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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出京 白日各自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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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被叫醒时,窗外还暗着。
“宜筠。”
她听见声音,先把脸往枕中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睁眼。
裴叙珩坐在床边,外衣已穿妥,见她醒了,便将搁在一旁的衣裳递过来。
“该起了。”
她望着他,睡意尚未散尽,脑中却终于想起今日的事。
“要走了。”
“还来得及。”
陆宜筠坐起身,接衣裳时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借那一点温热清醒过来,随后便掀被下床。
等洗漱用过早膳,院中行装已经搬走大半。她随裴叙珩出门,经过小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
窗扇关着,桌上的书收得齐整。
前些日子她还坐在那里,想着一条渠到底去了哪里,如今却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小翠在车旁等她。陆宜筠扶着上车,将母亲给的披衣放到手边,待车轮动起来,才拨开一点帘角。
王府门前的灯还亮着,照出石阶的一段。马车转过街口,那点光便看不见了。
顾家的车马已候在城外。
顾庭芜听见动静,从车中出来,先向裴叙珩见礼。晨风掠过,她肩上的披衣轻轻一动,神情倒比宜筠还精神些。
“见过王爷。”
裴叙珩略一颔首,秦朔上前与顾家管事核过人数、车马,说明午间停歇之处。
陆宜筠掀帘朝她招手。
“来我这边坐。”
顾庭芜走近,扶着车沿上来,先看了一眼她的脸。
“困不困?”
“方才还困,出来吹了风,倒醒了。”
“我在家里醒得早,怕误了时辰,天没亮便看了两回窗户。”
顾庭芜坐定,将披衣拢好。车外裴叙珩翻身上马,往前与秦朔说了两句,队伍便继续行进。
上京城门渐渐落在身后。
起初道路平整,陆宜筠取出那本临睡前又添进去的书,翻了几页。出了近郊,车轮碾过一段碎石,书上的字跟着一晃,她看了两行,又抬起头。
顾庭芜在旁边等着笑。
“怎么不看了?”
“路颠。”
“你临走还添了一本,眼下倒一本也看不下去。”
陆宜筠将书合上,塞回袋中。
“带去住下后看的,又不是非得在车里读完。”
顾庭芜笑着掀开另一边的帘子。道旁田地已经收过一部分,秸秆扎成堆,远处有人牵牛慢慢走过。晨雾薄薄浮在低处,日头一照,便散了些。
两人看了一阵,说起家里备的东西。
顾母给女儿塞了好几包吃食,顾庭芜掰着手指数到第四样,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说沿途又不是没有饭吃,她说有备无患。”
“我娘也是。临走还问点心放在了哪辆车里,生怕收进箱底拿不着。”
“那你这回怎么同王爷说的?”
顾庭芜忽然转过话头,眼中带着笑。
陆宜筠看向她:“说什么?”
“同行啊。你只说想去看安置,他便应了?”
“还商议了路程、住处,到了当地如何出门。”
“然后呢?”
陆宜筠将膝上的披衣折平。
顾庭芜看她一眼,凑近了些。
“还有?”
她停了停,索性承认:“也说了想同他在一处。”
顾庭芜先是一怔,随后笑得往后靠了靠。
“原来如此。”
“本来也是。”
宜筠说出来,倒不觉得有什么可遮掩。只是表姐那副终于问出实话的样子,实在叫人想扳回一句。
她朝顾庭芜手边的小袋看过去。
“你那封短笺,收在哪里?”
顾庭芜的笑声一停。
“同姨母的信放着。”
“倒答得快。”
“就那么几张纸,还能记不清?”
顾庭芜抬手轻轻推了她一下,两人一起笑起来。车子恰在此时颠过一处不平,顾忙扶住车壁,方才那点故作镇定顿时散了。
过了一阵,她把姨母的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住处与近况。
宜筠在旁边陪着辨了几个地名。看完,顾将家书折好,再拿起夹在其中的短笺。
周砚骁写的那几行字,她早已读熟。如今只是顺着折痕重新压平,仍比收家书时多花了一点工夫。
陆宜筠看见了,转头去看帘外,唇边留着笑。
午间停歇,陆宜筠下车后先站了一会儿。
坐久了,膝腿有些发僵。她扶着车沿活动两下,脚下终于自在些,才往停歇的院中走。
裴叙珩已经下马,见她过来,问道:“可还适应?”
“比城里颠些,坐久了想动一动。”
他看向院外一段平整的小路。
“走几步。”
陆宜筠跟过去。出了车马停放的地方,他朝她伸手,她便将手放进他掌中。
日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问:“后头也都是这样的路?”
“有一段平些。若累了,下一处再歇。”
“这会儿走走便好了。”
小路不长,边上长着几丛细草。两人慢慢走到尽头,又折回来。裴叙珩的步子比平日缓,她不必赶,正好能说几句路上见过的景物。
回到院中,顾庭芜正站在自己的车旁,叫丫鬟把取用的东西另分出来。
看见宜筠,她目光先往两人手上一落,等裴转去问行程,才走近半步。
“原来方才还有许多没说。”
宜筠看她。
顾庭芜笑着拿起水囊,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说什么?说走了几步路?”
“你要这样说,也成。”
陆宜筠接过小翠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等周将军回来问你骑马的账,我也在旁边听。”
“听便听。”
顾庭芜答得爽快,又朝她挨近一点。
“只怕到时,你还忙着同王爷走路。”
陆宜筠笑着拍了她一下,两人这才一道去用饭。
午后顾庭芜回自己的车中歇息。
再启程时,裴叙珩坐进宜筠车里,先将一份短札放到手边。她往里挪了挪,把另一侧的位置让宽些。
“我同庭芜说好了,今晚住一处。”
“好。”
“你晚间还要看文书?”
“须核明日行程。”
“那住近些便好,省得来回传话。”
裴叙珩应下,出去交代了一句,回来时见她正在收拾被翻乱的书袋。
“上午看了多少?”
“几页。”
他看一眼那本薄书。
陆宜筠先笑了。
“庭芜已经笑过一回,你不许再问。”
“没问。”
她将书袋放稳,朝窗外看去。路旁有几座土墙围起的院落,屋顶晾着东西,她认不清是什么,便问了一句。
裴叙珩看过,也未确定。恰好引路的人从旁经过,听见后答说是当地收来晾晒的豆秆,晒干留作烧火。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阵。
午后的日头暖,车中比早间安静。方才还说了几句姨母家的事,后头声音便慢下来。
陆宜筠靠着车壁,闭眼稍歇。车轮一颠,额角轻轻碰上软垫,她睁开眼,换了个位置。
裴叙珩将手边的东西移开。
“靠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挪到他身侧。
起初只是肩头相贴,她还自己撑着,过了一会儿,脑袋才慢慢倚上去。裴叙珩伸手揽住她,掌心稳在上臂外侧。
“这样会不会压着你?”
“不会。”
她便放心靠实了些。
他的肩比车壁稳当,衣料贴着脸颊,也柔软。车身晃动时,那只手会稍稍收紧,使她不至于滑下去。
陆宜筠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想起他还要看短札,便把原本搭在他袖上的手往自己膝头收了收。
裴叙珩低头看她。
“睡吧。”
她嗯了一声。
后头再有一阵颠簸,她已经懒得睁眼,只顺着他的手臂往里靠了些。耳边偶尔传来马蹄与车轮声,远远近近,渐渐都成了催人入睡的声音。
等再醒来,帘外的日光已经斜了。
裴叙珩放下短札,见她抬头,先扶了扶她的肩。
陆宜筠坐直,摸了摸自己压歪的发丝。
“睡了多久?”
“一阵。”
她看见他将肩背略微舒展了一下,伸手替他揉了揉方才靠过的地方。
“还说不会压着。”
“无妨。”
他握住她的手,她便停下,索性让他握了一会儿,才低头重新整理衣襟。
傍晚抵达驿舍时,顾庭芜下车,先伸了个懒腰。
“也还好,我原以为要更累些。”
陆宜筠跟在她后头进屋,等丫鬟将东西放下、两人换过外衣,顾便往榻边一坐,半晌没再起来。
“方才谁说还好?”
顾庭芜抬眼。
“站着时确实还好。”
屋子宽敞,设着两处寝榻,屏风将里外稍作分隔。小翠与顾的丫鬟在邻处安顿,裴叙珩住同院另一侧,外间另有人值守。
饭送来时,顾庭芜看着面前的热汤,先喝了小半碗,才拿起筷子。
“我今晚大概一沾枕头便能睡。”
“你午后没歇?”
“歇了,醒来又觉得车里闷,便看了半日外头。”
两人吃过饭,洗漱完毕,嘴上说着困,却又坐到一处说话。
宜筠散了发,拿梳子慢慢理发尾。顾庭芜靠着软枕,瞧她几眼,忽然道:“你从前见他,还要想着该站多远,如今倒不怕了。”
“人都成婚了,总不能在屋里也离着三步。”
“我说的是怕不怕,可没问你隔几步。”
陆宜筠将梳过的一缕头发拢到身后。
“私下相处,与在外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话还是少,不过说过的事,他会记着。有时我以为他只听了一句,过后提起,他也知道。”
顾庭芜看着她说话的神情,问:“那你如今喜欢他么?”
梳齿在发尾稍停。
陆宜筠想了一会儿。
“他若在,我会想同他说话。知道要一道出门,我也高兴。”
顾庭芜没有立刻笑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那便很好。”
宜筠把梳子放下,回过头看她。
“你呢?想到要到临汀,可高兴?”
“姨母的事还挂着心。不过若能见到他……”顾庭芜唇边泛起笑,“自然高兴。”
她把软枕抱到怀中。
“原先听他说要走,也不知何时回来,我还想着,下回见面又不知隔了多久。这回倒巧。”
“见着怎么道谢?”
“多谢将军费心,家中母亲甚是感念……”
她说到一半,陆宜筠已经笑倒在枕边。
“你平日是这样同他说话的?”
顾庭芜自己也笑。
“当着旁人,自然得说得周全。”
“当着旁人说过,那只有你们时呢?”
她低头想了一瞬。
“便说信收到了,我娘终于肯好好睡觉了。”
“这句便像你。”
顾庭芜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你如今倒会挑我的话。”
陆宜筠躲开,抓住她的手,两人闹了两下,顾先松开,重新抱回枕头。
“说起来,借你那本书还没看完。我也带了。”
“你竟还有脸笑我带书。”
“我没在车上拿出来。”
她答得理直气壮,宜筠一时竟找不出话驳她,只好转身去取桌上的水。
她们又说起各自母亲塞来的行李。顾庭芜翻出一小包针线,说顾母连配色都分好了,唯恐她衣裳刮破时找不到合适的线。
宜筠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种颜色。
“这包像我娘配的。”
“正是姑母给的。我娘看着好,便也要了一份。”
两人相视而笑。
离家才一日,翻开包袱,却处处都能碰见家里留下的东西。
夜渐深,廊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秦朔在向裴叙珩禀报前路:原定经过的一段正在补修,已核过另一条可行的路,明日须绕行,启程也要早些。
裴叙珩交代完,正让人将时辰告知顾家,宜筠已经披衣出来。
“明日要早走?”
“早半个时辰。”
她走到廊下,问清何时起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屋子。
“还忙么?”
“已说妥了。”
“那你也早些歇。”
裴叙珩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温暖。
“屋里可还好?”
“挺好,庭芜说困,躺下却一直说到现在。”
“你呢?”
“我在车上睡过,眼下还好。”
他看着她,眼底有些淡淡笑意。宜筠知道自己午后枕的是谁的肩,也跟着笑了,将披衣拢紧些。
“我回去了,明早见。”
“明早见。”
她回屋时,顾庭芜正从被中抬头。
“时辰说清了?”
“说清了。”
“我还当明日十二个时辰,都得逐一商议。”
陆宜筠拿起榻边一只软枕,往她怀里一放。
“这个也给你抱着,早些睡。”
顾庭芜接住,笑着往里挪了挪。
灯灭后,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问:“早半个时辰,是不是得少梳一会儿头?”
宜筠闭着眼答:“你别再说话,便能多睡一会儿。”
那边终于没了声。
窗外偶有脚步经过,随后也远了。陆宜筠把被子往肩头拉好,想起廊下那句明早见,渐渐睡了过去。