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旧识 她记了许多 ...

  •   许绍安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食盒。

      里面是家里熬好的粥,还有几样给守在此处的人备的饭菜。他进门先问外甥女的情形,得知睡着之后尚算平稳,才把东西交给管事,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

      顾庭芜睡得不深。

      眉间偶尔蹙起,呼吸随之停顿一下,又慢慢接上。丫鬟见她额头有汗,便拿软帕轻轻按去,动作比往常谨慎许多。

      许绍安看了一阵,回身朝宜筠低声道:“家里已经说过了。你姨母急得要来,劝了好半日,才肯再等一等。”

      “她自己还伤着,别叫她走这趟。”宜筠道,“等表姐情形稳些,再安排挪到便于照应的地方。”

      “是这个意思。大夫说眼下不宜折腾,先守过今夜。”

      许绍安将随后送来的干净衣物、被褥一一交代给丫鬟,又说顾家的人已另有安排,有消息便随时回报,莫听街上那些传得变了样的话。

      宜筠点头,重新望向榻上。

      她坐得久了,掌心压在膝头,直到起身时才发觉腿有些麻。裴叙珩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才道:“先去吃些东西。”

      “我还不饿。”

      话刚出口,她便看见他眼中的神色。

      她从午后得讯赶来,除了喝过两口水,确实一直未曾顾上别的。

      许绍安也劝:“这里有人。你姨母叫我带了饭,先趁热用些,别把自己也熬坏。”

      宜筠回头叮嘱丫鬟,顾若醒了便来唤她,这才随裴去外间。

      周砚骁仍坐在榻旁。

      他换过衣裳,发尾也擦干了,只有眼下的倦色遮不住。桌边摆着一碗已经凉下来的水,始终没动多少。

      许绍安过去叫他用饭。

      周抬眼,又望了望顾。

      “我在这里。”许绍安道,“醒了便叫你。”

      他终于起身。

      门口送进来的灯被拨亮了些,屋里多出一点暖色。几个人轮换着去吃饭,大夫仍留在近处,隔一阵便来复看。

      外头雨声渐轻,却一直没有停。

      顾庭芜再次醒来,先看见枕边一小片灯影。

      光被什么挡住,只落在褥子一角。她望了一会儿,才渐渐记起自己在哪里。

      肩背仍疼。

      疼意比先前清楚,沉沉压在那里,稍一想挪动,就会牵起更尖锐的一阵。她下意识绷紧手指,喉间轻轻出了声。

      旁边立即有人靠近。

      “姑娘醒了?”

      丫鬟俯身看她,先请她别动,再叫大夫过来。

      顾庭芜缓缓眨眼,任大夫问过几句。她能听清,也能应,只是声音仍虚,回答一句便要歇一歇。

      待查看过,大夫让她依旧避着伤处卧稳,交代丫鬟留意,自己退到一旁整理所记。

      顾庭芜的目光慢慢往外移。

      周砚骁就站在榻边。

      她看见他,唇动了动。

      “什么时辰了?”

      “入夜了。”

      他在近旁坐下,声音比白日低些,也稳了些。

      “外头还下着雨。”

      她望向窗的方向,果然听见细细的滴水声。过了片刻,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衣裳换了。

      白日那片刺目的血色已经看不见,可他仍在这里,坐的位置与她第一次醒来时差不多。

      “你一直……在这里?”

      “中间出去过一会儿。”

      顾庭芜看着他,像是在慢慢分辨这句话。

      她醒来之前已不知过了多久,屋中灯都点起来了。他还有自己的差事,总不能一直陪着她耗在这里。

      “你回去歇吧。”她轻声道,“这里有人。”

      周砚骁垂眼看了看她搁在被边的手。

      “等你这一回醒了,我才放心些。”

      她没有立即接话。

      这句担心说得明白,他也没有像从前闲谈时那样带一点笑,仿佛怕说重了、叫她听出旁的意思。

      顾庭芜看见他眼中尚未散去的疲惫,才渐渐意识到,白日那场变故,在她昏睡过去之后,对他而言一直没有结束。

      她想说自己已经醒了,话到嘴边,肩后的疼却使她停住。

      周砚骁立即俯近。

      “又疼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向大夫看去。大夫过来确认固定与卧姿,示意她放缓呼吸,又向丫鬟交代待会儿用药的事。

      周等她眉头稍松,才重新坐回去。

      “少说些。”

      顾庭芜望着他,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句话,今日倒已听他说了好几回。

      过了一阵,许绍安进来看她。

      见她能够应答,他神色比先前松缓,告诉她姨母已经用过饭,家中一切有照应,让她不必惦记。

      顾庭芜低声问姨母有没有哭。

      许绍安顿了顿,答道:“听说你醒了,已经安心些。”

      她抿住唇,轻轻点头。

      “您再同她说……别过来。”

      “知道。”

      许绍安把被边理平,随后去外间交代明日的人手与送饭时辰。

      丫鬟守在榻尾,低头将换下的湿帕子放好。屋中安静下来,隔着屏风,能听见大夫翻动药包的声音。

      周砚骁看着顾,迟疑了一瞬,才开口。

      “白日你说,我以前救过你。”

      她的目光停住。

      “是在上京那回?”

      顾庭芜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膝上收拢,声音放得更低。

      “被人绑走的那个小姑娘,是你?”

      她看着他,眼睫动了一下。

      “是我。”

      周砚骁静了很久。

      记忆里那个满脸泪水的孩子,与眼前的人,终于因这两个字接在了一处。

      她那时还小,腕上勒着绳痕,获救之后始终抓着他的袖角。他只顾将她送回家里人身边,临别叮嘱两句,便匆匆走了。

      再见时,她已经能骑马,能笑着反问他,能站在一众人中大大方方地与他说话。

      他竟始终没有认出来。

      顾庭芜见他不语,缓缓补了一句。

      “你还说……不必同家里提你。”

      周砚骁抬眼。

      这句话,她记得比他还清楚。

      “所以一直没提?”

      她点头。

      “那后来,怎么也没同我说?”

      顾庭芜望着帐边的灯影,过了一会儿才道:“起初便看出来……你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缓了缓。

      周砚骁本想让她先别说,她却又看向他,像是不愿这一句话断在这里。

      “我忽然提起,倒像要拿旧事……讨你一份照顾。”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说了,我也不会这样想。”

      顾庭芜唇边轻轻动了动。

      “如今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里面却有一点熟悉的语气。周砚骁听见,胸口那阵酸涩反而更重。

      她本来就该这样同他说话。

      会接话,会笑,偶尔抓着他一句说得不够清楚的话,不肯轻易放过。此刻只是多说了几句,额上便又出了一层细汗。

      他取过帕子,替她轻轻按去。

      “余下的,等好些再说。”

      她望着他,没有反对。

      周砚骁将帕子递回丫鬟手中,视线扫过顾肩侧固定的布带,又停住。

      有些话,他从她受伤起便在心里反复转过。

      当年救她,他从未想过要她偿还。今日听明白旧事,才知道那次偶然的相遇,竟在她心里留了这么久。

      “庭芜。”

      她看向他。

      “当年的事,你不欠我什么。”

      顾庭芜起初只是听着,听完后,眉间却微微蹙起来。

      周砚骁以为又牵动了伤处,正要唤大夫,她已经开口。

      “我看见要砸到你……”

      她呼吸稍停,接着把话说完。

      “哪里还顾得上想欠不欠。”

      周砚骁怔住。

      顾庭芜看着他,眼睛因疲倦显得有些湿润,神情却认真。

      那一刻来得太快。

      她看见旧木开裂,看见他仍俯身扶着老人,便喊了、扑过去了。哪里来得及在心中翻出当年的旧账,再决定该怎样还给他。

      昏迷前说那一句,是因为他问,她想告诉他,自己记着。

      可她想护住的,也是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个人。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解释更多,只望着他,等他明白。

      周砚骁低下头,伸手握住她左手的指节,避开掌根擦破的位置。

      “我知道了。”

      他停了片刻,声音哑下来。

      “可看见你倒下,我很怕。”

      顾庭芜的目光轻轻一动。

      她听过他讲边关,听过他笑着说幼时从马上险些跌下来,也见过他立在人群里,几句话便把杂乱的事情安排下去。

      这个怕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些陌生。

      可她能看见。

      从自己醒来时他立即靠近的动作,从他一遍遍问大夫的声音,也从如今握着她的那只手里,都能看见。

      她的指尖在他掌中动了动。

      周砚骁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想安慰他,却知道自己眼下说“没事”并不能叫人信服。犹豫片刻,最终只轻轻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小。

      他却立即感觉到了。

      大夫再过来查看时,顾庭芜已经显出倦意。

      她的回答比刚醒时慢,睫毛也渐渐垂下。大夫看过,叮嘱先歇息,今日不宜再劳神说话。

      周砚骁当即停了话头,往旁边让开些,方便丫鬟照应。

      用过药,顾庭芜缓了好一阵,唇边仍觉得苦。丫鬟替她擦净,按大夫交代喂了少许水,等她稳下来,才把东西收走。

      宜筠从外间进来,看见她醒着,先在榻旁坐了片刻。

      “姨父已经叫人把家里的东西送齐了。”她低声道,“今晚有人轮着守,你安心睡。”

      顾庭芜看了看她。

      “你也歇。”

      “知道。”

      宜筠答得快,随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等你好些,再来管我。”

      顾庭芜眼中有了些笑,转瞬又因疲倦淡下去。

      宜筠见她确实撑不住,便起身同大夫商量夜间照看,留下丫鬟在床侧收拾。

      周砚骁仍坐在原处。

      顾庭芜朝他看去。

      “明日……”

      他俯近些。

      “什么?”

      “你还来么?”

      这一句问完,她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目光稍稍避开,落在他衣袖边。

      周砚骁答得很清楚。

      “来。”

      她重新看向他。

      “上午要去看接运的路,办完便过来。若晚些,会先叫人传话。”

      顾庭芜轻轻点头。

      他没有许诺整日留在这里,也没有只说一句得空再来。她知道他有自己的差事,也知道明日的某个时候,他还会从门外走进来。

      有了这句话,等着便有了着落。

      “好。”

      她合上眼,又慢慢松开眉头。

      屋里的灯拨暗了一些,只留便于查看的亮度。

      许绍安安排妥当后,先回去向妻子说明情况,晚些再遣人送东西。大夫留在邻间,顾的丫鬟守着,宜筠也已同小翠商量好轮替时辰。

      周砚骁坐在榻旁,等顾睡稳。

      她的手指渐渐松下来,原先轻轻回握的力道消失,只安静搭在他掌中。

      他看了一会儿,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里。

      那道腕骨纤细,皮肤上只有今日擦蹭留下的些许痕迹。多年前绳子勒出的红印早已不见,她却记着当时的人与话,一直走到了如今。

      周砚骁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时动作很慢。

      门外有人候着,要同他确认次日出门的时辰。他出去说清,又叮嘱夜里若伤情有变,立即来叫。

      转身回来取外衣时,顾庭芜似乎听见了脚步,眉心轻轻一动。

      他停在床边,低声道:“睡吧,明日来。”

      她没有醒。

      呼吸慢慢匀下来,手也安稳留在被中。

      周砚骁看过这一眼,才拿起外衣出了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