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67、半句 他说不介意

　　顾庭芜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窗外有鸟叫，短短两声，随后便听见院中有人放轻脚步走过。她望着枕边那块亮起来的地方，缓了片刻，才想起自己仍在门房里。

　　肩背上的疼也跟着醒过来。

　　她想将压在身下的衣角扯平，手刚动，右肩便牵起一阵尖锐的痛。她吸了口气，立即停住。

　　丫鬟从旁边过来，俯身问她哪里不舒服。

　　“衣裳压着了。”

　　“奴婢替您理。”

　　垫在身后的软布先被托稳，随后才是衣角。她原以为不过抬一下身便能办妥的小事，如今竟要旁人这样小心地挪动。

　　待终于躺好，顾庭芜额边又出了一点汗。

　　“这才起了个头。”

　　丫鬟没听明白：“姑娘说什么？”

　　“今日。”

　　她看了看窗外的光，叹了口气。

　　“一日还长着呢。”

　　丫鬟想笑，又心疼，替她把散在脸侧的头发拨开。

　　“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

　　早间大夫复看，问过夜里情形，确认她能清楚应答，呼吸也较平稳，才让人备好东西，查看创口与包扎。

　　宜筠已经过来，听见里面说要换药，先在外头等了一阵，待丫鬟将遮挡放好，才进去陪着。

　　顾庭芜看见她，先问：“吃过饭了？”

　　“吃过了。你先顾着自己。”

　　“我也吃了几口。”

　　她说完，又看向旁边那只尚剩着粥的碗，像是怕表妹不信。

　　宜筠把椅子挪近，握住她左手的指尖。

　　“待会儿若疼，便同大夫说。”

　　顾庭芜点头。

　　药布揭开时，伤处仍有些粘连。她原先还在看宜筠，下一刻眉头便拧起来，握着表妹的手不自觉收紧。

　　宜筠任她攥着，另一只手替她按去额边的汗。

　　等伤处查看过，重新包扎稳妥，顾庭芜才慢慢松开手。

　　她躺着喘匀了气，听见大夫向丫鬟说明创口较深、近日须留意的情形，忽然问了一句：

　　“好了以后，会留印子么？”

　　大夫停下，转过身来答她。

　　“此处伤得深，恐怕会留下疤痕。究竟怎样，还得看后面的愈合，眼下先养稳伤口与骨伤。”

　　顾庭芜垂眼，试着往右肩的方向看。

　　自然什么也瞧不见。

　　“大不大？”

　　“如今还难说。待创口长合，再看能否调理。”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大夫出去后，宜筠看着她，握住的手仍未松。

　　“先好好养。等伤合了，再问有没有能淡些的法子。”

　　顾庭芜偏过目光。

　　“你别这样看我。”

　　“怎样？”

　　“像我已经哭了似的。”

　　宜筠一怔，随后才笑了一下。

　　顾庭芜也想笑，唇角才弯，肩后却仍疼，便只好收着。

　　她当然不盼自己身上多一道疤。

　　平日挑衣裳、选簪子，她也喜欢看着好看的。忽然听说肩背会留痕，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只是与昨日刚醒时相比，如今知道自己清醒着、还能慢慢养好，许多事情便可以一件件往后想。

　　她看向宜筠，低声问：“镜子带来了么？”

　　宜筠迟疑了一下。

　　顾庭芜看出她在想什么，忍不住道：“我看脸。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模样。”

　　宜筠这才让小翠取来一面小镜。

　　顾庭芜照过，看见自己脸色苍白，鬓边碎发贴着，便叫丫鬟替她理整齐些。

　　“簪子不必戴，别硌着便好。”

　　宜筠替她挑出绕在耳边的一缕头发，目光从镜中与她相遇。

　　顾庭芜移开眼，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宜筠看了一眼窗外。

　　“尚早。”

　　她答完，见表姐没有再问，也没点破，只把镜子接回来，放到手边。

　　周砚骁来得比午饭稍迟。

　　他先回住处换去沾了尘土的外衣，才往这边走。进门时，宜筠正在外间与许家的管事说话，听见脚步便转过身。

　　“她醒着，方才也用了些饭。”

　　周砚骁点头，问：“今早大夫怎么说？”

　　“眼下较昨夜稳些，还须继续养着。”

　　宜筠只说了能够告知的伤情，便让他进去。自己则去与大夫确认后续转居的条件，许家的管事也跟着过去，将屋子的位置与来往路程说明。

　　顾庭芜听见他的声音，目光已经朝门口望了两回。

　　等周砚骁绕过屏风，她又将视线收回来，落在枕边。

　　“不是说上午有差事么？”

　　“办完了。”

　　他在榻边坐下，先看她的脸色。

　　“今日疼得如何？”

　　“动一下便知道自己还伤着。”

　　她说得无奈，倒比昨日有了些精神。

　　周砚骁听出她的语气，也稍稍松快了些。他问过用药与饭食，见她手边的小碗已经收走，便没再反复叮嘱。

　　顾庭芜朝他袖口看了一眼。

　　“今日的路好走？”

　　“有一段泥深，正在铺垫。午前试过一辆车，过得慢些，尚能走。”

　　说到这里，他想起途中一件事，唇边有了点笑。

　　“引路的人养了条狗，跟着跑了一路。到了渡口却不肯往前，怎么唤都不动。”

　　“怕水？”

　　“后来才知道，常给它吃东西的人在后头。它以为我们要把人带走，堵着不让过。”

　　顾庭芜听得笑起来。

　　“倒会认人。”

　　“等那人过来摸了两下头，自己便往旁边一趴，谁走都不理了。”

　　她听他说完，眼中的笑意还留着。屋外有人收起晾着的布，竹竿碰到墙面，发出一声轻响。

　　顾庭芜看了看周，忽然想起早间大夫说的话。

　　他今日仍来了。

　　昨夜说过来，便在办完差事后到了。她心里已经知道这份照应有所不同，可救她之后的自责、得知旧事后的感念，与他本来就有的在意，到底各占几分，她仍说不准。

　　她不愿把话问得太沉，转了转念头，便带着一点玩笑开口。

　　“大夫今日还说，肩背上怕要留道疤。”

　　周砚骁的目光停住。

　　顾庭芜望着他，故意叹了一声。

　　“往后议亲，人家若嫌弃，可怎么办？”

　　“我不介意。”

　　他答得太快。

　　顾庭芜刚准备接下去的话，一时停在了嘴边。

　　周砚骁自己也静了一瞬。

　　那句话出口之前，他几乎没有思量。她说将来议亲，他脑中想到的便是她来到自己家中，是母亲见她时会怎样说话，是她往后仍能这样坐着同自己讲些寻常事。

　　至于肩背有没有一道疤，他甚至没生出需要衡量的念头。

　　此刻看见她微怔的神情，他才意识到，自己答了一个她尚未明说的问题。

　　顾庭芜眼中慢慢浮起笑意。

　　她暂时没有接话，像是在等着他往下说。

　　周砚骁看着她，方才那句“人家”却在心里转了一遍。

　　她说的未必是他。

　　她如今尚未定亲，家中往后若替她议别家，本也是常事。他没有向顾家表明过心意，更没有同她认真说过，凭什么便觉得她该知道自己的打算？

　　可一想到她也许会这样笑着同旁人说话，将来关心另一个人何时归来，他心里还是泛起一阵不大舒服的酸意。

　　这些日子，想去见她的是他，分别前问她何时回京的也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近，竟到了此时才发现，那句最该说明的话一直留在心里。

　　他目光落回她脸上，声音低了些。

　　“你还想嫁给旁人？”

　　顾庭芜怔了怔，随即看清他眉间那一点难得显露的别扭。

　　她原本只想逗他一句，听到“我不介意”已经意外，没想到后头还有这一问。

　　心口忽然跳得快些。

　　她仍看着他，轻声回道：

　　“你又没说过要娶我。”

　　话说完，屋里便安静下来。

　　顾庭芜的手指在被边轻轻蜷起。

　　这回轮到她紧张。

　　方才还能拿留疤作玩笑，如今这句话递出去，便是真正问到了自己惦记的事情上。她能听见外间低低的说话声，也能听见自己稍快的呼吸，却不敢轻易挪开目光。

　　周砚骁望着她。

　　那一点酸意渐渐散去，余下的反而清楚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住被边的手指，伸手轻轻覆上去，避开掌根擦破的地方。

　　“是我没说。”

　　顾庭芜的指尖停住。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认真道：

　　“我想娶你。”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分明。

　　“待你养好伤，若你愿意，我便请母亲登门。”

　　她看着他，唇边原先那点故意逗人的笑慢慢收住，眼睛却比方才更亮。

　　等了这么多年，她其实想过许多种可能。

　　也许一直只是她主动，也许有一日他察觉，便客气地退开。又或者像近日这样，他肯来找她，肯记着她的话，两人慢慢熟悉下去，总有机会再说些旁的。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间临时安顿的屋子里，肩上还疼着，头发也梳得简单，听见他亲口说想娶她。

　　周砚骁见她不语，握着她的手略微松了些，给她留出余地。

　　“你不必今日便答。”

　　顾庭芜张了张口。

　　他却像是想起另一件必须说清的事，先接下去。

　　“这念头，也不是今日才有。”

　　她望着他。

　　周砚骁的目光稍垂，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自知有些迟钝的笑。

　　“来临汀前，我若只是辞行，其实不必特意往顾家去。”

　　那一日，他在行程之间留出一段空闲，写帖之前已经想见她。后来又绕到许家问候，明知停下来会多耽搁一阵，仍愿意坐着等她把姨母安顿好。

　　这些事发生时，他并没有把心思一一说破。如今回头看，倒没有哪一件只是顺路。

　　“到许家那回，也是我想去。”

　　顾庭芜的眼睫轻轻一颤。

　　“你那日说过了。”

　　“说得不够清楚。”

　　他抬眼，重新看着她。

　　“今日说清楚。”

　　她低下目光，落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下回可别只说半句。”

　　周砚骁听见，紧绷着的肩慢慢松开。

　　“记住了。”

　　顾庭芜看他这一回答得这样快，唇角又忍不住弯起。只是笑意一深，伤处跟着牵动，她吸了口气，立刻收住。

　　周砚骁俯近。

　　“疼了？”

　　“有一点。”

　　他向外唤丫鬟，确认垫布与卧姿都未移位，才重新坐好。

　　方才说到婚事时，她还觉得自己能再讲许多话，如今那阵疼提醒过来，疲倦也渐渐上了身。

　　可她仍不愿这场谈话就这样停了。

　　“等我好些，”她看着他，声音轻而认真，“你再同我好好说一回。”

　　周砚骁点头。

　　“好。”

　　这一次，她在他掌中轻轻回握，眼神没有躲开。

　　宜筠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顾庭芜靠着软垫，神色比早间松快许多。周坐在近旁，两人的手还握着，听见脚步，他先看了顾一眼，才慢慢放开。

　　宜筠目光一转，落到表姐脸上。

　　顾庭芜原本还很坦然，被她看得久了，终于开口：

　　“你站着做什么？”

　　“问大夫的话说完了，回来坐坐。”

　　宜筠答得一本正经，拉过椅子坐下，又告诉她，待情况稳妥，转去许家附近已看好的住处更便于养伤，但日子仍要由大夫定。

　　顾认真听过，应了。

　　周随后起身，到外间与许绍安确认了需要补备的东西，又问何处可安排值夜人手。事情交代妥当，他才回来道别，说晚些若有变化，仍叫人告诉自己。

　　顾答好，目送他出了门。

　　宜筠等脚步走远，才俯过来，轻声问：“今日说什么了，气色瞧着都比早间好。”

　　顾庭芜看着她，忍了忍，终究没忍住笑。

　　“也没什么。”

　　宜筠点头。

　　“那我不问。”

　　她竟真低头去整理桌上的东西，顾反倒被她晾住。等了一阵，只好轻轻叫她。

　　“宜筠。”

　　“嗯？”

　　“等我好了，兴许有件事要同家里说。”

　　宜筠转过头，见她眼里有羞意，也有藏不住的欢喜，便不再拿话逗她。

　　她伸手替表姐将滑到腕边的被角理好。

　　“那就先好好养。到时自己回去说。”

　　顾庭芜轻轻点头。

　　前院送来的修缮初查，在当晚到了裴叙珩案上。

　　受损部位已封闭，拆验时发现，其中一处列作更换的承托木件，残件上却仍有早年的榫眼与修补痕迹。究竟是原来留下的旧料，还是领来的材料本就不符，尚须与当时位置、用料单逐项核对。

　　裴叙珩看完，命保全残件与原始文书，领料、施工、验收各方分别说明。同时复看其余仍住着人的屋舍，有类似疑点的先行处理。

　　稍后另一份名单送到。

　　负责转办修缮用料的一名经手人，名字也出现在此前存疑的赈粮交割记录里。

　　裴叙珩将两页纸并起，指尖停在相同的姓名旁。

　　“此人的经手事项，合在一处核。”

　　秦朔领命出去。

　　临汀的雨停了半日，案上的事情却又牵出了一层。

　　夜间，顾庭芜歇下前又问过一次大夫。

　　问的仍是养伤。

　　什么时候能够坐久一点，伤侧的手臂要怎样放，后面换药是否都会这样疼。大夫按眼下情形逐一说明，她听得比早间耐心，丫鬟也在旁仔细记下。

　　待人出去，屋中只留一盏灯。

　　她望着被角，想起自己那句带着玩笑的“往后议亲”，又想起周几乎没有迟疑的回答。

　　我不介意。

　　原来那半句后头，还有他没来得及说清楚的将来。

　　她仍希望肩背能好好长合，疤痕最好淡一些。疼痛也仍叫人难熬，明日换药，想来又要费一番力气。

　　可这些之外，她又多了一件愿意慢慢等的事。

　　顾庭芜合上眼，将没有受伤的手安稳放在被中。

　　等好些，要听他再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