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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惊坠 她说,你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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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小片碎屑落下时,顾庭芜已经抬起了头。
檐下积着一道深色的水痕,旧木与墙相接的地方,裂口正在缓缓张开。雨水顺着断隙往下淌,一片瓦滑出原位,擦着檐口翻落。
周砚骁仍俯身扶着老人。
老人方才坐下,身子还不稳,一只手攥住他的袖子。另一名护卫正挪动担架,要将后头稍稍垫高。
“周砚骁!”
顾庭芜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闻声转头,她已经跨过来,一手推上他的肩背。
“躲开!”
上方传来木头断裂的闷响。
周砚骁顺着她推来的力转身,将老人送向外侧护卫。几乎同时,一截承檐的旧木带着碎瓦坠下,重重擦过他方才站的位置。
顾庭芜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
右肩背上骤然一沉,剧痛随之压下来。她脚下失去支撑,怀中抱着的小包袱滚落,整个人扑倒在湿石路上。
有人惊呼。
瓦片砸碎在地,雨水与泥浆溅起。护卫护着担架往外撤,周砚骁回身时,先看见了她伸在地上的手。
袖口浸在水里,指尖动了一下。
“庭芜!”
他冲过去,单膝跪到她身旁。
顾庭芜侧伏着,头发散落了几缕,半张脸沾着雨水。右肩后的衣料被划开,血正从深色裂口中往外渗,沿着湿透的布迅速洇开。
周砚骁伸手去扶她,手指碰到肩侧,立刻又换了位置。
“庭芜,看着我。”
她听见了,想抬头,肩背却骤然疼得眼前一黑,喉间只逸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别动,先别动。”
他声音急,最后几个字几乎贴着她耳边落下。
头顶又有碎瓦滑下来,砸在不远处。护卫持着挡物上前,催他先离开檐下。
周砚骁将一只手臂托到她背后,另一只手穿过膝弯,避开受伤的位置,俯身把人抱起。
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他胸前。
“请大夫!”他转头喝道,“最近能安置人的屋子在哪里?”
顾家的管事已经赶过来,脸色发白,指向石路外侧。
“前头那间门房,先前看过,是好的,里头有榻!”
“带路!”
周砚骁抱紧怀里的人,快步往那边去。经过副手身旁,他只停了半步。
“守住这里,带余下的人走,别再让人靠近檐下。”
副手领命,随即叫人封住落物的一侧,将担架护送出去。
顾庭芜的丫鬟被管事遣人去叫。请医的护卫已经跑远,靴底踏过积水,几声急响很快混进雨中。
门房距这里不远。
屋中原有看守歇息的窄榻,雨起之后便暂空出来,里面的被褥还算干燥。管事抢先推开门,叫人把榻上的杂物拿走,又抽出一床薄褥铺平。
周砚骁低头看顾庭芜。
她眼睛半睁着,嘴唇却渐渐失了血色。额边湿发贴着脸,雨水沿下颌往下滑,落到他衣襟上。
“到了。”
他也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
怀中人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应声。周砚骁立刻放慢脚步,抱她走到榻前,俯身一点点将人放下。
肩背稍一受牵动,她便疼得皱紧眉,左手本能地攥住他胸前的衣料。
他立即停住。
“哪里疼?”
问出口,看见她身后那片血,又觉得自己问得毫无用处。
“别急,我慢些。”
他托着她的背,等旁边的人将干净软布垫好,才让她避着伤处侧卧。她攥着衣襟的手仍未松,指节却已经使不上多少力。
周砚骁蹲在榻边,握住那只手。
“庭芜。”
她的视线迟缓地落到他脸上。
窗外雨声很重,屋里的人来回搬水、取布,声音像隔着一层。她只勉强辨得出他在叫自己,眉眼却有些模糊。
周砚骁抬手,拂开她颊边那缕湿发。
“你怎么还往我这里来?”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难以压住的颤意。
她原本站在侧面,递过包袱之后便能走。若不是朝他扑过来,此刻何至于躺在这里。
顾庭芜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立即俯近。
“说什么?”
“你以前……”
她喉间发紧,每说一个字,肩背的疼都像沿着呼吸重新碾过。她停了一下,费力将余下的话接上。
“也救过我。”
周砚骁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
她的目光却已经散了,睫毛慢慢垂下,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指也松开。
“庭芜?”
他俯身再叫。
她没有应。
“顾庭芜!”
这一次声音更高。
管事抱着干布进来,看见周砚骁骤然抬头,心也跟着一沉。
“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附近接应处原有——”
“到哪里了?”
管事一怔,忙转身让人再去迎。
周砚骁重新看向榻上的人,伸手贴近她鼻下。还有气息,很轻。他把手收回,却没能立刻稳住,指尖在她颊边停了片刻,才落到枕旁。
方才那句话像一粒石子骤然击入水中。
旧街,墙角,哭得喘不过气的小姑娘。
那些模糊的影子只闪过一瞬,他便被她衣上继续渗出的血拉回眼前。
是谁、在哪一年,都可以以后再问。
她得先醒。
接应院中照料伤病的一位妇人先赶了过来。
她看见伤处,立即叫人把干净布叠厚,让顾侧稳些,随后在伤口处作暂时按压。
顾的丫鬟也到了,冲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住。
“姑娘!”
她扑到榻边,看见顾庭芜紧闭的眼睛与染血的肩头,声音顿时哽住。
周砚骁抬起头。
“拿她干净的衣裳来。叫人去许家报信,说大夫在看,让家里来个能主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顾身上。
“她姨母腿上有伤,别叫她急着赶路。”
丫鬟抹了一把脸,转头交代跟来的人,自己留下,跪坐在榻旁替顾擦净额边的雨水。
周砚骁退开半步,好让妇人处理伤处。他看见那块布很快染红,肩背像被猛地攥了一下。
“换干净的。”
妇人抬头,急忙道:“先按着,不能总揭开看。大夫就快来了。”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伸手,只将旁边的布递过去。
门外又有脚步。
周砚骁立刻转身。
进来的是送热水的人。
他看了一眼,目光便越过对方,仍盯着门口。雨沿着他的发梢落下来,颈侧与衣襟早已湿透,他却直到此时也未察觉冷。
管事低声叫了他两回,他才应。
“什么?”
“将军,擦擦手吧。”
一条布巾递到眼前。
周砚骁低头,看见自己手掌与袖口沾着血,湿了之后,颜色深深浸在衣料里。他接过布,随意擦了一下,便重新走回榻边。
顾的左手露在被外,掌根擦破一块,指尖还沾着灰。
她方才就是用这只手推的他。
他蹲下来,唤了一声。
“庭芜。”
丫鬟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像在等着姑娘听见这声音会醒。
榻上的人仍安静躺着。
周砚骁望着她,胸口那口气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夫终于到了。
他原就在另一处接应点看诊,被护卫领着赶来,进门先问伤在何处、昏过去多久,听过简短回答,便到榻边查看。
周砚骁起身让开,却仍站得很近。
大夫探过脉息与呼吸,看了眼顾的脸,又问倒地时头部是否受撞。
他努力回想方才那一瞬,能确定的只有落物击中肩背,顾随后摔倒。她头部是否碰到哪里,他竟没能看清。
“大约……”
他刚开口,又止住。
“不曾看清。”
大夫点头,让人将灯移近,仔细查看,随后察看伤口与肩背。
“要解开伤处的衣裳,请将军先避一避。”
周砚骁像是迟了一瞬才听明白。
顾的丫鬟已经起身去取屏风旁搭着的布。他往后退开,将位置彻底让出来,走到遮挡之外。
屋里传来衣料被剪开的声音。
大夫叫人递水、换布,间或低声吩咐如何托稳她的身体。顾始终没有说话,只有挪动时,似乎从喉间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周砚骁立即转头。
“她醒了?”
“尚未醒稳,先别动她。”
他站住。
手里那条擦血的布被攥得越来越紧,直到指骨发白。他垂眼看了看,慢慢松开,放到旁边。
门外有护卫来报,最后几名住户已经送离,伤了人的檐下也已封住。
周砚骁听完,交代副手继续点清人数、接续护送,有事再报。
等人走了,他又回到屏风边。
屋外嘈杂依旧,屋里却只剩下大夫与帮手短促的说话声。
他从未觉得一间屋子能这样小。
退开几步便到门口,往前一步又会妨碍诊治。他站在其间,所有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剩下的竟只有等。
许绍安赶来时,伤口已经处理到最后。
他进门看见周砚骁衣上的血,脚步一顿,随即便问外甥女如何。
周砚骁嗓音发涩。
“落物伤了肩背,大夫正在看。”
许绍安扶了一下门框,稳住身形,走近向里问话。丫鬟出来说明已经止血包扎,伤处尚需固定,请他再候一会儿。
又过了片刻,大夫洗过手,从遮挡后出来。
周砚骁先一步上前。
“她为何还不醒?”
大夫看他一眼,随后向两人说明:“右肩背创口较深,失血不少,肩胛处的骨也伤了。眼下已止住血,包扎固定妥当,还须看她醒转后的情形。”
“可有性命之忧?”许绍安问。
“呼吸尚平,眼下所见,未有更凶险之兆。但受了这样重的一下,不能便说无事。我会留着,继续察看。”
周砚骁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点,又问了伤处能否挪动。
大夫交代暂且原地安顿,维持合适体位,留意呼吸、神志与后续变化,待情况稳妥,再商量如何转回去。
许绍安一一应下,转身叫管事去安排人手与所需物件,又叮嘱家中先照看好夫人,别让她强撑着过来。
周砚骁听见他们说话,目光却已经越过屏风的边缘,落到榻前。
丫鬟将沾血的布与剪下的衣料收好,抱着出来。
那件衣裳,他方才在雨中见过。
顾站在廊下,告诉他里面给老人孩子留了地方,路也空着。她说话时利落,转过身便去挪挡路的筐。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消息送到公馆时,宜筠正核对转移来的一户人家是否已与家属会合。
她起初没听清,问了第二遍。
来人重复说,顾姑娘救人时被落物伤到,如今大夫已到,许家也有人过去了。
宜筠手中的册子往下滑,被她一把按住。
“在哪儿?”
对方报出地方,她转身便去取披衣。小翠跟上来,声音也变了,连着问了两句姑娘伤得如何。
裴叙珩从外间过来,问清伤情与位置,当即安排车马,陪她过去。
宜筠抓住他的手腕。
“她早上还好好的。”
裴叙珩握住她的手。
“先去见她。”
她点头,嘴唇抿得很紧,随他快步出了门。
门房里已经添了一盏灯。
顾庭芜仍侧卧着,伤处包扎固定,身上盖了干净的薄被。湿发被丫鬟一点点擦过,散在枕边,脸色比衬着的布还淡。
大夫坐在近处,隔一阵便过来查看。
许绍安去同管事安排后续,顾的丫鬟守在榻尾,眼睛哭得发红,此时也只敢轻轻吸鼻子。
周砚骁在榻边坐下。
他俯身看了顾许久,才伸手握住她左手未擦伤的指节。指尖比平日凉,他将手掌拢过去,动作极轻。
前一晚,她还站在许家门边,笑着说下回得空,可以再来坐。
她还说,等他回去,要听他把骑马的话讲明白。
那些话一句句落在心里,原先听着寻常,此刻却都清楚得叫人难受。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庭芜。”
她的手指静静留在他掌中。
周砚骁看着她,过了许久,又叫了一声。
窗外雨水沿檐滴落,一声接着一声。
这回,他终于知道,等不到一个人的回应,原来会这样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