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63、雨急 人得先搬，

　　旧仓的回报送到时，夜已深了。

　　纸在送信人的怀里护着，边角仍沾了些湿气。当值官员问清哪一片屋舍漏雨、下面的人是否已经挪开，随即安排人带工匠过去，又将情况送往公馆。

　　裴叙珩披衣起身，在外间听完禀报。

　　“先看住人的地方。若有不稳，连同相邻处一起腾开，别只挪到漏水旁边。”

　　秦朔应下。

　　“另问附近何处可暂避雨，明早将可用住处报来。”

　　外头脚步渐远，裴叙珩回到内室，宜筠已经坐了起来。

　　“旧仓？”

　　“有一处渗水，正让人看。”

　　她朝窗外望去。雨声比入睡前密，落在瓦上，像一层持续不断的碎响。

　　“里面的人挪开了么？”

　　“渗水处已经空出。”

　　裴叙珩将她滑下肩头的衣裳拉好，让她先躺下。宜筠知道眼下有专门的人在查看，便没有再问，只听着他在身旁躺下，过了许久，才重新合眼。

　　天亮后，坏消息跟着第二份回报一同到了。

　　旧仓西侧一片附屋漏雨加重，拆开局部遮挡查看后，工匠发现承托屋面的旧木有朽损，几处连接也已松动。究竟损到多深，还须进一步拆验，但继续留人住着，已不稳妥。

　　工匠当场叫停了下方的走动，照管人员将附近几户也一并挪开。

　　这片屋舍，得腾。

　　裴叙珩看过仓场与住户所在的位置，随即将昨日核清的可用住处调出来。

　　新安置屋舍尚有部分空位，却容不下所有人。需要照应的老人、孩子先送过去，余下人家另借近处稳妥的院落暂歇，再逐户安排。

　　周砚骁到时，院外已有车马候着。

　　他接过现场简图，问清受影响的范围与住户人数，将旧仓一头的转移接下来。负责仓务与安置的人员随行，原来的住户册一并带去，不能人搬走了，家属散在哪里却没人知道。

　　裴叙珩则往接应处去，协调临时借用的房屋、车辆与热食。

　　宜筠已换好便于行动的衣裳，小翠抱着披衣跟在后头。

　　她上车前只问了一句：“先看已经腾出的那处？”

　　“先去那里。”

　　裴叙珩扶她踏稳车凳，随后上车。秦朔将人手分派下去，马车在雨中驶出院门。

　　许家也有人来回报借院子的事。

　　那处院落原供几家商户往来议事、歇脚，正房与两侧屋舍还算完好，昨日又有人查看过。眼下急需落脚之处，几户主人已经应允，先将里面的桌椅挪开，供转来的住户暂歇。

　　许绍安参与联络，又让家中备热水与干布送去。

　　顾庭芜在旁听见，问明地方，便道：“我也去帮着照应。”

　　姨母靠在榻上，闻言抬头。

　　“外头雨大。”

　　“有车过去，到院里便好。我不去仓中，先帮着接人。”

　　她说完，先将姨母的药与午饭交代给家中丫鬟，又把茶水放到随手能取的地方。

　　许绍安看了她一眼，叮嘱道：“跟着管事，哪里可走，先问清楚。人多，别自己往外跑。”

　　“知道。”

　　顾庭芜答应下来，取了披衣，将袖口收紧，随装着热水与布包的车一起出了门。

　　到了院中，前头的人正在挪桌椅。她先问管事哪里供妇孺歇息，哪边要留给往来的担架与车，随后便同丫鬟一道，把干布按用处分开。

　　外头雨丝斜着飘进门廊，她将靠门的一摞往里抱了抱，转身叫人添一块垫木，免得落到地上受潮。

　　院里忙起来，脚步声与说话声交错。

　　她直到听见第一批人已经到了，才腾出手擦了一下额边的雨水。

　　旧仓前，周砚骁正同照管人员确认最后几户的位置。

　　受影响的西侧附屋已经拦起，住户从另一头逐次出来。有人背着铺盖，有人提锅，有人还想折回去拿箱子，被值守的人拦住。

　　“先往前走，东西另记着，能取的会再安排取。”

　　一名老汉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钥匙，仍回头望。

　　“里头还有一床被。”

　　周砚骁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让照管人记下屋位与物件。

　　“先到能避雨的地方。取出来后按名送去，不会混。”

　　老汉低头看着钥匙，过了片刻，才将它收回怀中。

　　转移的路不长，却也快不起来。

　　一家几口要聚齐，老人行走迟缓，孩子哭起来又只肯要家里人抱。周将几处路口分派好人手，先把需要车与担架的送出去，能自行走动的则跟着引路人分批走。

　　他护送一批妇孺进接应院时，一眼看见顾庭芜站在廊下。

　　她正蹲着替一个孩子拢紧披在肩头的干布，听见人声抬起头，也愣了一下。

　　“周将军。”

　　周走近两步。

　　“你从何处过来？”

　　“姨父家。这里借院、送水，他也帮着联络，我随管事过来照应。”

　　她说着，指了一下里面。

　　“老人孩子先到那边坐，热水在后头。我姨母身边有人守着，已经交代好了。”

　　周砚骁看过院中，点头。

　　“这条路留空，后头还有人用担架过来。”

　　“留着呢。”

　　她起身把边上一只空筐往里挪，将一个正要停在门口的人引到廊柱旁。

　　周看她办得利落，便将同行几人的情况说明，让照管者核对姓名。说完，他又转身往外走。

　　顾庭芜站在廊下，看见他肩上湿了一大片，想叫人递块布，话到嘴边，他已经迎着下一批人过去了。

　　她便把一块干布留到旁边，回身接过丫鬟送来的热水。

　　接应院陆续热闹起来。

　　有孩子哭，有人在找家人，也有人坐下之后才觉出冷，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热水。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怎么劝也不肯往里走。

　　“我男人还没来。他说去扶他娘，让我先走，这会儿也不见人。”

　　顾庭芜没有硬拉她，只问清丈夫与婆母的姓名，记住他们原先住在哪一处，再请往返的人带话去找。

　　妇人听完，仍探头朝外望。

　　顾将一张凳子搬到能看见入口的位置。

　　“门在这里，我替你看着。你先坐，孩子也得暖一暖。”

　　孩子的头埋在母亲颈边，发尾已经湿了。妇人低头摸到，终于肯坐下。

　　顾庭芜递给她一块干布。

　　“先擦头发。人到了，进门便能瞧见你。”

　　她说完也没立即走，站在旁边同妇人确认了一遍要找的人，又问老人是否能自行行走。听说腿脚很慢，心里便有了些数。

　　过了一阵，周砚骁随一副担架进来，顾迎上去，先将这户人的情况告诉他。

　　“方才在旧仓见过，儿子陪着，正往这边来。”他说。

　　她立刻回身去报信。

　　妇人听见丈夫与婆母在一处，紧绷的肩才松下来。顾将水碗放进她手里，又去帮担架上的老人腾地方。

　　周砚骁在旁边等负责登记的人记完名字，抬头看见她半跪在老人脚边，正把湿透的裤脚与干布分开，动作并不娴熟，却肯听老人说哪里不舒服，停下来重新调整。

　　“这边垫高一点？”

　　老人点头，她便叫丫鬟取来叠好的布。

　　周收回目光，等下一位照管人员过来时，朝顾所在的地方示意。

　　“这两家有孩子，先带到那里，让顾姑娘帮着安顿。家人姓名说清楚。”

　　顾听见，回头应了一声。

　　他朝她略一点头，再次出了门。

　　这回她等不到喊他擦一擦脸，只看见门外的雨珠从他肩头滑落，随即便被人影遮住。

　　裴叙珩与宜筠在另一处接应屋舍核过可用的位置，又安排车将需进一步照料的人送去。

　　宜筠跟着经办者核对了几户家属，提醒不要只按车上人数记，先分清各家谁已到、谁仍在后面。

　　有个孩子一路抓着邻家妇人的衣角，登记时险些被算成一家，问过才知道，他母亲扶着祖母还在另一辆车上。

　　事情接清，那妇人才肯腾出手，把孩子交给已经到门口的母亲。

　　宜筠看她们抱到一起，轻轻舒了口气。

　　裴叙珩从外头进来，见她手里还拿着名册，问道：“有几户未齐？”

　　“这边已经对上了。后头送来的，还须再核。”

　　她将册子交回经办者，看向门外。

　　“旧仓那边如何？”

　　“还在转最后一批。”

　　秦朔随即上前，说近处另一条窄道积水渐深，已经封住，来往统一走较高的石路。

　　裴叙珩问明位置，叫人把路口看好，随后去确认后续车辆。

　　宜筠跟上他，没有另往旧仓去。

　　雨仍在落，各处传来的消息，都比平日更急一些。

　　接近午时，第一批热水用得差不多，顾庭芜让人再添，顺便把剩下的干布分出一包。

　　管事从前头回来，说最后几名老人正在转出。有的人外衣湿了，方才带过去的遮雨物还不够，须再送一些。

　　“我随你过去接。”顾道。

　　管事看了看路。

　　“只到仓外那段石路，后头便有人，不必再进去。”

　　“好。”

　　她交代丫鬟继续照看院中，自己抱起布包，随管事与送遮雨物的人一道往外走。

　　这条路来回已经走过多趟，两侧有人照应，较低处的岔口也拦了起来。顾把披衣拢紧，走到转角，便看见前头的旧仓外墙。

　　仓内附屋已清空一片，人从较稳妥的东侧出口转出，再沿旧值房外的一段石路往接应院去。

　　那排值房临路有一截瓦檐，下头的支撑与屋面先前已经查看过。眼下雨水顺着檐口不断落下，石路外侧又放着引流的杂物，过人须贴着较干的一边走。

　　顾站到管事指的位置，将布包放稳，先递给等候的人。

　　有人从后头抬来一张担架，周砚骁随在旁边，正扶着一位老人慢慢坐下。

　　老人腿上使不上力，一只手却攥着身侧的小包袱，怎么也不肯松。

　　“随身的东西带着，先坐稳。”周道。

　　顾庭芜走近，停在他侧前方。

　　“给我拿着吧，就跟在您旁边。”

　　老人看她一眼，迟疑着松开一只手。周俯身扶住他的肩背，另一名护卫调整担架的位置，准备将人安稳抬起。

　　顾接过包袱，往怀里抱好。

　　身旁有人将遮雨的油布抖开，水珠顺着边缘洒下来。她略侧过脸，正要给抬担架的人让出地方，忽然听见上方一声短促的脆响。

　　与雨点打瓦的声音不同。

　　她抬起头。

　　檐边一小片碎屑落下来，擦过周砚骁肩后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