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临汀 赶了几日路 ...
-
次日被叫醒时,顾庭芜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陆宜筠已经坐起来,听见旁边窸窣的响动,偏头问:“昨夜不是说少梳一会儿头?”
“我是说少梳头,又没说少睡。”
顾庭芜声音还闷在被中,过了一会儿,到底自己掀被起了身。
小翠端来温水,另一边的丫鬟也把衣裳备好。两人收拾妥当出门,廊下天色尚青,车马已经候着。
裴叙珩见宜筠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睡好了?”
“她若昨夜少说两句,还能多睡一会儿。”
顾庭芜正走到后面,听见便道:“也不知是谁接的话。”
宜筠回头,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扶着丫鬟上车。
这日绕行的路已经先行核过。多走了一段,午后仍按预定时辰抵达停歇处,此后几日,也顺着安排往临汀去。
路上的景色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河边树根挂着枯草,再往南,低处田地仍有泥水,路边偶尔堆着被冲倒后重新捆起的篱笆。有人在填补路面,见车马过来,挥手示意从旁边慢走。
宜筠有一回掀帘,看见一家人将被褥铺在竹架上晾晒。一个小孩子蹲在旁边,拿树枝挑着布角,被母亲轻拍了一下手背,便跑去追滚落的竹圈。
车驶过去,她还往后看了一眼。
顾庭芜也瞧见了,低声道:“姨母信里说,家中的东西搬了好几回。”
宜筠将帘子放缓些。
“到了便能看见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中途歇脚时,她们照常吃饭、走动,偶尔买些当地的吃食尝一尝。顾嫌一碟腌菜太咸,宜筠喝过两口汤,才发现自己的那碗更咸,两个人只好相对着吃白馍。
夜间若住宿妥当,她们便仍住一处,说着话歇下。裴白日有时骑马,有时同宜筠乘车,沿途也要见先来回报的人,核问路桥与后面的接应。
到第五日午后,引路的人终于回头禀道,临汀就在前面了。
顾庭芜把姨母家所在的巷名又看了一遍。
“榆钱巷,在城南。”
宜筠听她念过,笑道:“已经记着了。”
“我是看从哪里过去。”
顾将纸收好,忍不住又掀起帘子。
城外道路比前两日热闹些,有挑担进城的人,也有空车往外走。靠近城门的一处铺棚前,停着几辆候人的车,顾家管事已经先一步过去问话。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迎上来,向车中行礼。
“表姑娘,小的是许家来接您的。老爷昨日便叫人来问,今日得了准信,特命小的在这里候着。”
顾庭芜探身问:“姨母可好?”
“夫人好着呢,昨日大夫又看过,说再养些时日。屋子也收拾好了,就等姑娘到。”
她紧了一路的肩终于松下来。
“可别为我再搬东西。家里正修着,方便住便是。”
“夫人早交代好了,东边那间原就是待客的,小的领您过去。”
顾庭芜应下,转头看向宜筠。
“我先去姨母家,安顿好便给你捎话。”
“去吧。替我问候一声,别急着来回跑。”
顾握了一下她的手,才叫丫鬟把东西搬回自家车上。
前头车队停了一阵。
官员接应另有预定的地方,家眷车马先在旁侧候着。宜筠从帘隙看出去,见裴已经下马,正同几人见礼。为首那位年长官员鬓边微白,身形清瘦,站得很稳,说话时微微欠身。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顾庭芜也看见了。
周砚骁立在稍后的位置,今日穿着公服,正听同行官员说话。他似乎认出了顾家的车,目光停留片刻,随后又收回,接着问完手里的事。
顾放下帘子,低头抚平衣袖。
宜筠看她一眼,嘴角带了笑,却只伸手替她把披衣边角理好。
接应处的正事说过,周砚骁将一份路程简册交给秦朔,转身朝车马这边走来。
顾庭芜已经下车,站在许家来人旁边,正交代哪只箱子里放着母亲带给姨母的东西。
“顾姑娘。”
她回过头。
周砚骁在几步外停下,先向宜筠行礼。
“见过王妃。”
宜筠颔首应过,转头让小翠取随身的水囊,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些。
顾庭芜看向周砚骁。
“周将军。”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前头绕过一段路,其余都好。”
他点头,目光从她微有尘色的裙边掠过,落回她脸上。
她仍有赶路后的疲倦,眼睛却亮着,像是真到了这里,先前那些牵挂终于可以一件件落到实处。
“信收到了。”顾庭芜道,“我娘看过,安心许多,一直嘱咐我当面谢你。”
“递到了便好。”
“姨母的回信也到了。若不是你先捎来消息,她还要多惦记几日。”
周砚骁听完,唇边有一点笑意。
“你如今亲自来了,她等下一封信时,也能放心些。”
顾点头,指了指身旁的人。
“家里来接了。说姨母昨日又看过大夫,腿伤正在好转。”
“那条巷子已经能走,车也可进。先去看你姨母,等安顿妥当,再说旁的。”
他说完,又问:“预备住多久?”
“还没定,看姨母恢复得如何。”
周砚骁应了一声。
前些日子在顾家廊下,也是她这样问他归期。如今换他听见“还没定”,倒不觉得急,只想着她既要留一阵,总还有见面的工夫。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行装。
“缺什么,让人递个话。”
顾庭芜笑道:“姨母家有,真缺了再说。”
不远处有人来请周将军过去,周回头应下,随后朝她颔首。
“路上累了,今日早些歇。”
顾答好,看他转身回到议事的人群中,这才登上自家的车。
许家来人在前引路。车走出一段,她朝后看了看,宜筠也正掀帘望着,便伸手朝表妹挥了一下。
韩秉章安排的议事处,设在一座暂时腾用的公馆前院。
后头另划出独立住处,出入可分开,随行人员早已验看过。裴叙珩让秦朔先送宜筠安顿,自己同官员进了前厅。
茶水摆上,韩秉章先呈近日办理的事项。
西面的渡口已清,南埠私仓又腾出一处,修路所需的人手也调到了。安置屋舍的取水问题补了临时安排,已有一批住户迁入,原先借住的仓场正在清理。
他没有只讲顺利之处,几处尚未完成的也逐一说明。
“有些原屋损坏不重,百姓愿回去修补。另有几处低洼,不宜急着迁回,眼下仍须暂住别处。各县同时用料,运来尚有先后,下官已催邻地协助。”
裴叙珩听过,翻到新迁入住户那一页。
“何日迁入?”
“前日与昨日,各有一批。”
“取水如今如何?”
“每日定时运送,另设水缸,由专人照看。原井仍在修验,暂未准取用。”
裴叙珩将那页留在最上头。
“明日去看。”
韩秉章稍一欠身。
“下官安排经办人员随行。”
“住户已在,照常便是,不必另作迎候。”
“是。”
随后议到接粮,周砚骁将核过的道路与泊位说明。原定路线有两处需缓行,已增派人手照应;私仓所能补足的数目列得清楚,余下仍要依几处官仓腾还的先后调度。
裴叙珩问过关键时日,将明日要看的地方定下。
韩秉章坐在下首,答话始终平稳。遇到须再核的事,便让身旁属吏记下,说明何时能回。
待地方官员退去,独立核查人员才另行入内。
厅门合上,外头侍从也退远了些。
宜筠进住处时,先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
房中桌椅已擦洗过,窗扇开着,床帐与被褥也整齐。陈设算不上华丽,取用的东西却都备齐了。
她解下披衣,小翠接过去,先把母亲装来的几样随身物件放好,又将书袋取出来。
“这些搁哪里?”
“先放桌边,今日不拆了。”
宜筠在椅上坐下,松了松肩。一路还不觉得,真到了地方,身上那点颠簸后的疲倦便一起浮上来。
负责照料内院的妇人端来温水,放稳后行礼。
“王妃若有哪里不便,只管吩咐。”
宜筠道了谢,问了她如何称呼。
妇人答姓陶。
小翠听见,笑着看了宜筠一眼。宜筠也笑,想起王府那位说话爽利的陶妈妈,便道:“我们府里管厨房的也姓陶。”
“那倒巧了。”
妇人跟着笑了一下,又说明饭食何时送来、热水在哪里取。说到晚间,她略有迟疑,随后仍将话讲清。
“奴婢隔几日须回家一趟,会先与方嬷嬷说明,另有人接着照料,不会误事。”
“家里离这里远么?”
“不远,绕过两条街便到。姐姐一家暂住在家中,她还得出去帮人做活,小孩子有时要照看。”
宜筠放下帕子。
“他们原来的住处还在修?”
“墙坏了些,正等着修。好在一家人都平安,挤些便挤些。”
妇人说着,见水盆已用过,便上前收起。
宜筠没有继续问,只道:“那你同方嬷嬷说好时辰便是。”
对方谢过,端水出去。
小翠将换下的衣物理好,回头见宜筠望着窗外,便问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好,歇片刻。”
她起身经过桌边,手碰到书袋,原想打开取册子,最终只将袋口松了松,仍放在那里。
院外有人挑水经过,两只木桶随着步子轻晃,水声隔着墙传进来。
顾庭芜到许家时,姨母已经等在堂中。
伤腿垫在矮凳上,旁边摆着一篮拆下来的旧线。她听见院中动静,撑着扶手便想起身,被身边的人劝住。
“庭芜到了?”
顾庭芜走过门槛,第一眼便看见她腿边那只小凳。
“姨母。”
她快步过去,俯身握住姨母的手。
许夫人抬头仔细看她,笑着将人往身边拉。
“长高了,也瘦些。路上累不累?”
“坐了几日车,哪能不累。”
顾庭芜说得直,许夫人听了反倒笑起来,连忙叫人取茶。
“那先坐,饭也快好了。”
顾坐到旁边,低头去看她的腿。
“您信里怎么也不早说?”
“扭了一下,原以为几日便好。”
“几日没好,还说不说?”
许夫人被她问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语气,同你娘一样。”
“娘若自己来了,可不止问这一句。”
顾庭芜说着,伸手将姨母腿下略歪的软垫扶正。
“如今还疼得厉害么?”
“走多了疼,坐着便好。大夫昨日看过,说慢慢养。”
她听完,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信上短短几行,到了眼前,才能看清脸色、听见声音,也能知道那句“无碍”究竟有几分真。
许绍安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与修屋匠人商议过的木料单。他见外甥女已坐下,笑着问了路上的事,又叫管事将行装送到东边客房。
西侧院中传来敲木头的声音,隔着墙,一下一下,倒不显得吵。
许夫人见顾庭芜往那边看,便解释哪几间还在修,哪些东西已经搬回去。顾听完,又问家里平日怎么进出,自己带来的人住在哪里才不添乱。
“人来便好,怎么先想着添乱。”姨母道。
“我娘交代的,说来了要有眼色。”
“你娘最爱操这个心。”
饭菜端上来,话题便转到了顾母的腰疾。顾把近日情形说清,许夫人听见妹妹还想亲自来,眉头立刻皱起。
“她倒会劝我养着,到了自己身上便不算了。”
顾庭芜笑着替她盛汤。
“所以我来了。等写信回去,您也说她两句。”
许夫人应了,低头喝汤,唇边仍带着笑。
晚间,宜筠睡醒用过饭,许家捎来的口信也到了。
顾已住下,姨母腿伤在恢复,家里有人照应,请她放心。末了又说,等这两日收拾妥当,得空再来见她。
宜筠听完,叫小翠给来人倒水,自己取纸回了几句,让顾先陪着姨母,不必赶着过来。
院外天色已经暗下去。
前院仍有灯亮着,裴尚在听取核查情况。宜筠将回信交出去,随后走到桌边,打开那只一路带来的书袋。
最上头是临走前添进去的薄书。
她拿出来放在一旁,先抽了张空白纸,把母亲惦记的那句话写在最前面。
今日已到临汀,住处安妥,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