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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阴雨 事情刚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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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庭芜的口信在早膳前送到。
姨母昨日出去坐了片刻,腿伤也比先前好些,家里的西屋仍在修,她暂时走不开,等得空再来找宜筠。末了还添一句,周将军昨日来过,留在家中用了饭。
陆宜筠听到最后,唇边便有了笑。
小翠送走来人,回来问:“可要回话?”
“说我知道了,让她先陪姨母。若缺什么,捎信来便是。”
她把刚拿起的筷子放稳,又笑了一下。
裴叙珩从外间进来,见她神色轻快,问道:“顾家有消息?”
“庭芜捎来的,说姨母恢复得好,昨日还在院里坐了坐。”
她等他坐下,将另一件事也说了。
“周将军去探望,留下用了晚饭。”
裴叙珩拿起汤匙,神色未变。
“他昨日去过城南。”
“倒是顺路。”
陆宜筠说着,低头喝粥,唇边那点笑却没收。
裴叙珩看她一眼,也没有再问。
用过早膳,他临出门时告诉她,前日那几户的安置已有新的商议,经办人员会去说明。她若想听,午前可以过去,秦朔会另安排随行的人。
“已经有地方了?”她问。
“近码头找到一处旧屋,可作短住,能容的人不多。”
宜筠想起罗家尚留在旧仓的男人,点了点头。
“我去听听。”
近码头的旧屋舍曾供往来脚夫歇宿,后来空置了一阵,如今屋顶查过,门窗补齐,清扫之后可以暂用。
地方却有限。
若按一家一户安排,住不下几家;若只让在码头做活的成年人歇脚,便能多安顿些人。做饭与取水另有去处,但一家人仍须分住两头。
经办人员将情形说得很明白。
“只是暂住,并非分给各家的屋。后头原住处能修的继续修,另须安置的也要接着议。先把眼前做工与腾仓的事接上。”
宜筠到时,几户人已经候在檐下。
罗氏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衣袖磨得发白,肩头有一道常年扛物压出的旧痕。他听完,先问那处屋舍距揽活的地方多远,随后又问几人一间、夜里可否出入。
这几件事说清,他便看向妻子。
“这里成。”
罗氏问:“做晚了回来,也进得去?”
经办人员点头,说明会有人照看门户,住宿名册也要记清,不能任人出入。
男人听完,松了口气。
“那便先住这里。白日若没活,我过来看娘和孩子。”
罗氏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旁边另一户却犹豫起来。那家的男人除了做工,晚间还须帮妻子照看卧床的父亲。分住之后,家里只有妻子一人,遇到夜里起身挪动,未必照应得过来。
经办书吏将这户另记下,没有硬往名单里添。
宜筠站在旁边,等几人把话说完,才开口:“各处的好处与不便,都同他们说清了,让他们自己想想。已经决定的可以先记,家中另有照料难处的,也别漏下。”
“是,王妃。”
那男人有些迟疑地问:“今日不应,后头便没有地方了么?”
书吏看向负责的官员。对方想了想,道:“给你留到明日午前,回去与家里商量。能否另寻照应,也一并问问。”
宜筠听过,便不再插话。
这里没有一个办法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有人最在意早间能否赶上活,有人宁愿多走一段,也要夜里在家。她之前将这些住户都记在同一页上,如今听他们各自说来,才发现每一家要腾挪的地方都不同。
事情说明之后,经办人领着几个愿意短住的男人先去看屋。
罗氏站在原地,低头把手里一小段松线捻好,见宜筠尚未走,便向她道谢。
“能近些便好。他这两日听见仓里要清,心总悬着,怕明早起来连铺盖都没处搁。”
“你们先看过,觉得合适,再定下来。”宜筠道。
“是。”
罗氏朝丈夫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他若早间没轮上活,回来还能赶上吃饭。带一床薄被过去就成,厚的留给娘,夜里如今有些凉了。”
宜筠听着,心里微微一滞。
她方才还在想,一家人这样分开,终究不够妥帖。罗氏却已经在算哪床被子带走、丈夫哪日能回来。
“被褥够用么?”她问。
“够,把旧的拆洗过了。我再补一补边。”
罗氏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真实的轻松。
“先这样便好。”
同一日,核查赈粮的人查到了另一册底账。
编册书吏起初供称,人数照各安置点所报汇总,自己只负责誊写。等原始报数的底单取来,其中一处却与最终送去核销的数目不同。
少的那份,留着当地经办人的收文记号。
多的那份,添过一张续页,后头有复核签押。
两份文书放到面前,书吏终于说出,誊册后曾有人退回,叫他按新送来的数字重抄。理由是几处住户临时归并,人数已经补核。
下令改数的,是负责赈务汇总的一名地方官员。
消息送到韩秉章处,他很快到了议事厅。
“是下官督察不严。”
他向裴叙珩行礼,面色沉重,将拟定的处置呈上:暂停该官经手赈务,由另一人接续日常拨粮,原有经办人员听候问讯。
“灾时事多,此人此前呈报一向及时,下官竟未察其间有假。如今既查出,绝不姑息。”
裴叙珩看过那份处置。
“日常拨粮照办,接续的人尽快到位。”
韩秉章应下。
“原册与底单,仍由核查人员保全。接替者只接新办事项,不得自行挑拣旧账。”
厅中静了一瞬。
韩秉章随即道:“理当如此。”
裴叙珩将纸放回案上。
“编册、改数、领粮,各人分别问。那道补核的依据也要取来。”
核查官上前领命。
韩秉章看向旁边那名等候处置的下属,眉间有怒意,也有失望。那人低着头,衣袖下的手攥得很紧,始终未敢抬眼。
待人带下去,韩秉章又说明了近日发粮的日子与接手安排,逐项保证不致因查案停误。裴叙珩听完,让经办人员依时核验。
直到地方官员退出,案上那两份数目不同的册子才重新展开。
裴叙珩看着后头的复核签押,问:“多出的粮,领走之后呢?”
核查官答道:“正沿交割之人继续查。”
改数的人已经找着一个。
粮食却还没有找到。
傍晚起了风。
宜筠回到住处,将午前记下的几户情况放到桌边,随后坐了一会儿,连茶都忘了喝。
小翠进来关窗,见她望着那几行字,便问:“今日的地方不好么?”
“有好处,也有不方便的。”
宜筠拿起那张纸,目光停在罗家名字旁。
“他们自己愿意先这样住。”
小翠听了,点点头。
“那总算能定下来了。”
宜筠嗯了一声,将纸收进册子。
裴叙珩回来时,衣摆被风带起,进门后先在外间站了片刻,才往里走。宜筠听见,起身替他倒茶,见他坐下,便将茶推到手边。
“今日看过了?”
“他们去看屋,我在那边听了安排。”
她把罗家的决定说了,又提到另一户因老人需要照料,尚未应下。
“我还在想着哪里不够好,她已经开始算丈夫几日能回来一趟了。”
裴叙珩看向她。
“她自己愿意?”
“愿意,也知道只是暂住。”
“那便先照这样安顿。余下的,继续办。”
宜筠指尖沿着杯沿轻轻摸了一下。
“我是怕,眼下有了地方,后头便觉得这事已经完了。”
“后续要办什么,仍须留在册里。”
他略停,又道:“暂住的人,也须继续核问。”
她点了点头,将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慢慢吐出来。
白日罗氏那句先这样便好,让她既替对方松快,又有些说不清的难受。坐在这里讲过,她才渐渐分清:眼前能够安顿,是实在的好事;还没解决的,也得有人接着记着。
这两件事都要做。
她抬起头,正想再说一句,却见裴叙珩仍坐在原处,眉间带着倦色。茶在他手边,半晌未动。
宜筠将自己那叠记录挪开,收进书袋,随后在他旁边坐下。
“今日很难办?”
“有些事,还得往下查。”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一些。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手伸过去,握住他搭在椅侧的手。
裴叙珩转头看她。
“先歇会儿。”她道,“饭还要等一阵。”
她掌心温暖,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他看了片刻,手指回拢,将她握住。
宜筠往近处坐了些,肩头靠上去。
裴叙珩抬手揽住她,原先挺直的背慢慢松下来。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略沉,便也安静着,只将另一只手搭在他腕边。
窗外的枝叶被风吹动,轻轻擦过墙面。
过了一阵,宜筠抬眼,低声问:“要不要换个地方靠着?”
他略偏过头。
“这样便好。”
她便不动了。
小翠走到门边,瞧见屋中的情形,放轻脚步退回外间,等厨房送饭时才进来禀告。
雨是用过晚饭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在檐瓦上有零星几声,后来渐渐密了,院中地面浮起一层湿亮。宜筠站在窗边看了看,伸手将半开的窗扇合拢。
裴叙珩叫来秦朔,吩咐留意道路与几处暂住点,雨情有变及时回报。
“旧仓那边也让人巡看,尤其是尚住着人的几处。”
“属下这就去传。”
宜筠听见旧仓,想起白日几户人还在安排搬迁,便问:“明日他们还能搬么?”
“看雨势。路不稳,便另作安排。”
他走到窗前,同她一起看了片刻。
檐下水滴渐渐连成线,院中值事的人提灯走过,将临时放在外头的东西搬进屋里。
旧仓里,有人先听见了水滴声。
一名男子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枕边,发现草席边缘湿了一小块。他抬头望去,光线昏暗,先前补过的那处屋面正往下渗水。
“这里漏了。”
照管仓屋的人提灯过来,看过后,叫他先将铺盖搬开,又让旁边两户把箱笼往干处挪。
一家人裹着外衣起身,孩子还困着,趴在母亲肩上不肯睁眼。有人帮忙抬箱子,有人将空木盆放到渗水处,水滴落下,声响比方才更清楚。
照管人沿着那一段又看了一遍,发现旁边也有湿痕,便把下面的地方一并空出,拦着不许再铺席。
随后他叫过一名值夜的,说明仓号、渗水的位置与已经挪开的人数,让他送往当值处,请人来查看。
那人披上蓑衣,提灯出门。
雨点打在灯罩上,细密作响。走到院外,他将写着情形的纸往怀里收紧,沿着尚能走的路快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