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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相候 她以为他只 ...

  •   顾庭芜在第三只箱子里找到了姨母的针线笸箩。

      上头压着两件旧衣,下面垫了一块包铜器的软布。她将东西抱出来,拂去盖上的一点灰,回身放到姨母手边。

      “总算找着了。”

      许夫人揭开盖子,看见熟悉的剪子与线轴,脸上也有了笑。

      “我就说,搬东西时特意收过,怎么会找不着。”

      “收得太妥当了。您说在帕子底下,我把装帕子的那只翻了一遍。”

      “这块不也是帕子?”

      许夫人指了指她臂上搭着的软布。

      顾庭芜低头看看,拿起来展开。

      布有半张桌面大。

      姨母自己也笑了:“那时手边有什么便拿什么,后来记混了。”

      “幸好您没记着它在房梁上,不然我还得借梯子。”

      顾庭芜把布叠好,将针线放到榻边矮柜的上层。姨母坐着便能取,旁边留出一块空处,放茶盏与药碗。

      这两日家中东西都在搬挪。西屋拆下的旧料从院里运出去,先前收进箱子的物件又一件件拿回来,有的明明记得放过,真要用时却寻不着。

      她帮着理了半日,膝头蹭了一点灰,袖口也沾了细毛。

      许夫人看见,叫她先去换衣裳。

      “歇一会儿吧,也不是非得今日都理齐。”

      顾庭芜拍了拍裙面。

      “剩下那两箱等姨父回来认,我可不乱翻了。上回打开一只,全是账册,搬出来容易,原样塞回去倒费劲。”

      姨母伸手将笸箩里的顶针拨到一旁,朝窗外望了望。

      “今日外头倒暖和。”

      顾庭芜顺着看出去。

      院中日头斜下来,正照着东侧檐下的一小块地方。做活的人大多在西边,敲木头的声音隔一阵响几下,比早间安静许多。

      “想出去坐坐?”

      许夫人点头。

      顾庭芜起身,先去门口问过管事。得知东侧能走,她便叫丫鬟搬一把稳当的椅子过去,又将搭脚的小凳放好,这才回来扶姨母。

      许夫人手搭在她臂上,慢慢走出门。

      “你小时候来,走到哪里都要拽着我袖子,如今倒换过来了。”

      顾庭芜低头看着脚下,先让她避开一道浅缝。

      “那您扶稳些,我可比小时候站得住。”

      周砚骁到许家时,门外停着一辆装旧瓦的车。

      伙计正把最后一筐抬上去,管事在旁清点。他勒马等了一会儿,待车挪开,才让随从上前通报。

      许绍安很快迎了出来。

      “周将军。”

      两人见礼,许绍安请他入内,说起先前代为递信的事,仍要再谢。

      “举手之劳。”周砚骁道,“今日从附近回来,想起夫人还在养伤,便来问候一声。”

      “她正在院里坐,近日已好些。将军这边请。”

      走过门内的窄廊,周砚骁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您把剪子给我,我来。”

      顾庭芜坐在姨母旁边,正伸手接过一块布。许夫人捏着布角,像是不肯放,她便笑着又说了一句:“剪歪了也不是做衣裳,不过包东西用。您怎么还信不过我?”

      “我怕你剪着手。”

      “我又不是七岁。”

      周砚骁走到廊口时,她恰好抬头。

      笑意还留在脸上,眼中先有了一点意外。

      “周将军?”

      他颔首,先向许夫人问候。

      顾庭芜已经起身,把剪子合好放回笸箩里,又让丫鬟添椅子、取茶。

      “你刚从附近回来?”

      “看了一段接运的路。”

      “那条路在南边?”

      “嗯。”

      许夫人招呼他坐,问一路所见是否还顺。周只说路上有些地方需要补整,正在安排,随后便问她的伤势。

      “已经好多了。”许夫人道,“就是这两个不许我动,一个叫坐着,一个叫躺着。”

      许绍安刚在旁坐下,闻言道:“大夫也是这话。”

      顾庭芜端来茶,笑着接道:“您嫌我们说得多,便先把腿养好。回头带我认路,总不能我来了这么久,只认得家里这几扇门。”

      许夫人听了,果然不再争,转而问她想去哪里。

      “先去您信里提过的那家绣坊。我娘还说,您上回捎来的花样好看。”

      “那家从这里过去倒不远。”

      姨母说起铺子的位置,又提到旧时门前有一棵树,后来锯了,只剩半截树墩。顾庭芜听着,低头替她把滑到脚踝下的软垫扶正。

      周砚骁坐在一旁,接过她递来的茶。

      她的袖口换了新的,指甲边却还留着一小点收拾旧物时沾的灰。听姨母说话时,她偶尔会反问一句,既不处处附和,也不因有客人在便刻意压低声音。

      许夫人想到什么,又伸手去找放在膝边的东西。

      “方才那块帕子呢?”

      顾庭芜从椅背上拿下来,递到她手里。

      “在这里。您刚放下的。”

      “是了。”

      她笑着摇头,帕子握稳,才继续往下说。

      院中那一点日光渐渐移开。风从西侧墙边过来,许夫人拢了拢披衣,顾庭芜看见,便低声问她要不要回屋。

      “也好,坐得久了。”

      顾起身扶她,转头对周道:“你先坐一会儿,我送姨母进去。”

      周砚骁点头。

      她便同丫鬟一道,慢慢扶着许夫人走回屋内。

      许绍安陪周说了几句当地的道路。随后管事在门边等着回话,是西屋一处用料须主人确认,他歉然起身,周便请他自去忙。

      院中只剩几声收拾工具的响动。

      周砚骁端起茶,看见顾庭芜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搁着一块剪开的布。边缘稍有些斜,倒剪得干净。她回来时先把布收好,才重新坐下。

      “姨母歇着了。”

      “腿坐久了会疼?”

      “有些发胀,垫高便好些。”

      顾庭芜说完,问他茶是不是凉了。周摇头,她便也拿起自己的喝了一口。

      忙了这半日,直到此时才像真正坐稳。

      “家里的信,我又写了一封。”

      顾庭芜将杯子放下,看向他。

      “前头是你让人看过,母亲才放心。如今我亲眼见了,写得细些,她也不必再猜。”

      周砚骁道:“许夫人气色不错。”

      “是,比信里想的好。只是嘴硬,走多了不舒服,也要等坐下才肯说。”

      她说着,自己先笑。

      “这点同我娘一样。”

      “你也未必差多少。”

      顾庭芜抬眼。

      “我?”

      周砚骁看了一眼她方才揉过的肩。

      “累了便歇。东西不是一日才能收完。”

      “我是坐得久了,肩膀有些僵。”

      话刚说完,她便发现自己答得同姨母差不多,忍不住笑起来。

      “好,明日少搬一只箱子。”

      廊下渐渐暗了,厨房的香气随风飘过来。顾庭芜往那头看一眼,才想起时辰。

      “你用过晚饭没有?”

      “还未回去。”

      “那就在这里吃吧。”

      话出口,她又补道:“我去同姨父说。家里已经在做了,添副碗筷的事。”

      周砚骁略顿,顾见状便问:“还有差事?”

      “今日的已办完,晚些须回去。”

      “那吃过再走,也不耽搁。”

      他看着她,点了头。

      “好。”

      顾庭芜起身去找姨父,走到廊下时,步子比方才轻快些。周砚骁叫过随从,让他回住处传话,自己留在许家用饭,若有急事,来此处寻。

      随从领命出去。

      顾回来恰好看见,听他说已经传过话,便笑着请他往屋里去。

      晚饭摆得家常。

      许夫人仍坐在原先的位置,脚下垫着小凳。许绍安招呼客人用菜,又问起周是否吃得惯临汀的口味。

      “吃得惯。”

      “家里厨下手重些,若嫌咸,尽管说。”

      顾庭芜低头尝过一口,转向姨母:“今日已经淡了。”

      “特意叫少放些盐。你昨日喝了两碗水,还说不咸。”

      “菜好吃,便多吃了几口。”

      许夫人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鱼。

      “那今日再尝尝。”

      周砚骁听着,唇边也有了笑意。

      席间聊了些路上的见闻。顾说自己原先想着坐车闷了便骑一段,真正走起来,才发现启程、停歇都有安排,随行车马也得彼此照应,不能只顾自己兴致。

      “后来呢?”周问。

      “还是坐车。看看外头,同宜筠说话,倒也过去了。”

      “那匹马,后来没再练?”

      “还没有。前头陪母亲等信,后头忙着出门,等回来再说。”

      她看着他,补了一句:“你的话还记着。”

      周砚骁笑道:“那便不算白教。”

      “可先别急着认。真练不好,我还要找你。”

      许夫人在旁边听了,问起是什么事。顾便把上回转弯总慢半拍、周提醒她松手的事情说了几句。

      许绍安道:“骑惯了的人,许多动作自己做着容易,教起来却未必好讲。”

      “确实如此。”周砚骁道,“我小时候便以为,只要坐得住,跑快些也无妨。有一回帽子被风吹走,回头去看,险些连自己也带下去。”

      顾庭芜笑着抬头。

      “帽子找回来没有?”

      “找回来了。人也被父亲叫回去,重新慢走了半日。”

      “原来不许低头看马颈,是吃过亏才记住的。”

      “所以顾姑娘少走些弯路。”

      她笑着应下,低头夹菜,心里却把他方才那副讲自己糗事的神情记得清楚。

      从前她见到的周,常在马上,或被一群人围着说话。如今他坐在姨母家的饭桌边,也会说幼时犯过的错,会停下来听长辈讲一句旧事。

      她想靠近的那个人,仿佛又清楚了一点。

      饭后,许夫人要用药,顾去看过,才出来送客。

      周砚骁已与许绍安辞过,正立在廊下等她。

      顾庭芜走近,两人一道往门外去。丫鬟提灯跟在后面,灯光随脚步轻晃,将地上的石缝照得分明。

      “这趟差事办完,你回上京么?”她问。

      “眼下是如此。”

      “之后还会很快去边关?”

      周砚骁侧头看她。

      “要看调遣,尚未定。”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你从前一出去,便很久不回来。上京许多铺子都换过了,有些你记得的地方,如今未必认得。”

      “倒是。前阵子找一家旧铺,走过去才知道换了人。”

      “下回若找不着,可以问我。”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满,笑着补上:“常去的那几条街,我认得些。”

      周砚骁看着她。

      “好。”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姨母好些之后,便回京?”

      “还得看看。屋里修妥了,她走动方便些,母亲也能放心,我再回去。”

      她抬眼问:“怎么?”

      “问问你的行程。”

      顾庭芜轻轻应了一声。

      门已经在前头,马匹与随从都候着。她脚步缓下来,仍想多说一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头。

      直到周接过缰绳,她才道:“今日倒亏你从附近过,不然还没工夫当面谢你。”

      周砚骁看向她。

      “路是从附近过,来这里是另作的打算。”

      顾庭芜怔了一下。

      他仍握着缰绳,神色坦然。那句话说得清楚,既不像玩笑,也没有再补别的解释。

      她看着他,唇边慢慢有了笑。

      “那下回得空,也可来坐。”

      “好。”

      周砚骁翻身上马,让她回去,便与随从一道往街口走。

      顾庭芜站在门边,直到马蹄声渐远,才回身入内。

      她走过那段短廊,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灯笼照着脚边,丫鬟跟在后头,见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也抿了抿唇。

      许夫人还没睡,听见动静便问:“人送走了?”

      “送走了。”

      顾庭芜进屋,见药碗空着,拿起来交给丫鬟,又把姨母腿边的软垫扶好。

      “姨母今日早些歇。”

      “知道。你也忙了一天,别再翻箱子。”

      “今晚不翻了。”

      她答得痛快,走回自己房中,坐到桌边时,却并不急着睡。

      摊开的家书还差末尾几句。她提笔,先写姨母今日出去坐了片刻,晚间饭也用得好。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会儿。

      随后她在下一行添道:

      今日周将军来探望姨母,留用了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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