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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初醒 她终于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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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未停稳,陆宜筠已经掀开了帘子。
门房外站着几个人,廊下搁着沾泥的鞋与水盆。一个妇人端着东西出来,盆沿搭着一块浸过血的布,颜色已经被水洇淡,仍刺得她眼前一紧。
裴叙珩先下车,转身扶她。
她借着他的手踏到地上,脚刚站稳,便往屋里走。
门内的灯亮着。
顾庭芜侧卧在榻上,肩背裹着厚厚的布,头发散在枕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她的丫鬟守在一旁,抬头见到宜筠,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王妃……”
宜筠走到榻前,脚步忽然慢了。
前几日还同她挤在车里说笑的人,此时躺得这样静。她原想伸手摸一摸表姐的脸,抬到一半,看见固定在肩侧的布,又不敢贸然碰。
“表姐。”
声音很轻。
顾庭芜没有回应。
宜筠俯下身,再叫一声,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睛移到微微起伏的胸口,才勉强把那口气接上。
大夫在近旁起身,见过礼,先说明正在留意伤者的情形,请众人勿围得太紧。
裴叙珩将一张椅子移到榻边,扶宜筠坐下。
她抓住椅边,指尖用了力,仍只看着顾。
周砚骁站了起来。
他衣上的血已经暗了,袖口沾着泥水,脸色比宜筠记忆中任何时候都难看。见裴进来,他行礼时开了口,声音却有些发涩。
“王爷。”
裴叙珩看向大夫。
大夫将已经查明的创伤、骨伤与目前呼吸脉息简短说过,又说明仍须等她醒转后继续查看。
许绍安站在旁边,把方才用过的东西与后续所需一一交给管事安排。几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宜筠听见“已止住血”“尚须观察”,却始终不敢从顾脸上移开目光。
她伸手握住表姐露在被外的左手。
手指凉,她便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我来了。”
这回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裴叙珩的手落在她肩后,稍停,才收回。
周砚骁同裴走到隔着屏风的外间。
几步路,他回头看了两次。
“余下住户已经转出,现场封住了,副手正带人再核人数。”他先把事情说明,“倒的是旧值房临路那截檐下构件,先前查看时……”
话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裴叙珩等着他。
周砚骁的目光垂到衣襟上。
血有一处浸得很深,正是顾方才靠过的地方。
“她原本站在外侧。”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扶着老人坐稳,她看见上头松了,叫我躲开。”
他记得那声喊。
也记得她推上肩背的力气。
当时若再快一点转身,若早一瞬看见——
周砚骁闭了闭眼,将那一幕压下,重新开口。
“后面的事,我已经交代副手接续。”
“让他照办。”裴叙珩道,“现场继续封住,伤者与住户核清。原先修过哪里、此次查看所见,分别留下记录。”
秦朔在门边领命。
裴叙珩看回周。
“你留在这里。”
周砚骁抬眼。
“可是……”
“需要你说明的经过,稍后再记。眼下先照看她。”
他点了头,喉间动了动,再说不出别的话,转身便往里走。
顾庭芜先觉出了疼。
像有一块沉重的东西压在肩背,随着每一次呼吸慢慢收紧。她想动,才牵起一点,尖锐的疼便从右肩窜开,逼得她皱起眉。
耳边有人叫她。
声音很近,仿佛隔着一层水,起初听不清,随后才一点点分辨出来。
“表姐?”
宜筠先看见她眉心的变化,握着她的手顿时一紧,随即又松开些。
“大夫,她动了。”
大夫立即过来,查看她的反应。周砚骁刚绕过屏风,闻声脚下一顿,几乎一步便到了榻边。
顾庭芜睫毛轻颤,终于睁开眼。
屋中的光晃着,几道人影叠在一处。她看了一阵,才看清坐在近旁的人。
“宜……”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宜筠立刻俯近。
“我在。”
顾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宜筠原先一直忍着的眼泪,却在这一眼里落了下来。
她赶紧用帕子按住眼角,努力把声音放稳。
“我在,你先别动。”
顾庭芜想说自己怎么躺在这里,肩背却疼得难以顺畅开口。
大夫问了几句,她能听懂,便轻轻应着,或动一动眼睛示意。问到伤处,她唇间吐出一个疼字,额上已经浮起细汗。
“先别抬肩。”大夫道,“知道疼在哪里便好,慢慢说,不急。”
她又看向宜筠。
窗外的雨声终于清楚起来,那一截倾落的屋檐也随之闯回脑中。
她的视线往旁边移,像是在找人。
周砚骁俯下身。
“庭芜。”
她看见他了。
他站得很近,眉头紧紧蹙着,衣领下方有一片暗红。她盯着看了两息,声音微弱。
“你也……伤了?”
“没有。”
他答得太快,随即放缓了些。
“这是你的血。我无事。”
顾庭芜望着他,眼中的紧绷渐渐松下来。
她似乎想再说什么,刚张口,便因伤处的疼痛皱起眉。周砚骁握住她的手,指间无意识收紧,觉出她的手指动了,立刻又放轻。
“先别说话。”
声音哑得厉害。
她像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周砚骁抬手想替她擦汗,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袖上的血污,便停住,向丫鬟要了一块干净帕子。
他擦得很轻,避开散在额角的发丝。
顾庭芜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时,仍能看见他。
这才算安心。
大夫复看之后,众人才稍稍让开些。
顾庭芜已能辨清自己身在屋中,肩背的伤不是一时的痛,旁边又有布带固定,连转头都须小心。
她缓了片刻,问:“伤到……哪里了?”
大夫在她能看见的位置坐下,将话说得慢些。
“右肩背有较深的创口,已经处置。肩胛处的骨也伤了,眼下须稳稳养着,不能随意抬臂、转肩。”
她听到骨伤,目光微微一停。
宜筠察觉,握着她的手道:“大夫在,会看着的。”
顾庭芜看向自己被固定的那一侧,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停住。
“要躺多久?”
“先看这几日的情形,后头再说何时能起。不能急。”
她抿了抿唇。
平日总在走动的人,此时连换个姿势都要旁人帮忙。她似乎直到这时,才真正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周砚骁站在旁边,看见她眼里那一点茫然,胸口又紧了一下。
“该用的东西都会备齐。”他说,“先把今日养过去。”
顾庭芜抬眼望他。
这话说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笨拙,却叫她知道,他是真的不敢把以后说得太满。
她轻轻嗯了一声。
大夫又问过有无头晕、恶心及胸腹不适,逐一记下,随后向家属说明,如今能够醒转应答,是较先前好的变化,但仍不能松懈,今晚继续在此留观,待情况允许,再安排转往便于休养的地方。
许绍安连忙应下。
“需要什么,只管说。”
他走近榻边,看着外甥女,脸上压着的忧色终于露出来。
“你这孩子……”
话开了头,又收住。他抬手替她把被角压平,语气放缓。
“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姨母那里有人陪。等会儿我亲自回去说,省得传话传不清。”
顾庭芜嘴唇动了动。
“别让她……”
“知道,不叫她赶过来。”
许绍安接住。
“她那腿走不得急路。家里有我,你先养着。”
顾庭芜眼睫轻轻垂下,再抬起来时,看向宜筠。
宜筠立即道:“我也在这里陪一阵。小翠去取东西,缺的会带来,你不必管。”
她听见小翠的名字,像是终于将眼前的人都认齐了,紧攥着的指尖慢慢放松。
丫鬟俯下身替她理好枕边的头发,忍着哭音道:“姑娘有什么不舒服便叫奴婢,奴婢就在旁边。”
顾庭芜望着她,轻轻应了。
醒过这一阵,疲倦又渐渐压下来。
她最初还努力睁着眼,听见有人说话便看过去。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慢下来,手指松松搭在被边。
周砚骁立刻看向大夫。
“她……”
“让她歇。”大夫复看过后道,“我在这里,有变化会及时察看。”
宜筠轻声叫顾安心睡,指尖慢慢松开她的手,替她放回被中。
这一次看她合眼,屋里众人的神情终于与先前不同。
周砚骁仍在榻边站了许久。
许绍安要回去告知妻子,临走前看见他一身湿衣,便劝道:“将军也去收拾一下。她如今醒过,有大夫与宜筠在,缺不了照应。”
宜筠抬头,这才仔细看清周的衣裳。
肩上是雨,衣襟与袖上是顾的血,靴边还沾着湿泥。他从抱人进来到此刻,始终没有换过。
“周将军,先去吧。”她道,“表姐若再醒,我叫人告诉你。”
周砚骁看了看顾,又看向大夫。
得到对方点头,他才低声应下。
裴叙珩让随从带他去相邻的空屋,干净衣裳已经取来,热水也备好了。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宜筠已经坐回榻旁,低头替顾把滑出被边的一角布理平。
周砚骁这才出了门。
水倒入盆中,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周砚骁把手放进去,指间凝着的血慢慢洇开,水色渐红。
他低头看着,许久没有动作。
方才顾睁眼问他是否受伤,那一瞬,他几乎接不上话。她满身是血地被自己抱回来,醒来却还在看他衣上的红色。
他掬水洗过掌心,指节擦过盆沿,发出一声轻响。
“你以前……也救过我。”
那句话终于在安静里清楚起来。
他停住。
许多年前,也有一只小手这样抓过他的衣袖。
她与丫鬟走散,被两个歹人绑住,准备带走,向家中索要赎银。他碰巧撞见,出手将人救下,替她解了绳子。
那时的小姑娘比如今矮得多,头发跑乱了,鞋上满是灰。她哭得喘不上气,见到有人靠近便往后缩,直到被他带到有人来往的地方,才肯抬头说话。
他记得她曾断断续续地问,自己该怎样告诉家里,是谁帮了她。
他那时嫌解释起来麻烦,也急着把她交到能照应的人手上,只说不必提自己,回去别再落单。
后来发生的事太多。
出京,随军,边关的风沙与数不清的路,将那一段旧事挤到了记忆深处。他偶尔想起,也只记得曾遇见一个受惊的小姑娘,早已记不清她的面容。
如今顾的声音落在那段旧景上。
他忽然想起,她初听见自己要去临汀时,问了两遍何时回来;也想起更早一些,她望向自己时,那份比旁人多些的熟悉。
会是她么?
周砚骁抬起手,水从指尖落下。
还有许多事对不上,也有许多话,他此刻才意识到从未问过。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一声,问热水是否还需再添。
“不必。”
他擦净手,换下湿透的衣裳,将沾血的外袍交给随从,转身往门房走。
院中雨势略缓,水仍沿着檐角往下滴。
周砚骁到了门前,先站住。
屋里大夫在低声交代后续察看的事项,裴叙珩立在一旁听。宜筠仍坐着,顾的丫鬟正替她把枕边一缕头发拢开。
顾庭芜睡得安静,脸色依旧苍白,眉心偶尔因疼痛微微皱起。
宜筠抬头见他,轻声道:“还睡着。”
周砚骁点头,走到榻边坐下。
他看着顾露在被外的手,伸手将被角轻轻拢好,随后便守在那里。
旧事可以等她醒来再问。
他现在只盼,下一回睁眼,她能少疼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