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迁居 屋子修好了 ...
-
陆宜筠写完平安二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再往下,该说住处整洁、饭食合口,路上也不曾有哪里不适。母亲惦记的无非这些,她便一项项写清,末了添上顾庭芜已经到了许家,姨母腿伤渐好。
裴叙珩进来时,她正低头吹墨。
“还未歇?”
“给家里写信。到了地方,总得先说一声。”
她抬头看他,将纸往旁边移了移。
“可要替你添一句?”
“向二老问安。”
“好。”
陆宜筠在末尾加上,又问他是否用过饭。得知前院已经送过,才放下心,起身去接他脱下的外袍。
裴叙珩将衣裳交给她,顺手扶住她的腰,将人带近些。
“今日歇过,好些没有?”
“本来也只是坐车坐累了,睡醒便好了。”
她抱着衣裳,仰头望他。
“你明日还要出门?”
“去看新迁入的住户。”
“我想一道去。”
裴叙珩看着她,略一点头。
“当地经办的人会回话,未必走得快。若站久了累,先在旁边坐坐。”
“我又不是跟着去数你问了多少句。”
陆宜筠笑了,将外袍搭好,回到桌边收信。
“我想听听住进去的人怎么说。屋子怎样修是一回事,住得如何,还得问他们。”
“明早一道用饭,之后出门。”
她应下,将信折好装入封中。
灯下那只一路带来的书袋已经打开,几册书摆在桌边。她伸手抽出小册子,想了想,只在袖中放了一支笔,余下的仍留在原处。
次日去城南,车刚停稳,宜筠便听见院中有人唤孩子回来穿鞋。
一个小男孩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半根草茎,脚上果然只穿了一只鞋。年轻妇人追出来,蹲下替他套好另一只,又拍了拍鞋面上的灰,才让他到旁边去玩。
几间屋舍的门都开着,檐下晾着衣物,一处小灶上正坐着锅。有人从水缸中舀水,木瓢磕在缸沿,发出轻轻一响。
这里已经有了人过日子的声音。
韩秉章与当地官员候在院外,见裴叙珩下车,上前行礼。宜筠随在稍后,待礼毕,才与小翠一道入内。
临时送水加了人手,水缸也分置在几处方便取用的地方。韩秉章说过近两日的安排,裴叙珩便去看送水车停放的位置,又问了一名正提水回屋的老人,昨日几时送到,够不够用。
老人答得慢些,裴也等着他讲完。
宜筠站在一旁,见水缸下垫了石块,附近地面虽有湿痕,却留着能走的地方,便随着人往屋舍那头看。
门前的经办书吏正拿册子核问迁入情形。
“罗家四口,可都搬过来了?”
一名妇人从屋里出来,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三个在,我男人还在仓边。”
书吏的笔停住。
“怎的还未搬?这边屋子已经分好了。”
“他在码头做活,赶不及。”
妇人答完,身后一个小女孩便扶着门框探出头来。她低头让孩子回屋,自己往旁边站了些,给走动的人让开。
宜筠脚步稍停。
她想起方才过来的路。从码头到这里,乘车已经走了一阵,若是步行,确实要多费工夫。
但早些起身,兴许还能赶上?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听见妇人继续解释。
“船几时到,不是每日都准。掌事的天不亮便点人,有时前一晚就来叫。人不在,下回便先找旁的。我男人这几日都同几个一起做活的挤着,白日有空才过来。”
书吏问:“不能在这里住,早些回去?”
“前回试过一趟,到时已经满了。走回来又晚,白误了一日。”
罗氏声音不高,说到这里,眉间有些愁。
“倒不是舍不得那边。这屋里好,能遮风,也不用一家几口睡在人家来往的地方。可他若日日揽不着活,搬过来又吃什么?”
宜筠走近些。
书吏认得她,正要行礼,她抬手示意先把话问完。
罗氏看见一行人的态度,也跟着拘谨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攥了攥。
宜筠语气放缓。
“他眼下住的地方,也在要腾出的仓里?”
“是。那边说过几日得搬净,他正愁着。”
“平日这边是谁照看家里?”
“我婆母腿脚不好,孩子也小,都是我。”
罗氏侧身让了让,屋中一位老妇人正坐在床边,脚下垫着折好的旧布。孩子站在她膝旁,手中拿着一只缺角的木梳。
“老人跟着往码头走,也走不动。”罗氏道,“原想我们先搬,他白日做活,晚上在那头睡。等赚些钱,再寻个近些的住处。”
宜筠听着,把方才那个早起走路的念头放下了。
这家人已经试过,也有自己的打算。新屋给了老人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地方,却把一家人分在两头。
她问书吏:“类似这样的,还有几户?”
书吏翻过两页。
“尚未全迁来的,有七户。缘由不尽相同,有的回去看原屋,有的留着照管东西,这样因做活分住的,也有几家。”
宜筠看向他笔下。
册子里记了迁入人数,后头一栏写着未迁,旁边的空处很窄。
“能否把缘由另附一页?像罗家这样,是人已分开住,做活的地方仍在那头。若只记不愿迁来,后面催搬的人未必知道。”
书吏点头。
“可以。前头也问过,只是这册子原先照迁与未迁来记,缘由写得简略。”
他从夹板下抽出一张纸,问清罗家男人在哪处码头揽活、平日与哪些人一道,逐项补上。
罗氏听见笔下记得细,神情稍稍松了些,又小心问:“那他能不能迟些搬?”
宜筠看了看她。
“腾仓的日子还得由经办的人说明。我眼下不能答应你,但你家为何还没全迁来,要先讲清楚。”
罗氏点头,低声道了谢。
宜筠又问一句是否已经吃过早饭。罗氏说灶上煮着,米粥刚滚,她便让她先回去看锅,别耽误。
妇人进屋时,那小女孩仍在门边。她拉住母亲的衣角,问父亲今日来不来。
“看他得不得空。”
罗氏牵着孩子往里走,声音渐渐低下去。
另一头的取水与出入看过,裴叙珩过来时,宜筠正将袖中的笔收好。
她只在小册子上记了几行,更多的已由书吏登记,便不再重复。
“问到什么?”裴叙珩道。
她将罗家的情形简短说过,又提及另几户也有家人留在做工之处。
“我起初想着这里住得好些,多走一段路便是。听她说过才知道,码头揽活未必定时,人若不在近处,可能整日都没活做。”
韩秉章立在旁边,听完,问当地经办官:“这些人可有另行安排?”
经办官答道:“前头先顾着将老弱迁进来,青壮多数愿随家人搬。留下的这些,正继续劝说。”
“先把具体缘由问清。”裴叙珩道,“不能一律作不愿迁居。”
经办官应下。
宜筠看着裴,继续道:“若有几户都在同一处做活,能否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合适的安置地方?有些已住稳的,也不必全家再折腾,或许只需给做活的人留个短时歇脚处。”
裴叙珩问:“人数与所在,核过了?”
“只问了眼前这几户,尚未齐。”
“先核。”
他的目光落向不远处那几间屋舍。
“旧仓有腾退期限,不能一直让人留住。另寻去处,也须有人去看是否可用。”
宜筠略停,点头道:“是。但到期该往哪里去,也得让他们知道。”
两人的目光相接。
裴叙珩转向经办官。
“明日将这几户逐一问明,连做活的地方一并报来。能否调换住处、是否另有短住之地,核实后再议。原仓照既定安排准备,迁人之前,把去处说明。”
经办官躬身领命。
事情说定,众人继续往后一排屋舍走。宜筠跟在裴身侧,目光扫过几扇开着的门。
有人已经把旧年留下的红纸贴到了门框内侧,有人将仅有的两件衣裳晾在窗前。住处刚定,日子便一点点摆了出来。
她想起罗家妇人说的“这屋里好”,心里仍记着那句话。
她并不反对搬。
只是屋子与做活的地方、老人孩子,没法轻易放到一处。
一圈看过,宜筠在院外的树荫下等裴。
小翠递来水,她喝了几口,才发现自己站了许久,小腿已有些发酸。
“坐坐吧,王妃。”
旁边有只供人歇脚的木凳,小翠擦过,宜筠便坐下来。她将小册子合好,放回袖中,望见方才那个小女孩捧着碗走到门边。
罗氏跟出来,让她在门槛内坐好,随后又端了一碗送给屋里的老人。
日头渐高,灶间的烟散得很快。
裴叙珩从廊下走来,见她坐着,脚步稍缓。
“累了?”
“一点,坐会儿便好。”
她抬头看他,又问:“还往别处去么?”
“今日先回。”
他说完,朝秦朔示意备车。宜筠起身,刚随他往门外走,一名核查官从外头进来,在几步外停下行礼。
“王爷,有一事须单独禀明。”
裴叙珩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文袋。
宜筠便道:“我先到车边。”
他颔首,叫秦朔送她过去,自己与核查官转到一处空屋外。
待旁人退开,对方才取出那张新核的表单。
“先前一处列作领粮的安置点,所报人数高于实际住户。已分别问过管事、分粮者与住户,又核了前后迁入迁出,不是临时少了人。”
“差多少?”
核查官报了数,随后指向几批拨粮记录。
“连续三批,都按这个人数领用。”
裴叙珩接过,逐行看下去。
“人数册由谁编的?”
“当地经办书吏。册上另有复核与核准的签押,尚须查明各处是否实际验过。”
“原册呢?”
“已经封存。”
裴叙珩将纸放回文袋。
“编册、核数、领粮的,分别问。各人的说法先记明,再对凭据。”
核查官领命,又将几处已核到的情况补充说清。
院外有孩子跑过,脚步声从门前一掠而去。有人唤他别跑远,随后是一阵轻轻的碗筷声。
宜筠走到车旁,回头等了一会儿。
小翠替她理好裙边,又将水囊收回车内。她扶着车沿站着,看见罗氏从院门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用旧了的布巾。
妇人见她还未走,便停在几步外,行了个有些生疏的礼。
“方才多谢王妃。”
宜筠问:“还有什么事么?”
罗氏摇头。
“没有。就是想着,方才的话说得急,怕叫人觉得我们挑剔。能有这样的屋子,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
宜筠看着她,语气平和。
“你说的是家里实际的难处,照实说便是。”
罗氏应了,终于露出一点笑,转身回院里去。
不多时,裴叙珩也出来了。
宜筠见他神色比方才沉些,便没有接着问,扶着小翠上车。裴随后坐进来,将手中的文袋放在一旁。
车帘垂下,院中细碎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她取出水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方才那户,又说了什么?”
“怕被当作嫌弃新屋,特意来解释。”
裴叙珩握着水囊,片刻后才递还给她。
宜筠收好,望向帘角外掠过的墙影。
车内那只封好的文袋里,另一处安置点的粮册列着连续三批拨付。
每一批,都领走了实际住户用不上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