项记入册中。
屋外有人通报,韩秉章到了。
裴叙珩让人请进来。
韩秉章此次带来的是接替赵世衡办理日常赈务的人选,以及几处暂住屋舍的复看结果。
“发粮日期照原定安排,接手人员已经到位。”他将名单呈上,“先前修补过的几处,也已逐一安排查看。有疑点的先迁人,不能再等。”
说到旧仓伤人,他神色沉重。
“修过、验过,仍出了这样的事,下官负有督察之责。眼下先保人,原先谁经手、哪里失实,绝不含糊。”
裴叙珩听完,将几处仍有人居住的屋舍问过。
韩秉章答得具体。哪一处已经挪空,哪一处局部受影响,住户暂移到哪里,都有随附的记录。
核查所需的供料商也已通知。韩说明,他们可直接向沈惟正递交原据,不必由地方赈务经办处汇拢后再转呈;若商户担忧影响日后经营,他会让地方官员出面说明,如实供述便是。
沈惟正在旁听过,向裴回报吕元昌已交材料的情况。
韩秉章看了一眼册上赵世衡的名字,转头问自己的属吏,接续发粮的官员是否已核清当日所需。
得知已经办妥,他才道:“账要查,饭也不能断。该送去的,今日就送。”
裴叙珩颔首。
“依此办理。核查仍按先前安排,人员分别问,凭据分别验。”
韩秉章应下,又将外县调来的木料与工匠人数说明,待裴问清,才告退出去。
午前,接替官员便到各处安置点点验发粮。几家暂借的屋舍也送来了热食与干燥铺盖,原先候着挪动的住户,陆续有了去处。
秦朔进来时,沈惟正正在给文书分类。
裴叙珩让他将需送回上京的副本收妥,照既定渠道递送。原件仍由核查人员保管,取用与交接都须留记。
秦朔逐一核过封数。
“沿途递送的人已经备好,今日可以起行。”
“到京之后,让留守的人按收文日期核对。若有缺件,及时回报。”
“是。”
说完,秦朔又提起后续出城核看的安排。
临汀各处仓场与渡口,车马、脚夫多由地方协调。随行人员能够护卫、核问、传信,但哪里能卸货、哪条支路近日修过,仍须向熟悉当地的人问明。
裴叙珩让他将已走过与尚未核过的路段分开,随行的人亲自认过,再定具体行程。
这些交代完,案上的茶也换过一回。
沈惟正看完新送来的问讯记录,抬起头。
“王爷,吕元昌又想起一人。”
他将那一页递来。
其中一笔尾款,当时由一名姓梁的男子持经办凭据来结。吕元昌并不熟悉此人,只因数目对得上、凭据齐全,便按例收款记账。
后来在外头见过一次,旁人唤他梁管事,说他替几处仓栈照应转运。
如今已问到,此人名叫梁绍平,近来在东津转运处办事。
裴叙珩看过那一行。
“身份核实了?”
“姓名与去处,两人所说相合。仍须找到本人,确认当日受谁所托。”
“先去问明。”
沈惟正领命,又道:“东津也是后续接运要看的地方,若行程照前议,可一并核查。”
裴叙珩将那张问讯记录放到路程图旁。
东津在县城以东,临水有几处仓栈,粮货多从那里分拨出去。周此前已走过通往外街的一段,余下接泊、出仓情形尚须再看。
“去处先查清,行程另核。找到人,按例问话。”
他提笔,在待查事项末尾添上梁绍平的名字。
窗外天光比昨日亮了些。
前院有人抱着新送来的册籍经过,脚步匆匆。裴叙珩收起已经批明的文书,叫人往内院传一句,今日仍在公馆,午间能够一道用饭。
传话的人应声出去。
案上那张路程图仍摊着。
东津旁边,多了一项尚待问清的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